第253章

當然他始終不懈努力地推銷他的「外派留學生」計劃,每年都要找機會提上一兩次。但不是經費緊張就是上官無暇,要麼就是有人丁憂,有人病假,要麼人家乾脆把他忘了……就這麼一年年蹉跎,直到去歲,運氣終於眷顧,又或者是上面的官員實在煩了他了,於是兩江總督曾國藩和江蘇巡撫丁日昌聯銜入奏,請朝廷「採擇條陳而實行之」,批准在上海成立「幼童出洋肄業局」,待時機成熟,便可赴美。

容閎恍惚狂喜,如同范進中舉,四十多歲的人了,脫了衣服就跳進蘇州河,打算來個中流擊水浪遏飛舟,卻忘記他上次游泳還是在耶魯賽艇隊……

最後讓「義興義渡」的小學徒給救了上來,病了三天,滿血復活,跳起來開始工作。

暫定留學生百二十人,分四批,每批三十人,十至十二歲,身家清白,體質合格,漢文英文皆有功底。然後經由預備學校考試合格,由容閎保薦進入美國高等學府,學習西人之一切先進科技和制度。

容閎想得挺美,挑學生的標準定得挺高,誰知實行起來才發現:根本沒人願意送自家孩子出洋……

就算是在洋風盛行、人口稠密的上海,也很少有家庭願意送出一個聰慧健康的男孩,聽憑他遠赴那吃生肉、拜淫神的蠻夷之國,不知被人如何擺弄,生死未卜十五年,不能侍奉父母,不能參加科舉,不能按時完婚……

對傳統中國家庭來說,這還不如賣兒子呢。

相比之下,剛剛開始明治維新的日本,三年前就開始選送學童出洋,報名者皆是貴族武士階層,一次就送出去一百多個。

容閎焦頭爛額。區區三十個人,上海招不滿去廣州,廣州招不滿,乾脆來香港。這裡有眾多教會學校和商人子弟,總有人願意試一試。

容閎忙他的外派留學生計劃,林玉嬋也幫著簽了幾個線。當得知留學事務獲批之時,她第一反應是——

「可不可以也送女生呀!」

容閎一怔。他確實沒想過。

隨後笑著告訴她,上面不會批的。男孩子學成歸國,可以做官,做實業,做國家棟梁。女孩能學什麼,頂多是文學藝術,就算學成震古爍今大才女,回來後還不是要嫁人生子。就算才女能青史留名,也無利於提升國力、改善民生。

大清國銀子有限,不會做這等毫無效益的事。

林玉嬋不氣餒,笑道:「女孩子可以學醫、學護理呀。孤兒院的黃鵠很有天分,當初鬧霍亂,她才多大一點,張羅照顧幾十個弟弟妹妹,你也見過。翡倫也十歲了,雖然脾氣暴點,功課都出挑。她的命是西洋大夫救回來的,我私心也想讓她深造,學點醫科技術。還有其他幾個女孩子,都善良心細,比得上你新招的男童……等她們學了西醫,回來開辦學校,訓練更多的西醫護士,救治萬千婦女兒童,提升國民體質,再也不讓外國人說我們孱弱……誒,或者像我這樣做買賣,賺外國人的錢……」

道理一套一套的,其實也是曲線救國。所謂「學醫救不了中國人」,但當選擇有限的時候,學醫是最順理成章的留學理由。

總不能說,讓這些女孩子出去學政治法律工程軍事,學怎麼造軍火、鬧革命吧?容閎要嚇死。

先把人弄出去再說。之後耳濡目染,自會習得自由之精神與活潑之思想。

「……對了!」林玉嬋又想起來,振振有詞,「日本國正維新,前年送學童留美,也送了五個女孩呢!女子強則國家強,這道理他們都懂!」

容閎被說服,於是又呈上申請,說既然是實驗探索,不如也送一些女童出洋,接受西醫護理培訓,學習西洋人的持家掌家技巧,歸國之後可以服務於官宦人家的女眷。等她們嫁人生子,也能培養出更優秀、更強健的國民。

這已經算是很照顧官老爺們的接受能力。即便如此,容閎也覺得太激進了。今日得到電報批覆,他有些出乎意外。

林玉嬋眉開眼笑:「多半赫德給我說了話。」

電報裡,她也被授予一個名銜「留洋女師總教習」,有象徵性的每月幾十塊薪水,約束一大堆,總體來說必須事事聽容閎、以及容閎上面的官員排程。

「不過,」容閎接過電報看看,忽然指出,「批是批准了,看到這句沒有?‘費用自籌’。」

清政府終究不肯花錢培養女學生。總理衙門的批覆是,如果真有家庭願意送女孩出去學東西,可以讓她們借這個東風,但是要自己掏錢,限額十五人。

並且要嚴格保證風化,不能讓她們嫁外夷,不能做有損名譽之事,只能進風氣嚴格的女校……限制又是一大堆。

林玉嬋:「……」

其他的都好說,錢財方面就沒有商討餘地了。

她深吸口氣,指著遠處那矗立的滙豐銀行香港辦事處大樓。

「我出。我現在就出。」

然後一口喝乾茶水,離開地產事務所。

「哎,太太,您不是要買地……」

林玉嬋回頭,打量著那些待售的地皮列表,依依不捨:「以後再說吧!」

當然不能全出。她很機靈地想,回去之後先辦個籌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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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玉嬋跑了一趟上環普仁街的保良局——這是華人紳士們呼籲創辦的慈善機構,因為香港自內地拐賣人口猖獗,因此華商領袖合作,建立收容婦孺之所,倡辦捐籤,賣旗籌款,打擊拐賣。

創辦第一年,就解救了幾十名從廣東拐來的少女。半數遣回原籍,其餘的堅決不願回,只能滯留香港,先檢疫,養好身體,然後由保良局負責找一些僕婦、工廠之類的活計,或是牽線婚配。

得知有人要出資送她們出洋留學,保良局幾個董事又是驚喜,又是不解,驗過名片後,立刻帶林玉嬋去參觀視察。

林玉嬋看了一圈,從那些神態各異的赤貧姑娘們臉上,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影子。

所有女孩都是文盲,都乖得近乎怯懦。儘管有聰明伶俐的,但實在看不出讀書資質如何。

不過想想容閎也面臨同樣的困境,要招聰明男孩去「亡命天涯」,難度加倍。

起碼這些女孩子都十分隨遇而安,也沒有家裡人反對。聽說要去美國學藝,大多數人都順從地表示可以,只要不是去賣身就行。

這年頭女孩早熟,十五六歲已經是嫁人生子的年紀,女孩本人也覺得自己步入「中年」,求學興趣不高。於是林玉嬋定下標準,八到十二歲,不纏足,反應敏捷,有上進心。

勉勉強強篩出來八個。林玉嬋要了名單,請保良局幫她們動員收拾,約定日期來接人。

眼看天色將黑,林玉嬋回到上環的「利源旅店」。

上環地區華人聚居,街道破舊不堪,完全沒有中環一帶那種洋樓林立、汽燈整齊的繁華盛景,甚至和廣州貧民區不相上下。密密麻麻的低矮磚房裡不時傳來雞鴨叫聲,水溝裡臭氣熏天,赤腳的男女苦力就行走在這些泥濘的窄巷裡。

但林玉嬋也不願去住一晚上十五港圓的「香港大酒店」——儘管歲入萬兩,她還是簡樸如常,某些方面甚至顯得有點摳門。沒辦法,歷史的鐵拳懸在頭頂,多少錢都買不到徹底的安全感。

和香港大多數華人商鋪一樣,利源旅店門面不大,向外伸著醒目的招牌,角落裡有個不起眼的三角形標誌。裡面傳來搓麻聚賭的聲音。

林玉嬋雙手拇指食指交叉合攏,圍出個三角形手勢。門口小廝掀開簾,帶她繞過那地下賭場,曲曲折折走了兩分鐘,進入一間大屋。

牆上紅旗高掛,牆角一排翠綠的富貴竹盆景,煤氣燈的亮光裡坐著幾個人,猛一看皆是三教九流的粗魯之徒。只有其中一個青年人英氣出眾。他穿一身挺括的月白色夏衫,舉手投足間顯得遊刃有餘。他低聲說著什麼,嘴角倔強地微微向下抿,柔和的眉眼中似有千錘百煉的光。

聽到腳步聲,他未抬眼,唇角已翹起來。

「大地主回來啦。」

林玉嬋故作懊喪:「一塊地沒買。沒錢了。」

蘇敏官拍拍凳子。她大大方方坐他身邊。掌心一涼,被塞了一碗香草冰淇淋,雪白的冰沙上插著一個小木勺。

同席幾個人笑起來。嘩啦啦,一個濃妝豔抹的老太太晃著滿頭首飾大笑。口脂明晃晃,舌頭紅彤彤,像剛吃了三斤紅心火龍果。

「雪廠的冰都是美國運抵,等閒唔售與華人。我好容易搞到兩塊招待貴客,你又不吃,嚇我們心慌慌,以為怠慢——誰料是留著給別人呢?」

老太太打趣完,重重拍了拍蘇敏官後背。手勁真不小。蘇敏官身子跟著一震,微微一笑,受了這份熱情。

老太太又招呼林玉嬋:「坐!唔好怕醜,我們紅旗幫不懂什麼是規矩,來了就是客。你看上我們哪個小夥子,晚上讓他陪!」

旁邊陪坐的一群青春痘後生哈哈大笑。

蘇敏官輕輕咳嗽一聲。後生們笑容收斂,滿臉寫著「不敢動」。

林玉嬋笑著朝老太太行禮:「還要多謝鳳嫂一路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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