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林玉嬋完全放手,讓蘇敏官自己發揮。於是他又往回帶了更多的合約。

直到林玉嬋提醒他風險太大,果斷叫停。

「到現在為止,如果咱們預期有誤,你我的股份價值,還有我的現銀積蓄,還勉強夠填坑。」

她這是把自己的身家也押上了,尚不夠還他放棄義興的情分。

蘇敏官不跟老闆對著幹,依依不捨地收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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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博雅公司大批拋售棉花,原棉市價小幅跌落,回到六便士每磅。但這個小小的跌價只是「假摔」,很快價格就被託了起來,甚至以更高的斜率向上攀升。

關於美國內戰的新聞零星傳到遠東,其中頗多自相矛盾的訊息。有人認為內戰有望在一個月內結束,然後一切回覆正常;卻也有學者頭頭是道,分析南方棉花種植園已經大多毀於戰火,美國經濟崩潰,勢在分裂,成為又一個歐洲。

對於這些語焉不詳的情報,市場的反應總是一致的——以不變應萬變,多囤點貨總沒錯。

1865年的棉花行情,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還要瘋狂。

在最悶熱的一個夏日,南市花行丟擲棉花十餘萬擔,平均價格每磅八便士,相當於每擔十三兩銀子。不及十日,價格竟漲至十七兩每擔。崇明半海沙一帶各花行的價格也水漲船高,由十五兩漲至十八兩,只用了半日有餘。

洋行徹底摒棄了「每日開盤價」的策略,新僱百餘幫辦,負責在碼頭臨時叫價。所有齊價合同一律作廢,因為少收一擔棉花,就意味著十幾倍的利潤拱手讓人。

一個月內幾乎翻倍的原棉價格,吸引了前所未有的大量投機客。棉花有價無市買不到,心眼活動的洋商開始轉到匯率市場。一時間,外匯投機風靡,匯率波動一日數變,銀元與匯票買賣日以百萬計,市場利率飆升,最高達到年息百分之四十。

外資銀行的股票溢價不斷重新整理。新成立的滙豐銀行給各洋行提供大手筆融資,面額10英鎊的原始股票,一經發行,市價立刻達到30磅。其他新老銀行也大規模增資擴股,大量放款給洋行等商號。

一切劇情似曾相識。只不過主角由地皮換成了原棉。上海港又開始了新的造夢。

當然,不少人也擔憂,這次會不會又是鏡花水月一場空。但是棉花和地產又不一樣。相比於單薄抽象、可以隨意炒作的地契,原棉可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大宗商品。人們可以不住租界,不修豪宅,不圈地……可總得穿衣服吧?

歐洲織出來的洋布,還得運回中國賣呢!賣得還不錯。

況且,不同於地皮的自產自銷性質,中國原棉的買家是歐洲人。他們財大氣粗,文明先進,有著源源不斷的財富。他們總不會帶頭掀桌吧?

再說,上次地產風波,就算有洋商虧本跳河,但也有人賺得盆滿缽滿呀!不賭一賭怎麼知道。

有的人吃一塹長一智,謹慎地退出市場,甚至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告誡大眾以史為鑑,不要重蹈地產的覆轍。

更多的人踏著「前車之鑑」,自覺準備充分,氣勢洶洶地殺入新的競技場。

這些率先吃螃蟹的勇士們確實賺得盆滿缽滿。上海左近郊區的棉花都被訂購一空,價格翻了三四倍。他們坐船、坐騾車,去偏遠鄉下一畝一畝的收,累它十天八天,回來轉手就是幾十倍利潤。

一夜暴富的神話在坊間到處流傳。就連先前那些持謹慎態度的看客,也禁不住銀子的誘惑,一個接一個的下場,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早點醒悟。

博雅公司屬於那極少數的「膽小派」。林玉嬋早早取消了一切棉花收購業務。從洋行那裡送來的大量棉花,又已經在泡沫的早期拋售完畢。眼下公司里人員閒散,每天看著那飆升的原棉價格唉聲嘆氣。

紅姑最近完全沒業務,閒得發慌,跑到玉德女塾去上課,好歹認識了幾個數目字。眼下她趴在一張報紙上,艱難地辨認上面的一行行價格,恨鐵不成鋼地道:「妹仔啊,你要是再等半個月,棉花能賣到十八兩一擔!你的賣價多少,十二兩?——少賺一半呀!太早了!」

林玉嬋當然也肉痛。但她也是肉身凡胎,不是預言家。她僅有的神棍優勢僅限於預測一下「美國統一」、「大清要完」;至於棉花價格明天怎麼走,她還不如擲骰子呢。

她果斷甩鍋:「這些都是敏官在操作。他定有自己的理由。」

蘇敏官初涉原棉市場,知識儲備夠了,經驗上還屬於外行。以他旁觀者的心態來看,每擔十二兩銀子已經是罕見的高價。拿到原棉現貨以後立刻出手,符合他的判斷。

況且就算現在後悔也晚了。紅姑嘆息:「敏官少爺畢竟於棉花是新手。應該讓保羅休假回來,帶著他做,肯定能等到更佳的出貨時機。」

林玉嬋忍不住一笑。昔日那個織布賣魚的淳樸大姐,如今講話也一套一套的,還「出貨時機」,不知跟誰學的。

她答:「這事只讓敏官一個人負責。他風險自擔,虧了有他的股份頂著,不關在咱們的事。」

和博雅簽約的幾家洋行倒是喜氣洋洋,估計做夢都笑醒,逮到這麼一個冤大頭。

有一次林玉嬋路遇鄭觀應,後者以同情的眼光看著她,搖搖頭。

照現在的原棉價格,博雅公司以極便宜的「七便士每磅」供應寶順洋行,讓林玉嬋少賺至少三萬兩銀子。

鄭觀應顧念同胞,忽地停住腳步,朝她作揖為禮,輕聲說:「違約金三成。」

這是提醒她,就算她此時違約,退還那四萬多兩銀子,再付三成違約金,日後以更高的價格把這點棉花賣出去,也能賺得更多。

林玉嬋禮貌道謝:「願賭服輸,簽了的合約就不反悔。況且萬一明年棉價跌了,我豈不是佔便宜。」

鄭觀應微微冷笑。幾乎全上海的洋行都來分一杯羹,原棉價格怎麼會跌。

就算需求沒那麼高,大家一起抬轎子,水漲船高,也不可能讓價格降下去。

在例行的商會討論中,林玉嬋反覆提示眾友商,注意棉花市場的風險。

「聽說歐洲那邊的紡織工廠,產量已經有點過剩了……」

但立刻有更多的人反駁:「但紡織廠跟洋行的訂單早就簽了。紡織廠虧損是他們的事,西人講究契約,棉花總會照樣買的嘛!——好啦好啦,林夫人謹慎一點沒錯,大家都領情。這價格確實有點虛高,咱們注意點兒就是啦,慢慢拋售,別貪心。」

商人們當然會暗地裡提醒自己,泡沫總有撐不住的一天,一定要提前逃頂,保住利潤。

然而這「頂」在哪,誰也說不準。

林玉嬋也沒法按著大家的頭往冷水裡浸。但凡有一兩個人聽進去她的勸,就是積德。

再過半個月,原棉交易量放緩。人人期待第二天的價格比今日更高,於是囤貨惜售,等待「時機」。

只有林玉嬋兩手空空,一斤貨也沒有。她挑個良辰吉日,拉著蘇敏官當保鏢,抱著洋行們送來的尾款,想找個地方存了。

一共十三萬八千兩銀票,都是她用並不屬於自己的棉花,提前售出的貨款。

但這錢只是洋行「暫存」在她這裡的。一兩銀子都還不能動。

渣打銀行大門敞開,麥加利經理候在門口,拄著手杖,匆匆迎出來。

「林小姐!」他熱情地招呼,露出八顆白牙,「親愛的林小姐,留步!您今天格外光彩照人!讓我猜猜,是要來開戶的嗎?」

「博雅公司拋售大量棉花」的訊息,在市場上也小範圍傳開。外資銀行近來放貸頻繁,這種訊息十分靈通。麥加利經理知道,此時林玉嬋手裡必然有大額貨款,需要儲存。

林玉嬋微微放慢腳步,唸經似的說:

「我沒有丈夫,沒有父親兄弟,沒有指定男性監護人,我也不想指派大清政府做我的監護人,所以我是不可能在貴行開戶的……」

「等等!」

麥加利經理屈尊紆貴地跑下了花崗岩臺階,滿臉堆笑地留她:「您說的那些陳規陋俗都是過去式啦。本行如今擁抱現代風尚,今年重新修訂了規則。像您這樣資產達到一定門檻,又有爵位的貴族女士,可以擁有部分自主擔保權。只要銀行行長簽字擔責,確認您的財務能力……我麼,我肯定是會給您簽字的,我百分之一百相信您的理財能力……」

林玉嬋微微驚訝,回頭看一眼。

渣打銀行為了吸收存款,不惜這麼自降身段了?

回想三年前的此時,麥加利經理用兩隻鼻孔看著她,傲慢而呵護地說:「女士是美麗的、脆弱的、高貴的、被感性支配的生物,她不能夠獨自為自己的財政方面負責,除非有男性的監督——這是對女士的充分保護……」

她翻了個白眼,也露出八顆牙假笑:「我現在的確有大額存款的需求,多謝你們為了我而修改規則。不過……」

她拍拍自己手裡的提包,遺憾地說:「雖然跟您一直合作愉快,但我已經跟別的銀行說好了。不好意思,女人就是這麼善變。」

她轉身,走入外灘的「中央飯店」滙豐銀行辦事處。

「經理在哪?」她徑直問職員,「去問問給不給華人女子開戶。白銀十三萬八千兩。不行的話我去對面渣打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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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烏鴉一般黑。得知她手頭有十餘萬兩現銀,滙豐首任買辦王槐山邁著小碎步,親自出門迎接。

「女子?……可以可以,回頭小人向老闆彙報一下……」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當年一個十六歲小姑娘,帶著幾百兩銀子就妄想開戶,任誰都會覺得她是不知天高地厚,懶得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如今,她要存的現銀超過十萬兩,已經達到一個小型洋行的資產門檻。甚至上海縣庫都未必能一次拿出這麼多庫銀。

雖然她仍是一個脆弱而不理智的、人格上相當於未成年孩子的女士,可是……誰跟錢過不去呢?

王槐山眉花眼笑,「這麼多銀子,存在錢莊裡不安全,轉頭他們就去貸給騙子,還是得交給正規銀行保管……小席!」

他叫來一個跑街,大聲吩咐:「去沖茶水,買點心!請這位夫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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