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八月,義興船行高調重開,賀喜的人堵了幾條街。水果花籃堆滿門廊,有友商的,有地方官的,還有幾家洋行的……
兩元一席的知賓酒席,每桌四大盤六大碗,一大片擺在門外。佛山醒獅隊賣力表演,鑼鼓聲和笑聲傳出三條街。
幾艘鋥亮的蒸汽輪船,昂首挺胸地排列在平整的碼頭上。有全亞洲最快的「水妖號」,有南中國噸位最大的貨輪「皇后號」,都沿用了洋人起的名字,沒改。
它們昔日的主人已經破產清算,這些輪船繼續服務於中國人。也算是個無聲的耀武揚威。
只有那艘「女武神號」,在義興老闆的堅持下,填了一堆單子,重新改名換姓,回覆了luna-嬋娟號。輪船技術日新月異。相比之下,「嬋娟號」的配置已經顯得有些老舊過時,不似它的同伴那樣時髦先進。
但蘇敏官還是堅持讓它做了旗艦。仔細改造保養一番,掛上了銅錢旗。
蘇敏官送走一波波客人,滿意地數著花籃。
其中一花籃上書「雄心創大業,壯志寫春秋」,落款小小几個字,寫著「江南李叟敬賀」。底下似乎是掉了墨水,毛筆劃出三長一短,留下很不顯眼的一行小瑕疵。
他不動聲色,將那一行「瑕疵」輕輕撕掉,然後吩咐石鵬:「回禮。」
原義興的老員工回來一半。剩下的,在新東家那裡做得舒服,蘇敏官也就不強求他們迴歸。所謂四海皆兄弟,能在同一片水域上馳騁,就算同袍。
其中三個光鮮亮麗大花籃,分別來自博雅商貿有限公司,還有它的兩個子公司——興瑞茶行、還有孟記米行。常保羅那家裡有地的親家,聽從林玉嬋的勸說,及時把棉田換成了稻種,去年已經獲得了第一波豐收。如今經濟作物低迷,米價攀升,昔日被廣大鄉農不屑一顧的稻米,反倒比棉桑之類更加有利可圖。
不過……蘇敏官放眼望去,那個意氣風發的大眼睛姑娘,今日並沒有出現在賀喜人群中。
「今兒是良辰吉日,寶源祥茶棧也在開張。」老趙和保羅倒是都在,笑呵呵朝蘇敏官作揖,「林姑娘得去那兒應酬一下,讓你別等啦。」
蘇敏官點點頭,笑問:「真是吉日啊?我都沒算過。」
無所謂。反正晚上就能見到。順便給她過二十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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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調開業的商號不止義興一家。在同一個良辰吉日,寶源祥茶棧盛大開業。寶順洋行破產,前買辦徐潤失業,靠著人脈和借貸,也從零開始,自立門戶,專心經營自己的商號。
世界性的金融危機席捲上海,一年之內,老牌洋行、銀行倒了一半多,但由於中國金融國際化程度尚低,錢莊、銀號等中國舊式商業機構反倒影響不大。在洋人留下的空窗期,民族資本家們偷得喘息,雨後春筍般的蓬勃發展。
賀喜的花籃同樣排出一條街,徐潤笑得臉都僵了。
「哎,林夫人——妹子,別走!你是股東啊!待會留下來吃席,‘會元樓’的魚翅大宴!然後有‘馬蹄土’隨便用,賤內舍妹可以陪你打幾局牌……」
林玉嬋回頭一笑,「不了。我還要去‘公正輪船’趕個場。」
徐潤做買辦時也是個腰纏萬貫的主兒,但在幾次金融風波里,這些身家也被洗滌得乾乾淨淨。如今自己創業,免不得到處集資。林玉嬋手頭正好有做空棉花賺來的鉅款,和蘇敏官一九分傭之後,她自己也拿到一萬餘兩現銀。
投資大佬就是投資未來。得到徐潤集資的訊息之後,林玉嬋果斷入股,做了個幾千兩銀子的小股東。
雖說徐潤下場做茶葉,跟她的茶行不免是競爭關係。但茶葉市場這麼大,競爭不如合作。萬一徐潤真的碾壓滬上茶商,她橫豎擋不住大佬發威,乾脆直接持股寶源祥茶棧,也能稍微對沖一下風險。
另一個寶順見習買辦、副業大王鄭觀應,失業後立刻被一個本地商號挖了角,做了通事。但鄭觀應故態復萌,依舊積極做副業,賣掉自己的棉花商號,賤價拍得一艘寶順洋行的小汽輪,買個洋行牌照,這就跟人合夥經營「公正輪船」,走些蘇州寧波之類的短途航線,賺個買菜錢。
林玉嬋當然也要抓緊機會入股。還熱情給鄭觀應牽線:「義興船行做這個有經驗,要去參觀考察嗎?我可以……」
「不用。」被鄭大佬一句話堵回來,「風格不一樣。」
擺明了「你只要掏錢,別的都莫管」。
……好吧。她入股只是為了分紅。不是給人家商號指點江山的。
可惜怡和洋行沒倒,靠著總買辦唐廷樞的力挽狂瀾,扛過了這次世界性金融海嘯。要是唐廷樞也出來白手創業,林玉嬋不介意給他也投點錢。
手頭還剩下約莫五千兩現銀,林玉嬋不知道該投資什麼好。
其實這些銀子本就是意外之財。蘇敏官借了博雅的殼,冒巨大風險算計了一群洋行,給她百分之十的分成,算是個風險補償金。
如今覆盤,其實當時她和蘇敏官的操作,已經近似於後世的期貨買賣。只是現在還沒有通行的期貨買賣規則平臺。如果是在後世正規的期貨交易所進行這些交易,她需要付鉅額保證金,才能進行相應的投機活動。而當棉花價格反常地升高一倍有餘、升到十六便士一磅的時候,她早就爆倉了。
所以,她完全是得益於缺乏監管的混亂市場,以及對時事的準確預判,才能幫蘇敏官賺到這十餘萬兩銀子。
這次的成功不能複製。她下決心,以後再也不幹這讓人心肌梗塞的懸事兒。
思及再三,林玉嬋把這五千兩銀子放在商會,以商會名義存入可靠錢莊吃息,作為「互助創業基金」,給去年被波及的本地棉商提供低息借貸。中國生意人大多小本經營,只要百八十兩現銀,就能讓一個瀕臨破產的家庭渡過難關。
這個訊息傳出去,花衣市場一片歡呼,奄奄一息的本地棉業終於有了些許喘息的空間。
破產商人很容易成為民間不穩定因素。上海縣衙立刻送來牌匾,上書「急公好義」,掛在義興商會。從此商會有海關和衙門的雙重保險,在本地商戶中已是名氣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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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林玉嬋叫車回西貢路。
路口矗立著一盞新型煤氣燈——新成立的自來火房開始向公共租界供應煤氣,燈光璀璨,比原先風一吹就滅的煤油燈要亮得多,人稱「賽月亮」。
但大多數人對煤氣多有疑慮,以為「地火」,不敢在煤氣管道附近通行。實在躲不過時,要小心翼翼地把鞋子包起來,或是踩上特質的高跟木蹺,以免燙傷。
於是西貢路口格外冷清。
林玉嬋大大方方走過明亮的路燈下。煤氣的火光照亮一個窈窕矯捷的影子。
一開門,一室掌聲。
「叩祝林姑娘芳辰!」
雖然林玉嬋已有準備,但看到黑壓壓這麼一屋子人,還是小嚇一跳。
「哎呀,大家都來啦……這麼多人啊……」
容閎、老趙一家、常保羅夫婦,還有公司所有員工,頭戴白花的毛姑娘、郜德文、紅姑、周姨,徐建寅,還有蘇敏官,帶著幾位義興的新老高管,石鵬、江高升、洪春魁,有幾個林玉嬋不認識;還有幾位在紗廠工作的、許久不見的自梳女姐妹……
男女各分幾桌,桌上熱氣騰騰,中西菜品大雜燴。烤春雞、炸豬排、燒鵝仔、城隍廟的酒釀圓子、燻魚、火腿、臭豆腐乾、生煎饅頭、蟹殼黃、西洋黃油糖……一看就是調和眾口,每人都貢獻了一點。
爐子上熱氣騰騰,煨著每斤一角兩分的上品紹興花雕。
中國人傳統上講虛歲,但此時上海華洋雜處,西曆農曆並存,為了登記交流方便,人們已經學會熟練地換算週歲。林玉嬋今年二十週歲整,算下來在大清打拼已有五年。近日市場平穩,生意如常,她覺得該給自己回饋一個生日,於是偶然跟身邊人提了一下。
不過也就是說要好好吃一頓。畢竟這年代年輕人也不怎麼張羅過壽;可是不知誰起的頭,整了個跨公司團建大聯歡!
而且其中一個桌子正中間,還擺著個最近流行的糖霜巧克力蛋糕,並且按照在西方也算很時髦的習慣,插了根粗粗的蠟燭。蘇敏官跟身邊人討個火,把那蠟燭點燃。
「林姑娘,吹吧。」
林玉嬋忽然眼眶發熱。
上輩子她只活了十八歲,儘管是孤兒,但國家照顧著,讓她吃得飽穿得暖,幸福得渾渾噩噩,不知人間疾苦。
記憶最深刻的大概就是生日。很多孤兒不知自己的生日,於是每年統一過一次集體生日,大家圍著蛋糕和蠟燭唱歌跳舞,就是能盼上一年的節日。
蛋糕上奶油多,孩子們玩瘋了時,抹一指頭在別人臉上,老師通常也寬宏大量地裝沒看見,不算浪費糧食。
而今日,能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晚清時節,過一個有蛋糕有奶油有蠟燭的生日,林玉嬋喉頭有些失語,不知該感謝誰。
她忘記吹蠟燭,低聲說:「謝、謝謝各位……」
常保羅肅然起立,端起一張寫滿字的紙,抑揚頓挫道:「賀壽小令三首,請林姑娘賞光品評……」
蘇敏官、容閎和老趙竊笑起來,不用說,想到保羅早年的糗事。常保羅臉皮一紅。
不過大多數人不知往事。徐建寅滿目期盼,雙手托腮,等著聽詩。
「記得前時……又是今年事……人如醉……」
平心而論,寫得真不錯。至少水平比四年前沒退步。
要知道常保羅近年專心賺錢養家,已經極少划水偷懶,絕無上工時間構思小令投稿報社的行為。如此疏於練習,還保持了原來的水準,大家紛紛鼓掌。
吃到一半,忽有信差叫門。
奧爾黛西小姐深居簡出,不來湊中國人的熱鬧。但是送了林玉嬋一副開了光的銀十字架,作為生日禮物。
林玉嬋笑著謝了,在胸前比劃一下,就不戴了,珍而重之地裝到首飾盒裡。
「等等,還有吶。」信差笑道。
居然是一副小型油畫。土山灣孤兒院的油畫課開了兩年,培養出一批有繪畫天賦的孩子,除了繪製高階茶葉罐、給江南製造局翻譯館繪製插畫,不時也接點私單,給在滬洋人繪製肖像、給教友提供聖像之類,儼然已能自給自足。近來孤兒院搞感恩活動,捐款超過一定數額的金主,不論華洋,都讓孩子們繪了一幅小肖像,作為回饋。
眾人紛紛撂下筷子,圍上去看——
「哎唷,像那個西人聖母,懷裡缺個孩子。」
「把林姑娘畫老氣了。」
「倒是有點像。你看著雙眼皮兒……」
「而且林姑娘沒穿過這麼華麗的洋裙,哈哈,估計他們只會畫洋裙。」
「這背景是哪?怎麼像是……噗,我說好像見過,是巴黎聖母院……」
林玉嬋眉開眼笑,搬個凳子,把這畫擺在櫃子上頭。
孩子們能有什麼壞心呢?就算是照著聖母像模板畫的,畫成這樣很不錯啦。明天再去捐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