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林玉嬋搖著扇子,數著桌上那積壓如山的訂單,嘴角都快翹上天。

不僅是她。茶貨經理老趙,以及他手下的人,一個個進入了史無前例的拼命狀態——他們的工薪和業績掛鉤,這在當時的外貿商鋪裡還不多見。大家彷彿看到一塊塊銀元在朝自己招手,集體自發996,忙得連飯都站著吃。

老趙再也不趁工作時間給孩子批功課了。直接請了個先生去家裡教,自己專心掙錢,每天算盤打得噼啪響。

技術總監毛順娘分身乏術,拐帶了幾位嬸嫂閨蜜,培訓之後一同上工,毛掌櫃居然都捨不得管——這都是銀子啊!

誰能想到,簡簡單單「興瑞」兩個字,在老牌洋行心中,分量那麼大!

難怪蘇敏官不肯輕易授權。

林玉嬋核著待收賬目,一邊想,雖然蘇老闆沒求回報,但她也不能白佔這個便宜。興瑞品牌的茶葉銷售額,還得給他分個一兩成,意思意思。

華人船商跟洋商死拼惡戰,義興今年鉅額虧損是肯定的。總不能讓他吃土。

門口有人叫:「長途信!」。

林玉嬋環顧四周。居然沒人去取。

員工們都熱火朝天忙製茶。老趙埋首算訂單,抬起腦袋猶豫片刻,又低下頭。

林玉嬋啞然失笑,深感博雅要完。

真是世風日下。容閎的越洋信都拽不回大家賺錢的心。

她提起裙子,跑出去收信。

出乎意料,這封長途信,並不是來自容閎。

而是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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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好奇滿滿,用小刀拆開這一封陌生的信箋,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

文祥夫人潘氏,向她問好。

自從兩年以前,因著林翡倫的收養事件,和大潘小潘夫人結緣,間接遊說文祥,促成了上海廣方言館的落成,林玉嬋就把這兩位夫人當成自己的福星。雖然人家可能只把她當個解悶的劉姥姥,但她不敢怠慢,逢年過節都遞賀帖,通報一下翡倫的近況。

在大清朝生活,不管是為官還是做商,禮數都不可缺。自容閎時代起,博雅的賬面上就專門留有公款,支出這些迎來送往的書信費用。

這些禮節性的賀帖,她也不指望讓官夫人看到。多半是府裡統一收拆,她也從沒接到過回信。

今日收到有一品夫人鈐印的信,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林玉嬋心中咚咚跳,目光逡巡在最右邊抬頭,鼓起勇氣往下讀——

她鬆口氣。

首先,小潘夫人對兩年前那個棄嬰念念不忘,近來又沉迷西洋照相術,託她姐姐向林玉嬋索要一張林翡倫的近照。

這個不難。林玉嬋尋思,等下次去孤兒院時,託洋教士給照一張便是。

其次,文祥夫人在信裡表示,聽說林玉嬋對外夷之事十分熟稔,於是來信問了不少洋務方面的事,讓她儘快回信解答。

林玉嬋吃了一驚:「讓我?」

第一反應是,朝廷裡沒人了?輪到文祥夫人來招攬洋務人才了?

隨後更是奇怪:「她怎麼知道我在做外貿?」

老趙終於算完賬,湊過來,細讀這封京城官夫人來信,嘖嘖稱奇。

「啊,是容先生引薦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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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閎在美國安頓下來之後,往大清寄回的信件,不止林玉嬋收到的那一封。

他還同時發了兩封信,分別寄給他的伯樂曾國藩,以及京城總理衙門,通報在美訂購機器一事的進展、預計送達的時間、以及請求朝廷做好準備,提供合適的廠房安置這些機械云云。

由於機器定製在細節上十分複雜,涉及許多專有名詞和概念,容閎只怕朝廷衙門裡無人能懂,軍國大事也不好委託洋人,因此在信中提到,上海博雅公司現任總經理林小姐,英文不錯,人也可靠,必要時可找她答疑解惑。

曾國藩當時還在忙著殺太平軍,這信被他擱置一旁;另一封寄到總理衙門的信,就落到了文祥手裡。

文祥看著「公司」、「總經理」、「林小姐」幾個詞,一個比一個陌生,不知道這幾個概念能如何捆綁到一起。他覺得,大概是容閎這假洋鬼子母語退化,才寫出不知所云。

好在容閎為求穩妥,寫信用的是中英雙語。文祥趕緊找來京師同文館的優秀畢業生,解讀信中的英文——

更加雲中霧裡。氣得文祥當場想把那個學校給砸了。

文祥回家發牢騷。好在家有賢妻,聞言立刻推斷出來:

「啊,是個做生意的小寡婦。我去上海時見過。」

再一看姓名,文祥夫婦更驚訝——這不是最近那個打洋人官司的女訟師麼!

不少洋務派官員都訂《北華捷報》,以窺洋人動向。這個「民女打洋官司」的趣事,也作為飯後談資,被津津樂道地議論過幾天。

兩相結合,就有了文祥夫人這麼一封信。表面上是官夫人屈尊問候民女,其實暗含著文祥的意思。

文祥是少見的開明的洋務派大臣,可惜見識有限,活了幾十年,沒去過江南,沒見過大海。聽說上海有這麼個奇女子,當即令自己夫人給她寫了一封私人信箋,詢問洋場風貌,以及洋人法庭的律法規則之事。

……

林玉嬋從信中弄明白前因後果,興奮得微微手顫。

這算是「出圈」了!

雖然她對名氣並不太看重。因著身份性別原因,很多時候還刻意低調,唯恐「人怕出名豬怕壯」。

但是……能間接跟這個帝國的核心政務人員對話,甚至能影響一些他對於洋務事業的看法……這個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老趙也在旁邊跟著激動:「林姑娘,你這是上輩子積德了!容先生蹉跎半生,才等到一個官老爺召詢的機會。你才多大,就能被京官知曉名姓……這下好了,咱們博雅要發財了!林姑娘,先冒昧請示一下,明年犬子能不能來做學徒……我今年的獎金花紅能不能增持為股份……」

林玉嬋覺得好笑:「怎麼就飛黃騰達了,官夫人又不給咱們投錢。」

老趙拍腿:「這封信豈是白寫的?你回了信,解了他們的惑,人家官老爺能一毛不拔?多寒酸!銀子賞賜是最起碼的吧?若是再有個賜字、題個匾,往咱們大廳裡那麼一掛……啊呀呀,就算什麼都沒有,人家的親筆墨跡也可以直接裱起來……」

趙懷生對人情世故的拿捏一向很準確。作為博雅資深元老,「傳統文人」和「新派知識分子」兩種身份,在他身上自如切換。

林玉嬋偷偷一笑,強迫自己忽略他那些誇張的遐想,扯張紙,開始打回信的草稿。

……

她在信中詳細提到了如今華商的競爭困境。如果這封信真能到達文祥手裡,並且對他有所觸動,能促成推行一些照顧民族資產階級的政策,那麼不僅是她,整個上海港、甚至全部條約港口的外貿商人,都能因此受益。

寫完信,不忙寄。還得請些文化人過目,確保每字每詞,每個筆畫,都是合乎禮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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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博雅員工自覺加班。林玉嬋忙裡偷閒,例行去土山灣孤兒院。

上車之前,不忘懷裡揣一包糖。

免得每次都被蘇敏官邀買人心。林翡倫快兩歲,對林玉嬋這個救命恩人上手就打,反倒追著蘇敏官跑,一副有糖就是爹的狗腿樣。

馬車忽然停了。外頭車伕惶恐問道:「太太,您給的地址沒錯?土山灣洋人孤兒院?」

孤兒院旁有個剪刀鋪。林玉嬋聽到熟悉的鐵片脆響,探頭說:「沒錯呀……」

她的聲音噎在嗓子眼兒,看著街對面的小院,突然全身冰涼。

孤兒院裡沒有往常的嬉鬧讀書聲。門口橫七豎八地貼著官府封條。

林玉嬋跳下車奔過去:「德肋撒嬤嬤!」

上個月來時還好好的啊!

一臉市儈氣的德肋撒嬤嬤,此時滿面灰敗,衣冠不整,戴著枷,跪在地上,腦後插個標,上書「妖婦」。

還有其他幾個黑衣嬤嬤保姆,都被當街枷著。

「冤枉啊!」德肋撒嬤嬤沙啞哭喊,「民女冤枉,民女不曾害人啊!上帝明鑑,我們一直規規矩矩的啊……是了,民女信上帝,有法條保護,不能枷我……」

過往行人朝她們吐唾沫,厭惡地叱罵:「你們這些妖婆,洋鬼子走狗,喪盡天良,早該都抓了!我們不懂法條,我們只知道你們不是人!不得好死!」

保姆郭氏大膽分辯:「那幾個囡囡是得疫病死的!不是我們……」

「啐!」一個官差踢了她一腳,「還狡辯!有人親眼看到你們挖小孩心肝!你們等著,早晚上頭下令,把你們跟你們洋主子一道砍了!——都是中國人,誰給你們的膽子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半夜老天爺就該降雷劈死你們!老妖婆!」

女教士奧爾黛西小姐帶著兩個女僕匆匆趕到,正和另一隊官差憤怒地抗辯:「她們不是壞人,你們快放了!」

奧爾黛西小姐的通譯大概也染了疫,並沒有跟在她身邊。

官差聽不懂英文,直接亮刀:「再聒噪,把你也枷上!」

圍觀路人指指點點,幸災樂禍。

林玉嬋眼前一黑,一時間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洋人孤兒院挖小孩心肝入藥」這種謠言,闢了多少次了,奈何信眾一茬接著一茬。別說現在,就是放在幾十年後,照樣有人信。

可是剛才郭氏說什麼,有小孩死了……

「上個月,徐家匯這裡流行霍亂。孤兒院也未能倖免。」奧爾黛西小姐看到林玉嬋,哽咽說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十三個可憐的小天使,已經回到了上帝的懷抱……」

林玉嬋猶如胸口被人重錘,指尖一下子發抖。懷裡一包糖嘩啦掉下地,撒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