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這個江南製造局裡是有幾個專家,都是洋人,說出的話,寫出的東西,被翻譯一遍之後,誰都看不懂。」徐建寅開門見山,「招標信寫得語焉不詳。譬如造槍炮,造輪船,需要的鋼鐵硬度、彈性、強度、拉伸能力……其實在漢語裡也沒個準確的叫法,我們正在考慮翻譯,不過你懂我個意思伐……」

林玉嬋咬著雞腿點頭:「你的意思是,製造不同的機件,需要的鋼鐵效能不一樣。」

「效能……」徐建寅倒抽一口氣,將這個詞琢磨了好久,然後端起一杯洋酒一飲而盡,「好詞,好詞!林姑娘,弗好意思,我拿去了……」

林玉嬋失笑:「你接著說。」

「而洋行給你提供的進口鋼材資料,這些種類和型號,」徐建寅順手從桌上拿起一枚蛋撻,咬一口,咂摸咂摸,一邊翻開另一沓紙,「這些,這些,都是糊弄人的垃圾,三年必生鏽呀。這種會裂開,根本不適合造軍工呀……」

林玉嬋突發奇想:「中國人能不能自己煉鋼?辦個鋼鐵廠什麼的……」

徐建寅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

「你要從勘探採礦開始,」他想了想,還是耐心地解釋道,「找出合適的礦砂,開採,運過來,還要精煉的煤炭,騾馬太慢,我聽說西方都是用火車,你最好先修一條鐵路。還要造配套的港口,還要……」

他閉著眼,在腦海中模擬經營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不行。第一步就行不通。勘探採礦的本事只有洋人會……修鐵路造火車也只有洋人會……單把這些專家都請全,就夠你花三年五載……」

容閎一直用心聽著,忽然插話:「我們可以選送學生,去國外留學,把這些本事都學回來。」

徐建寅笑道:「洋人肯把他們的看家本事全教我們?——好,就算真遇上菩薩,學成歸來要十年,建好那些基礎設施又十年,中間還不能打仗。等煉出第一爐鋼……林姑娘,我只能建議你好好養生,爭取活長點。」

林玉嬋聽他嘮叨,心裡已經記起來。中國的第一座鋼廠「漢陽鐵廠」,確實要等到本世紀末才開始投產。並非人們思維落後,實在是因為,1865年的中國,人才沒有,基建沒有,一切工業基礎都幾近於零。地大物博的富饒土地,地下埋著原料無數,但要想將它們化為工業巨龍,依然是空中樓閣。

她不再提這茬,復拿起徐建寅的筆記。

「這兩家英國公司供應的鋼材,你覺得還不錯?」

徐建寅點頭:「一分洋鈿一分貨,貴就貴些算了,反正是朝廷出錢。但我還是需要去江南製造局實地考察一下,看看他們的圖紙和車床……」

林玉嬋微微激動。不知道這次招標有多少競爭對手,但徐建寅這種中科院級專家,別人請得到?

她猛然轉頭,要說什麼。不防蘇敏官正端一杯酒,被她一撞,淋了一整個前襟。

「哎唷,對唔起……」

蘇敏官無奈告罪,偷偷彈一下她腦門,跑到樓上換衣服。

徐建寅眼看蘇敏官上樓又下樓,忽然臉一紅,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

這倆人都住一起了!

他剛才這一頓飯吃得太投入,五感都集中在舌頭上了,這雙眼睛是擺設!

「林姑娘,什麼時候……哎,恭喜恭喜啊,是不是該叫蘇太太哈哈……」

「還是林姑娘,」蘇敏官笑一笑,大大方方說:「定了親,只是請人算過,八字不合,沒成禮呢。」

容閎有點尷尬,咳嗽一聲。

說「我倆是同居男女友」太過驚世駭俗,就連容閎也是皺了半天眉頭才接受的。蘇敏官叛逆歸叛逆,還沒有自絕於人民的勇氣,不敢隨意這麼昭告天下。

還是林玉嬋提議,折中一下,用「八字不合,無法成親」來搪塞大多數人心中的問號。反正蘇敏官「克妻」的名聲早就傳遍,人家聽了,頂多唏噓一句命運無常,在全大清最為開放的上海,勉強能獲得輿論的諒解。

果然,徐建寅也只能唏噓,嘆道:「還是迷信害人。八字什麼,不過是人出生時個星象季節,又怎麼能影響運勢呀?我近來讀書,發現西人也有他們的星宿理論,跟咱們中國的一對照,半斤八兩,全都互相矛盾……」

容閎也笑道:「可不是。我小時候父母帶我算過命,說以後會當富商。到了美國,有個占星家又說,我日後貴不可言,會娶三個阿拉伯公主。」

洋樓裡一陣哈哈哈,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徐建寅拿起自己的外衫。

林玉嬋擺出老闆的架子,笑道:「賬房先生,一起去看廠子啦。」

蘇敏官笑著看她,輕微地搖搖頭。

他立場不變。精神上支援她,但自己不會搭半點手。

林玉嬋悄悄朝他眨眼,飛跑出去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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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容閎的督辦身份保駕護航,三人順利地進入江南製造局的廠房。

徐建寅飛快地檢查那些容閎從美國帶來的、世界最先進的車床機器,記錄下一個又一個資料。神色從好奇到謹慎,從敬畏到喜愛,最後換成了胸有成竹的自信。

「我心裡有數了。」

近代中國第一家完備的新式工廠,籌備了多年,如同一個始終叫不醒的巨人。終於,一點一滴的,有人給它塑造骨架,有人給它帶來血肉,有人給它勾勒面孔,有人給它注入精神。

這個巨人終於睜開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但它的閱歷還是一片空白,它的神經尚未處處接通。它如同一個巨型的嬰兒,每邁一步,每行一里,都走得磕磕絆絆,需要無數人耐心地扶持。

這是它第一次公開招標。李鴻章雄心勃勃,要從這個工廠裡造出世界頂尖的西式軍器。但除此之外的各種細節,怎麼把鋼鐵和礦石變成槍炮和□□,除了那幾個高薪僱傭的西洋工程師,其餘中國人,誰也沒有一個完備的概念。

只能靠博雅這種小公司,徐建寅這種小人物,一點點地替它摸索試錯,幫它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發展之道。

作為製造局督辦,容閎早早就被一群「同僚」拉走,到新挖出的水池去賞錦鯉。好容易脫身回來,兩位客人已經在廠房別處參觀上了。

「咦……這是什麼?」林玉嬋忽然注意到一個新闢的院落,「書院?廠房裡怎麼有書院!」

「啊哈哈,被你們發現啦。」容閎得意介紹,「這是我和幾位朋友奏請設立的翻譯館!專門譯介西方科技書籍的!」

容閎自己受過西方最傑出的高等教育,深以為傲,反觀中國,孔孟儒學讓整個社會原地踏步,他急在心上。

因此他早有宏志,要讓中國孩童接受西方教育,一掃大清國之頹廢面貌。

曾國藩賞識他、給他官位,最初目的是讓他興辦洋務軍工。但容閎不忘初心,時常夾帶私貨,奏請設立個西式學校、書院之類,普及科學教育。

辦洋務處處缺銀子,況且又是高投資、回報週期長的教育事業。他那點「私貨」少有人理會。

這次好不容易借江南製造局的東風,容閎做了督辦,手中總算有點權。別人有了權,尋思的是吃拿卡要掙外快,他有了權,第一時間圈了一塊地,打算做他的教育實驗田。

不過還是阻力重重。最後「書院」沒開成,「留學預備班」也沒人支援,磕磕絆絆退了一步又一步,開出來一個「翻譯館」,翻譯一些西方科學著作,譬如物理化學之類,勉強能跟「造槍炮」沾邊,能蹭上洋務的經費。

翻譯館裡暫時沒什麼人,只有幾個容閎相識的洋教士、洋學者,個個執筆,搖頭晃腦,認真碼字。

林玉嬋還在參觀呢,徐建寅已經飛奔到那一櫃子英文德文原版書,如獲至寶地翻著裡面的圖,很快就跟英國學者傅蘭雅聊了起來。

林玉嬋忽然想到什麼,脫口說:「建寅父子剛剛脫離安慶內軍械所,現在待業!」

當然嚴格來講,此時的學者也沒有所謂「待業」的說法。就算暫時沒人僱請,也不會荒廢學問,而是自己在家著書立說。

不過,江南製造局的經費充足,肯定不會虧他們的!

徐建寅也心頭癢癢,問了這裡的薪資水準,大為讚歎。

「每個月夠吃一次西菜的呀。容先生,冒昧問問,你的招人標準是……」

容閎忙道:「我正打算抽空去拜訪令尊呢!能有你們加入,我高興都來不及,什麼標準不標準,我是督辦,我說了算,哈哈!」

林玉嬋又發現了一個小驚喜:「嘿,你們備的都是博雅的茶!」

容閎有點不好意思地搓手:「這不算以權謀私吧?」

為了紀念他在上海經商的日子,容閎在櫃子裡擺滿了博雅最古早的那種精製罐裝茶,馬口罐上繪著流暢的花鳥圖案,擺在櫃子裡倒像工藝品。

那個英國學者傅蘭雅正在給自己泡茶,聽到林玉嬋這邊對話,忽然突兀地插了一句話。

「這位小姐,你是這種茶葉的經銷商?」他問,「可不可以冒昧問下,這罐子上的畫作,是出自哪位藝術家之手?」

傅蘭雅三十餘歲,是《上海新報》的兼職主筆,也在同文館教書,林玉嬋在洋人社交場合也見過他幾次,沒想到漢語這麼地道,快趕上赫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