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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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遙遠的歐洲,一場史上最嚴重的金融危機正在醞釀當中。戰爭催生的需求迅速萎縮,全球紡織業的狂歡已經謝幕,無數銀行和商號被壞賬砸得頭破血流。而當英格蘭銀行拒絕對陷入財務困境的格尼公司撥款援助,導致後者破產停業時,更大的雪崩開始了。

整個英國的金融市場出現大規模恐慌,銀行擠兌,股市下跌,一場巡迴的風暴,自大洋彼岸而始,在全球席捲一圈,留下無數廢墟,最後回到了工業革命的中心。

同治五年農曆四月,最早進入中國內地的外資銀行——匯隆銀行(commercialbankofindia)關門歇業。其在倫敦的總號已於一個月前提交了破產申請。

隨後,總部位於孟買的利昇銀行(bankofindia)倒閉,匯川銀行(centralbankofwesternindia)倒閉,首創發行銀兩票的利華銀行(asiaticbankingcorporation)股票從25磅直線跌落至2磅,隨後倒閉……

年初還在大規模增資擴股的英印合資的呵加剌銀行(agraandmasterman’sbank),一朝資金鍊斷裂,因為還不出區區1800英鎊的債務,宣佈倒閉……

租界的市民們帶著迷惑的興奮感,圍觀著一個個垂頭喪氣的英國人印度人,前一日還飲酒跳舞拿華人取樂,此時卻抱著一箱箱文書信件,沉重地走出空蕩蕩的洋樓,表情如喪家之犬。

隨後,洋樓裡走出更多的華人——買辦、通事、譯員、跑樓、學徒……有的買辦出門之後,直接跳了黃浦江,被人七手八腳地救了上來。

由於買辦和洋行之間並非純粹的僱傭關係,而是風險同擔、盈虧一體的合作伙伴。洋行倒閉,很多買辦也隨之破產,當初抵押在洋行的資產全部蒸發,一文錢也帶不出來。

至於中小型洋行與華人外貿商號,虧損和倒閉的不計其數。越是和外資糾纏不清的,此時被殃及池魚,出血越是慘烈。

被強行拖入國際貿易旋渦的中華古國,眼睜睜看著自己身上不斷出血,卻始終找不到那把割肉的刀子。

人們這才驟然驚覺,當初的地產泡沫,原來只是個前奏。

幸運的是,新成立的、總部位於香港的滙豐銀行,由於未曾參加大規模投機,倒是有驚無險,平穩地度過了危機,不僅業務照常,還給身陷泥潭的港英政府提供了十萬港幣的緊急貸款,一舉取得港幣發鈔權,當年股息率達到10%,成為矗立在風雨中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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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公司和沙遜洋行簽署的原棉託管合約終於到期。林玉嬋花了三千二百兩白銀,以八錢每擔的價格購回四千擔優質原棉,派人送到沙遜洋行——根本沒人收,直接堆在了院子裡。沙遜大班已經坐上了去孟買的輪船,據說是躲債。

而一年前,林玉嬋把這四千擔原棉即時拋售,得到的貨款是三萬五千兩。加上倉儲租賃定金五百兩——剩下的五百兩林玉嬋大發慈悲,不要了。反正也討不到。

此單淨賺白銀三萬兩千三百兩。

然後償還怡和洋行的六千擔原棉。貨款五萬兩,加上貨棧租賃定金五百兩,扣除原棉總價四千八百兩,淨賺四萬五千七百兩。

「以後不這麼玩了。」林玉嬋壓著胸口砰砰的心跳,眼看蘇敏官將這些錢款入賬,斬釘截鐵地給自己制定原則,「嚇死個人。」

這是幸虧她預判準確。否則,但凡原棉價格沒有跌穿地面,她此時大約已經在碼頭上扛大包了。

或者一個不慎,因為擋人財路,被算計得死不見屍。

或者因為選錯了銀行,功虧一簣,血本無歸……

在十九世紀做買賣,風險跟現代完全不能比。誰能想到,資本說跑就跑,銀行說倒就倒,上海租界裡齊楚營業的十四家外資銀行,如今只剩五家?

她只想做買賣,不想賣命。這錢掙得算不上舒爽。

不過,也算是個難得的人生經歷。一次就夠了。

蘇敏官在硯臺上舔筆,略帶好笑地看她一眼。

「讓你非要打彈子球。」

當初非要摻和進來的是她。今天心有餘悸半死不活的也是她。這姑娘天生不適合投機暴富,就擅長穩紮穩打。

最後是寶順洋行的遠期合約。五千擔棉花,當初收了四萬四千兩貨款,如今只要四千兩零頭就可買到貨。如果她足夠昧良心,還可以向寶順討那一萬一千兩的尾款。

「估計他們也付不出。」林玉嬋眉開眼笑,爽快給洋人免單,「就算有錢也不會肯給我的。」

「此單淨賺四萬兩。」

蘇敏官算得雲淡風輕,然而記賬的筆尖落在紙上,止不住的微微顫抖。

「等等。」

林玉嬋想起當初兩大買辦在自己洋樓裡唱雙簧的模樣,留個心眼,先不讓他記。

「以利洋行、布倫瑞克洋行——當初跟你簽訂小額遠期合約的小型洋行,最近怎麼不見它們訊息?」

蘇敏官不假思索地笑道:「早就倒閉了。人都跑回歐洲去了。尾款收不到,氣死個人。」

林玉嬋心中一動,道:「去寶順先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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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順洋行大樓外面亂成一團。有人排隊登記著什麼,更多人在圍觀看熱鬧。

林玉嬋驚訝地發現,無數力夫正在從裡面搬東西——西洋傢俱、地毯、油畫、腳踏車、小提琴……

「寶順洋行」(dent&co.)的金字招牌被人摘了下來,隨意丟進一輛板車,和一堆破銅爛鐵混在一起。

「這一車,十兩銀子一口價,誰要誰拿走!」

一個小廝聲嘶力竭地喊道。

蘇敏官突然拉著林玉嬋的胳膊,轉身就跑。

「哎……」

他不計形象地狂奔,後頭兩個巡捕喘氣追不上。

「喂,住腳!還有沒有廉恥了?男女當街……呼呼……」

一直跑到寶順洋行位於虹口的商業碼頭。碼頭入口拴著鐵鏈,旁邊掛個牌子,寫著「結業清算」。

這個以走私發家,靠鴉片貿易掘到第一桶金,曾是遠東首屈一指的英資洋行,擁有全亞細亞最大快艇的老牌資本主義先鋒,因「生意極清」而被迫停業。

碼頭裡人不少,大多是穿西裝的洋人。他們帶著看熱鬧的神氣竊竊私語。

「這年景,誰還有錢買船……估計多數要流拍……」

「香港分行也停業了?嘖,那棟大樓真是不錯,可惜現在沒錢……」

「沒有法律糾紛?那就好……」

空地上堆著成箱的劣質鴉片、茶葉和棉花,編著號。大部分是棉花,一捆捆巨包被人擠得滾來滾去。

另有十幾艘大小不一的輪船、躉船、駁船,靜靜地泊在編了號的泊位裡,那些曾在中國的水面上叱吒風雲的海獸,此時低眉順眼,被團團纜繩縛住,隨浪擺動,好像沉睡的美人。

木牌上寫著每艘船的引數和起拍價格。

水妖號、皇后號、女武神號……

主持破產拍賣的洋人大聲宣佈,寶順洋行的債權人——買過公司債券的、被拖欠貨款的、以及被拖欠薪金的職工——享有優先優惠競拍權。

博雅公司手握寶順一萬一千兩白銀的欠條,一躍成為最大債權人之一。

蘇敏官驀地轉頭,目光炯炯。

「林姑娘——退股。離職。結算。」

林玉嬋措手不及,身上沒賬目,只能用腦子強行回憶,閉目數秒,懷裡摸出滙豐銀行支票簿,又環視四周,在一塊紙板上找到當日匯率表。

蘇敏官輕聲提醒:「別忘了一九分成。」

她點點頭。其實這些錢,她早就打定主意,都是蘇敏官的。她一文錢不會眼紅。

但平心而論,她也確實該掙點「辛苦費」。平白受人恩惠,也不是他的風格。

她找塊石墩子當桌,撿石塊手算,然後拔出鋼筆,一筆一劃,在支票簿上寫下一串數字。

39500英鎊。

按照今日匯率,相當於白銀十一萬六千九百兩。全憑記憶和手算,只多不少。

她笑著遞出支票。

「利息有點寒酸,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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