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皇商咧嘴笑起來:「那怎麼好意思呢,嘿嘿嘿。」

……

客氣話說了一堆,送了無數小樣,把皇商捧舒坦了,終於從懷裡拿出內務府簽發的專用匯票。

「這些東西,麻煩夫人報個價。你給天家盡忠,天家不會虧待你。」

皇商說得很慢,林玉嬋從中聽出些許暗示的意思。

她想起太后壽辰上放的、二十兩銀子一個紙糊燈籠。其實都是她在牢裡糊的。一天能趕工幾十個呢。

內務府吃差價吃成這樣,不從她這單裡撈點油水天理難容。

林玉嬋試探著說:「其實東西也非瓊漿玉液,只是奇技淫巧而已。不過越洋運送花銷高,算上損耗,收您十二兩銀子一件,您覺得……」

其實她還是往高了報。博雅公司一次定了幾百瓶護膚品,運費早就攤薄得忽略不計。但她還是按照正常高運費報價,免得自己血本無歸。

誰知那皇商聽了,蹙眉不悅。

「十二兩銀子一件?夫人說錯了吧?我看光這西洋玻璃瓶,可就不止十二兩哦。」

「是是,」林玉嬋只好改口,「算上運費,十五兩一件?」

「笑話!」皇商突然拂袖而起,怒視她,「太后娘娘們用的東西,就值十五兩銀子?天家女眷就這點待遇,說出去遭人恥笑!」

林玉嬋心砰砰跳,腦子裡飛速盤算。

這是明晃晃的弄虛作假。換成別的客戶,她早就質疑其人品,找個藉口斷絕合作。

但是,現在是薅大清朝廷的羊毛……

不管了。這錢不從她這兒出去也得便宜別人。起碼她賺了錢,還會用來資助孤兒院和學校呢。

她於是壯著膽子報:「是我不對,您海涵。我方才誤算了匯率。這些香藥產品,怎麼也得三十兩一件。」

皇商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命令她:「開單子吧。」

林玉嬋親手寫賬單,指尖有點發涼,幾乎握不住筆。

三十兩一瓶的天價護膚品,一次賣出去五百瓶,那就是一萬五千兩銷售額!

而且大部分都是虛頭,純利潤!成本不到十兩一件!

皇商讓她依照不同格式,開了好幾份賬單——單價三十兩、總價一萬五千兩,自己又抄了一遍。然後,拿過其中一份總價賬單,借了她的筆,在那「壹萬伍仟兩」的筆跡旁邊,堂而皇之地添了一個字。

「拾壹萬伍仟兩」。

他將賬單摺好,收進信封,朝林玉嬋拱手告別。

「夫人是女中豪傑,十足爽快人。下半年小人再來拜訪,您提前備好貨。」

林玉嬋一個人,捧著收條和匯票,張大嘴,風中凌亂。

所以……那人隨手給賬單上加了十萬兩銀子!

這十萬兩,都進內務府腰包!

難怪方才一個勁兒地暗示她虛報多報!

給她點零頭油水,也算塞她的嘴,讓她不許到處亂說。

皇家生活奢靡浪費,光太后臉上抹個護膚品,都能讓底下人貪汙十萬兩銀子去。看這皇商的熟練程度,顯然已成慣例。

同樣的十萬兩銀子,可以搭建起一整個設施完善的船行,和洋人們爭奪海上之利;也可以買一座中國工業急需的鐵廠。洋務派勒緊褲腰帶省不出來,還得靠「海關罰款」這種意外之財來填補。

難怪大清亡了呢。

林玉嬋為自己撬國家牆角、推動大清滅亡的惡劣行徑深刻檢討了一分鐘,隨後啊的一身尖叫,一蹦三尺高。

照這半年供一次貨的速度,她要還清蘇敏官的十萬兩,也用不了幾年啊!

雖說慈禧也許喜新厭舊,不會永遠在她這兒訂貨;但羊毛薅一次是一次,開張吃半年啊!

她心裡想著羊毛,舌頭上想著另一件東西。

「周姨周姨,我今天要吃烤羊腿……不不,週末開會之後,請大家一起吃烤羊腿!」

話音未落,門口一聲清脆的笑。

「誰揹著我偷偷吃烤羊腿呀?」

周姨忙去開門:「喲,咱們賬房先生回來了。」

這賬房先生不務正業,林姑娘跑業務忙得腳不點地,他倒好,也不搭把手,隔三差五泡茶讀書,閒散得像個少爺。而且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跟林姑娘住到了一起,過上小日子。

這種天打雷劈的大缺德,放以前,周姨早就大掃帚把他打出去了。但如今不一樣。他對林姑娘有大恩,這情誼一般人做不到。

而且他人品過得去,長得也對得起群眾,林姑娘跟他,不算委屈。

周姨默默調整自己的道德觀,開始覺得這姓蘇的還算順眼。

林玉嬋一顆心還被「一萬五千兩」的彩色泡泡包圍著,蹦蹦跳跳跨出門,看到那雙閃著光的黑眼睛,嘴角就翹上天。

「羊腿也有你一份。」她撲到蘇敏官懷裡,抱住他脖子,狠狠親一口,「只要你週末別亂跑!」

蘇敏官大大方方啄她額頭,被汗溼雨淋的衣衫脫下來,丟在一旁,悄聲說:「換身衣服再抱你。」

然後上樓。

林玉嬋一笑,待要說什麼,忽然發現,蘇敏官不是一個人來的!

跟在他身後,容閎舉著傘,提著行李,風塵僕僕地踏進門。

「林姑娘,」容閎朝她招手,濃眉大眼裡透出一絲喜悅的驚訝,「恭喜呀。什麼時候成的親?怎麼信裡不寫?瞞著我。」

林玉嬋:「……」

她剛才沒避人!容閎全看見了!

蘇敏官故意不告訴她!

過後再跟他算賬。她心中掀起狂喜的巨浪,比剛才薅了慈禧一萬兩羊毛還開心。

「容先生!好久不見,你清減了呀!」

她抓住容閎雙手,用力搖了好幾下。

手裡一涼,被他塞了一沓紙。

「林姑娘,你的鐵路公司股票。被我買到了最後一批,哈哈……總算不辱使命。」

林玉嬋驚喜低頭,打量這原裝美國股票。

跟以前上海洋行發行的那些股票也差不多,甚至印得還沒那麼精美。獎狀般的一張厚紙,一角貼著印花,抬頭是漂亮的花體英文,上書centralpacificrailroadcompany,中間印了個轟隆隆駛來的大火車頭,底下是公司高層和發行銀行董事長的手寫簽名。

不過,上海房產股票已成廢紙,這幾張可是無價之寶!

她數了數,奇怪:「怎麼有35張?」

當初她寄去的錢,計算過,只夠買30張呀。

容閎:「你的錢寄到時,恰逢公司增發股票,價格跌了些。」

林玉嬋「哦」了一聲,低頭看,果然,股票一側寫著面值20美元。

跌了……

也不知是福是禍。

反正也不能隨時買賣,就當個長期投資,捂著不動就是了。

她揣好股票,招呼容閎:「客房給您收拾好了,先歇一會兒,再嚐嚐咱們博雅蒸汽機炒的茶!」

長途旅行過後,容閎的尊容確實讓人不忍細看。鬍子長了一圈,臉上明顯的風吹日曬,帽簷遮住的額頭比下半張臉白了一個色號,不看衣裝,就像個行俠仗義的佐羅;頭髮也沒工夫剃。只是因著要見曾國藩,臨時抱佛腳地理了一下。如今鬢角發青,發茬根根沖天,不看臉,就像個剛出家的魯提轄。

但他眼中洋溢著煥發的神采,一邊進客房換衣換鞋,一邊朝樓下大喊:「茶就不喝了!機器都運到了!上帝保佑,一件不少!曾公讓我做臨時督辦,林姑娘,跟我一起去看廠子呀!」

他話音未落,林玉嬋已經飛奔上樓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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