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一路上,壓抑的沉默得讓人難受。赫德開始板著臉,但到了下半程,他忍不住對這個奮不顧身的犯罪分子生出同情,從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獨屬於中國人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古典氣質。

「……好吧,」赫德猶豫再三,忍不住說,「我有個人積蓄八千英鎊……見鬼,我當初要是把她僱為貼身助理,二十年都花不了那麼多錢……蘇先生,我很佩服你為林小姐所做的一切。我願意傾囊相助。但是這遠遠不夠……」

「誰要你掏錢。」

蘇敏官一句話把他噎回去。摩挲衣襬下的槍,凜冽而沉默,撥出的氣息似刀鋒,宛若一幅水彩畫中走出的哀兵。

只是偶爾的一瞬間,他的眼神突然肅穆起來,好像下了什麼很大的決心。

終於回到天津港。蘇敏官令赫德下車,引他進入一個破破爛爛的茶館。他和茶館裡的人交接了幾句,片刻後轉身,手中多了個提箱。

赫德早就注意到,蘇敏官從第一天劫船開始,就隨身帶了一個笨重的皮箱子。裡面除了用來偽裝的幾件衣服,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啪啪幾聲,幾個沉重的大本子摔到赫德面前的茶几上,揚起輕煙似的灰塵。

赫德伸手一翻,碧綠色的眼眸中驟起漣漪,好像看到獵物的鷹。

他不由欠身。一頁一頁,仔仔細細地讀起來。

「這是……」

「上海義興船行的總賬。從道光二十七年開始,直到同治二年我接手之前。」蘇敏官微微一笑,一字一字解釋,「沒有篡改過的原始版本。」

記憶閃回,彷彿一團多年的亂麻被理順,赫德拍桌子站起來,勃然大怒,這幾日積攢起來的塑膠友情一掃而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作假……」

「如果海關突然得到一筆額外收入,來源完全合法,剛好夠以大清政府的名義購買鐵廠的費用……」

赫德氣得亂揮拳頭:「你們竟敢藐視海關……」

「這幾日,你一直想著對我秋後算賬,找機會徹查義興吧?」蘇敏官神色凜然,攤開雙手,「別客氣,請便。」

*

*

十月一日,江蘇巡撫李鴻章聯合御史臺官員參奏大學士裕盛,列舉諸多陳年舊事,且證據過硬,引發朝野大譁。

都知李鴻章和裕盛雖然政治理念相左,但並沒有實質性的衝突,況且李鴻章一直在外地做官,跟裕盛已經至少三年沒見過面。為何揪著這些往事不放?

而且李鴻章能請動聯名的諸多官員,非耗費巨大人脈資源做不到。有人不禁疑惑,這點人情用來做什麼不好,非要用來翻一把陳芝麻爛穀子,給自己掀出幾個噴嚏來,有意思嗎?

但李鴻章是洋務派炙手可熱的新星。曾國藩已經老了,且因放任湘軍屠城而名聲掃地。而李鴻章手握精銳淮軍,雖然職位不高,人人都能看出他前途無量。

對此李鴻章的回應也很官方:勿以惡小而為之,做官的講究不忘初心,陳年舊事也有追究的意義,否則如何給後人樹榜樣?

與此同時,上海租界的洋人報紙隔空質問大學士裕盛,為何視洋人如洪水猛獸,寧可栽贓陷害也要毀壞大清和外國的關係。

不知誰起的頭,各大洋行聯名上表,通過領事館遞送總理衙門,要向清廷討個說法,否則他們生意做不下去。

裕盛被多方同時發難,小題大做,多年塵灰一併翻出來,打了個措手不及,應對不佳,連帶幾位「清議」的京師士大夫一同被拖下水。慈禧太后壽誕在即,卻被兜頭潑了這一盆臭水,大發雷霆,借皇帝之口將裕盛訓斥一番,責令他限時自證。

裕盛氣得臥病。病中,李鴻章遣人秘密來訪,談了一個時辰。

第二日,裕盛入朝請罪,主動承認「文祥和洋人私相授受、在洋行存有鉅款」之事實為誤會,是他的手下辦事不利,用別處撿的廢信冒功請賞,此人眼下已經被送去議罪。他自己修養欠缺,急於譁眾取寵,以致未加稽核,當眾讓文祥下不來臺,理應親自向文祥賠禮道歉。

這時離慈禧壽誕只剩三天。太后滿心過生日,懶得再追查下去。李鴻章順勢給個臺階,收回了先前氣勢洶洶的彈劾,奏請皇上太后就事論事,罰裕盛這一次即可。看在裕大人對大清勞苦功高的份上,以往的事就不追究了。

於是文祥正名,回到總理衙門,還被慈禧賜了點飯食壓驚。朝中上下慶賀,皆道皇上太后英明。

裕盛失去軍機處的兼差,仍以大學士的身份在弘德殿行走,算是個「留朝檢視」。

此事剛剛告一段落,朝廷又接一喜報。上海最大之西人旗記鐵廠,經洋務派大臣不斷斡旋努力,從牙縫中省出銀子,終於談妥價格,使其落入大清朝廷之手。從此大清便有了第一個裝置完善、功能齊全的軍工廠,能修造大小輪船及開花炮、洋槍……

西人之科技盡入大清彀中,是太后生辰最好的賀禮。一時間諛詞如潮,彷彿大清明日就能復興祖業,震懾外夷,重新回到世界的中心。

慈禧高興得夜不能寐。此時幾個洋務派大臣「忽然」想起來,提到那個無辜牽連的蘇林氏。

慈禧一時沒想起來:「是誰?」

安總管翹著蘭花指,指指她手邊那空了一半的法蘭西花露,慈禧這才恍然大悟。好像是見過這麼一號人。

挺伶俐的一個女子,倒還怪想念的。當初為何生她氣來著?有點忘了。

壽誕、鐵廠,雙喜臨門。李鴻章贈的珍稀鸚鵡在她耳邊妙語連珠:「太后慈祥!太后聖明!」

慈禧心情前所未有的愉快,立刻授意把人放出來。之前的賞賜誥封什麼的還都恢復原樣,賞點銀子,讓她走吧。

「等她回去,讓她別忘了把那些說好的東西送到宮裡來!就這花露,再來十瓶!我等著哪!」

至於蘇林氏這兩個月是怎麼過的,冷不冷餓不餓,有沒有挨刑獄,有沒有被侮辱……這就不是太后關心的事了。天恩浩蕩,能把已經扣在她頭上的鍋撤下去,她就該回家燒高香。

紫禁城內小小風波盪盡,人們重新開始普天同慶,為太后壽辰做著最後的準備。

*

林玉嬋捧著那封駢四儷六的「太后諭旨」,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在一方院子裡囚得太久,每天見到最多的活物就是螞蟻和鴿子,每天吃到的最稠的食物就是粘著鍋巴的粥底兒。她覺得自己頭腦有點遲鈍。被人催了好幾次,才沙啞地謝恩。

官媒人推開院門。一隻花貓跳走。

林玉嬋茫然四顧。這就能出去了?

她幾乎都忘了北京城是什麼樣子。同院的幾個無家可歸的犯婦,一個病死,一個被審判發賣,一個不明不白的生了小孩,然後被家人領走。

馮一侃不再來傳話。索二妞偶爾會在她的窗外唱歌。

她自己所幸還沒活成牲口。有時候被凶神惡煞的官差威脅辱罵,有時候寶良過來騷擾,有時候卻有人來找她,沒頭沒尾地安撫兩句,呵斥那些對她無禮的流氓。

在高牆之內她聽不到外面的傳言,但她能隱約感到,有一些看不見的勢力,在她觸及不到的暗處搏鬥。

不知道這一道諭旨後面有多少見不得人的交易。如果她沒聽錯,非但不是「從輕」、「減輕」,而是直接無罪?誥封的諭旨捧在手裡,好像不是假貨。

好像時間倒退回她給慈禧做蛋糕的那一刻,為太后妙語解頤的那一刻……簡直夢幻。

跟寶良之前承諾的,「運作一下,至少免點刑罰,實在不行用婢子代替」,還是差距頗大。

她捧著太后賞的一百兩路費,不太敢相信。官媒人冷笑著推她後背。

「捨不得啊?哦,你抄沒的行李財物,不怕丟臉就去問刑部要。我們不管!」

每天兩頓稀粥雜糧就鹹菜,最多不過一點紅薯山芋臭豆腐。林玉嬋覺得自己肉眼可見地單薄了回去,被婆子推了一個趔趄。她拔腿就走。

她本以為,自己被抄沒的東西早就讓人分了。一問才知道,因著刑部火房處理的都是官員案件,難免有人虎落平陽,日後又東山再起的,刑部不敢瞎得罪。抄沒的小件東西都鎖在幾間庫房裡,只有那種三年五載沒人來贖的,才會被變賣瓜分。

管庫房的差役收起大煙筒,歪眼看著林玉嬋,拖長聲音道:「小娘子別訛人。你的東西早讓人領走啦!」

林玉嬋難以置信:「誰?」

「我。」寶良匆匆趕來,滿臉堆笑,「林姑娘,轎子已備好了。你的行李盤纏我已讓人送回咱們家裡。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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