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她於是也用漢語回,說這些都是孤兒院孩子的手繪作品。孩子們個性不一,有的會在罐子上小小地留個名,但大多數時候都會忘記,因此她也不知這一罐具體出自誰的手。

傅蘭雅連連稱讚:「他們一定習練很久了——畫這一罐,能拿到錢嗎?」

林玉嬋笑著點點頭。

「工費多少?」

林玉嬋依舊笑而不語。

傅蘭雅有些不好意思:「是這樣的。在下受聘於翻譯館,譯書的時候時常需要繪製插圖,或是臨摹一些模糊的原件。雖然我自己也習練素描,但繪畫太佔精力,我一直在尋找收費低廉又態度認真的畫師,來幫我繪製大量插圖……」

他想了想,飛速心算,說:「一幅插圖十文錢,不知林小姐可不可以代我詢問,如果孤兒院有天賦超群的孩子……」

林玉嬋微微驚訝,看看傅蘭雅案頭那一眼望不到邊的原版圖書堆,意識到「繪製插圖」確實是個大工程。

西方科學書籍本來自帶許多示意圖,有時因為繪圖習慣差異,難以被中國讀者理解,因此在譯介的時候,負責任的譯者都會重新繪圖,把三維寫實改成白描線條,把西洋背景改為中式風光,袒胸露背的西洋女子改成溫婉削肩的古典仕女……以及為著書籍趣味著想,更會格外增加不少插畫插圖,讓人們看得下去。

十文錢一幅畫……雖然比外銷畫的市價低不少,但略略估算,跟孩子們畫茶葉罐的收入應該大致持平。

傅蘭雅也很懂得省錢嘛。

林玉嬋心中驀地點燃一盞燈。繪製茶葉罐畢竟創意有限,許多孩子已經練出了精巧熟練的技藝,苦於沒有更進一步的實踐機會。

其實他們完全可以做外銷畫師,等長到了走入社會,給自己賺更多的錢!

她思考了好一會兒,傅蘭雅自嘲一笑:「我就是問問……」

「可以,」林玉嬋笑盈盈地說,「我可以去跟孤兒院的教士談。不過有條件。您需要出錢僱傭專業的油畫素描師傅,定期去給那些孩子們上課。」

傅蘭雅在翻譯館兼職,容閎直接給他開了每月一百兩的薪水。僱個外銷畫師的開銷,對他來說九牛一毛。

當即和林玉嬋握手,表示:「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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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投標考察,逛一趟,卻給徐建寅找到個高薪工作,還給孤兒院孩子們談出個繪畫課,林玉嬋心裡美滋滋。

回去以後,她也不用蘇敏官幫忙,自己認真撰寫了投標書。參考了徐建寅的專業建議,最後讓各位經理過目。根據江南製造局的生產能力和產品計劃,分別從哪國訂購哪種鋼材,效能引數單價各是多少,最終的產品品種、產量、所佔比例、何時運抵、如何儲存……厚厚地列了幾十頁的大綱。

然後,再自賣自誇,詳細介紹了博雅公司作為進出口外貿商的社會信譽和人員資質。順便再提一嘴當初慈禧太后的金口玉言:「那些個機器,什麼翻譯啊保養啊零件兒的,既然他說你懂,那就都交給你好了……」

不僅是為了這一次採購。江南製造局一切從零開始,如果能贏下這一次的招標,以後多半能成為簽約採購商,那就有源源不斷的單子了!

給慈禧供應花露什麼的,來錢雖然多而快,畢竟不穩定。哪天太后一念之差,打算換個別的新鮮產品,她也沒脾氣,連違約金都拿不到。

但是江南製造局可是會一直活著,活過大清,活過民國和日佔,活到新中國,活到21世紀。

她做好充分萬全的準備,投標書修改到深夜,弄得蓬頭垢面眼帶紅血絲。好在容閎就暫住在二樓客房裡,直接上樓一遞,門都不用出。

第二天,本來想一覺睡到中午,又早早醒了。林玉嬋來到江南製造局門口,久久地看。看工人進出,看原料送入,看好奇的百姓們圍著那廠房指指點點。

徐建寅已經來到翻譯館開始工作。連帶著他爹徐壽、世交華蘅芳、李善蘭……容閎財大氣粗,一封封書信邀請,幾乎把江南西學圈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挖了來。

由於赫德離開上海,廣方言館的規模又擴大,為了便於管理,也搬來了江南製造局後院。偌大一個工廠,一半的面積成了文人學者聚居之地,引人矚目。就連向來疏於報道中國事務的《北華捷報》,也特地留出一整個版面,驚歎這一清政府的先進政績。

在一派欣欣向榮的大生產景象中,林玉嬋終於等到了招標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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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先生,消氣……」

林玉嬋覺得自己有點角色錯置,拉著容閎袖子不讓他再轉身。

「我說話都不管用了嗎?我堂堂一個督辦,我的意見都是廢紙嗎?」容閎罕見的怒容滿臉,揮著拳頭叫道,「太后親口欽定的供應商他們都不認麼?那個‘滿發行’是什麼散兵遊勇,他們根本沒有資質……」

「那個‘滿發行’,大股東是李鴻章的族弟。」林玉嬋疲憊地說,「太后管不到這裡,李撫臺可以。您千萬別跟他起衝突。」

北京城裡一句太后「金口玉言」,和真金白銀、近在咫尺的利益相比,也得退讓。

自從得知李鴻章的親戚也開始下場競爭採購商的位置時,林玉嬋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江南製造局雖然擁有幾乎是遠東最先進的軍工機床,聘用了一批世界頂尖的學者工程師,但它的本質,還是個衙門。

大清的衙門。

當然,衙門不缺錢。林玉嬋送去的幾十頁細緻標書,被他們欣然採納,回饋了一千兩銀子。然後就轉手送給了那個「滿發行」,當做現成的採購指南。各種原料提價三成,眼下已經採購過半。

衙門也很會做人。博雅公司還是得到了幾口殘羹剩飯,被授權成為了「翻譯館」的供應商,進口一些小件的西洋科學器械、科研原料、外文書籍、乃至供應茶葉……

倒也小有利潤。

不過跟林玉嬋暢想的,為近代中國工業抱薪填土的夢想,還是頗有差距。

容閎已經跟有關人員吵了好幾架,每次都被笑臉送出來,說不好意思,本部門無能為力,要麼您找找別人?

江南製造局是肥差衙門,裡頭的管理人員拿著洋務經費,只求升官發財、積攢資歷。偶然辦幾件實事,也是為了得到上級的嘉獎。

做事越多,犯錯的機會越多,不幹活才是最保險。

誰肯冒著得罪李鴻章的風險,幫容閎說話。

於是眼下,明明是博雅公司錯失機會,容閎比林玉嬋還難受。眼看自己跋涉萬里、每個零件都親自相看的機器,放在個衙門似的廠房裡,成了別人加官進爵的工具,他心裡好像點了無數炸`藥包的悶井,快按不住蓋子了。

林玉嬋只能反過來安慰他:「至少聘用的工匠們都靠譜,這些機器遲早會給中國造出自己的槍炮。雖然成本高點,效率慢點,但終究是對國家有益的。」

容閎:「道理我都懂,可是……」

他攥緊拳頭,忽然怒容消失,振振地道:「沒關係,只要我督辦這廠子一天,我遲早把它的風氣扭轉過來。我堂堂一個耶魯畢業生,環遊全球的旅行家,難道還鬥不過那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

篤篤篤,篤篤篤,隱約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暢想。

容閎的辦公室就在廠房一側,別人不喜歡聽機器隆隆的噪音,所以把這間屋子留給他,正好方便他每日視察。

因著噪音,隔了好一陣,才發覺有人敲門。

「喜事,容大人!」

來人是曾國藩的手下,容閎也認得,連忙看座,寒暄半天。林玉嬋迴避到裡間。

曾國藩問容閎休整得怎麼樣,回國待得習慣不習慣,容閎報喜不報憂,一一作答。

「為了嘉獎您購辦機器之功,曾大帥保薦,讓您以江蘇省行政署的候補同知身份,在丁撫臺手下做譯員。朝廷已經批准。您現在便可準備起來,去蘇州上任啦。恭喜恭喜!」

容閎一時沒聽懂,愣了好一陣。

那人直笑:「嗐,容大人,升官啦!別愣著啊!曾大帥照顧您吶!」

容閎呆呆地問:「那這裡……」

「這裡當然是不做啦。一個督辦而已,有什麼意思?新督辦不日即來,您趕緊把這裡收拾一下。」

「那,我以後的職責……」

「暫時沒什麼職責,總歸是辦洋務而已——曾大帥說了,容大人心思奇巧,做什麼都行。您不是常說,有許多西洋書籍亟待翻譯嗎?您就沒事譯譯書,寫寫文章,丁撫臺見洋人時陪同一下,每月就能拿二百五十兩銀子俸祿——這福氣,別人燒香都求不來呢!瞧瞧,曾大帥給您想得多周到!」

容閎被這突如其來的「福氣」砸一臉,微微張著嘴,眼神迷茫又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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