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當槍使的幾個鬧事頭子都已經被銬進巡捕房了。以後應該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故。
但這個黃膏藥,難道就輕易放過?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跟在後面看熱鬧。能怎麼辦?
她想了想,讓人把黃膏藥帶進會館大堂,冷冷道:「你說的那些我都不信。我偏要覺得你是主謀,陰謀醞釀要我們的商會關門……」
黃膏藥趕緊賭咒發誓:「沒有沒有,都是洋人指示,租界裡洋人是天,小的不敢違令……」
「那你會說洋文了?」
「是是。」黃膏藥點頭如搗蒜,有點得意道:「會那麼一點點……跟洋人能說上幾句……」
「那把你方才交代的,都有哪些洋商,他們如何找到你,讓你做什麼,給多少報酬,用英文重複一遍。」
這可要了黃膏藥老命。他絕望地翻白眼,舌頭打了三層結,努力從一片空白的腦子裡拾遺,磕磕絆絆說了半天,語序詞格無一正確,總算蹦出足夠的關鍵詞,連成勉強通順的一段劇情。等說完最後一個字,身體彷彿被掏空,連喝三大碗茶。
蘇敏官有些奇怪,為何林玉嬋非要用洋文逼供。聽這黃膏藥萬分痛苦地講著變調的英文,對他的耳朵也是個不小的折磨。
突然,他嚇了一跳。小辦公室的門開啟,衝出來一個蓬蓬花裙子!
「原來是這樣,這些無恥無道義的臭男人,每天誇口在改造世界,沒想到心思都用在這等卑鄙齷齪的事情上!我還以為是我寫的文章有問題,原來他們早就不懷好意!……」
康普頓小姐躲在辦公室裡,外頭鬧鬧鬨鬨,她全程聽了個一頭霧水,也不敢出來;突然聽到門外講起了蹩腳英語,總算弄清楚今日鬧劇的起因。她忍無可忍,衝了出來,指著那黃膏藥的鼻子就開罵。
黃膏藥視洋人如皇上太后,眼看一個洋小姐盛氣凌人地衝著他痛斥,也不知人家從何而來,也聽不懂人家說什麼,受著就是了。
「yes,yes,小姐教訓得是……小人該死,小人無恥,小人齷齪……」
「商會里有女人就是妓code女?」康普頓小姐不依不饒,叉著腰,以一個淑女能想出的最粗魯的語氣質問,「你看我像妓/code女嗎?」
黃膏藥又聽了個雲中霧裡,習慣性地低聲下氣:「yesyesyes…」
康普頓小姐快氣暈了,喝道:「把他也送去警察局!」
「這倒不用了。我會去跟僱傭他的洋行談一下的。」蘇敏官溫潤插話,「康小姐消氣。」
在康普頓小姐大發雷霆的這幾分鐘裡,林玉嬋已經迅速跟蘇敏官交代了康普頓小姐來參觀的事,讓他好歹追平了事情的因果。
康普頓小姐一眼看到蘇敏官,朝他甜甜一笑,爽快說:「好。」
她心裡還想著呢:活的中國小情侶哎!得跟他們處好關係,以後就是她的八卦源泉!
這個蘇敏官,不顯山不露水,她初次去義興船行採訪的時候,跟露娜客氣得像兩兄妹,簡直太不夠意思!現在她可算知曉他的秘密啦!
蘇敏官一時間沒想通這些小女子心態,被康普頓小姐笑得心裡一毛,神色微有不快。
洋人朝他笑,從來沒好事。
康普頓小姐忽然又想起什麼,親親熱熱湊到蘇敏官身邊,問:「哎,你身上的彈片傷好了沒有?」
蘇敏官嚇得原地起立,責怪地看一眼林玉嬋。
你交的這都是哪路子朋友?
林玉嬋趕緊把這傻白甜小姐請走,門口給她叫輛馬車。
「今天讓你受驚了。」她道歉,「不過,也間接看到了一場可笑的鬧劇。希望你對中國人的印象不會因此變得太差。」
這句話不卑不亢,又恰到好處地滿足了康普頓小姐內心深處的那點優越感。
康普頓小姐大度笑道:「你放心!英國人裡也有流氓惡棍,中國人裡也有你這樣聰明禮貌的女孩。我才不會那麼傻,把幾億人混為一談的!」
林玉嬋想起第一次見到康普頓小姐時,她對中國人那不分青紅皂白的惡毒偏見。如今她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林玉嬋百感交集,覺得這一年多的下午茶沒白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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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滿懷心事地回到會堂大廳。
蘇敏官遣走了門房茶房,給她遞了一盞茶。
是把方才給黃膏藥泡的劣質茶倒掉,重新衝的晶亮綠茶。
他神色凝重,輕聲問:「‘同鄉會’的關係不好用麼?林姑娘,別不好意思。你是給天地會出謀劃策的‘白羽扇’,你不知道二十年前,單憑這個身份振臂一呼,能叫出至少一千個人,陪你劫個大牢,殺個狗官什麼的……」
語氣裡帶著輕微責怪的意思。
林玉嬋搖搖頭,笑了。
「大家謀生餬口也不容易。」
都是底層小人物,不能讓他們三天兩頭出來打架耍威風。上次叫人來嚇唬王全可以,這次對方人多,自己若再叫來一幫人,萬一演變成聚眾鬥毆,那不是害人麼。
所以她飛速權衡之下,選擇自己用一杆槍,孤身嚇退了一大群仁義道德。
她想了想,又定心似的笑道:「真的沒事……那些話我就當是耳旁風。我還反過來教訓他們一頓呢。」
好歹還有人站在她身邊,她不是孤軍奮戰。
蘇敏官當時被一群天地會遺老圍攻質問的時候,接近眾叛親離,他不也一直禮貌地微笑?
她覺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還是可以噠。
蘇敏官自己給自己斟茶,抬眼看了看她,輕微嘆口氣。
「阿妹,你這反骨,是天生就有,還是遇見我之後才生出來的?」
要是後者,他教壞小朋友,罪過可大了。
林玉嬋被他問得不好意思,扭身拒絕回答。
什麼反骨,不過是身為擁有尊嚴的正常人,最正常的反應罷了。
只有在封建畸形社會里,才被人看作是「反骨」。
不過……蘇敏官有一點說得對。若非被他帶得壞了,若非看到一個身有反骨的土著也能活得瀟灑,她是萬不敢出頭冒尖,面對社會的毒打,敢於小小反擊一下的。
蘇敏官忽然輕聲說:「阿妹,你很幸運。」
林玉嬋一時沒懂他的意思:「嗯?」
「我但凡乖一點,沒有立那麼多天理不容的誓,我用盡任何手段也要娶到你。你逃不掉的。」
林玉嬋臉色微紅,沉默片刻,反唇相譏:「你但凡乖一點,天理容你了,你也不會中意我這個反骨妹。」
「那倒也是。」
蘇敏官豁達一笑,徑去後面廚房。
茶房劉五剛採購回來,搓著手靠牆歇。
蘇敏官謝了他,關上廚房門,從籃子裡提出一罐牛奶。
林玉嬋噗的一聲,猜到他意圖,笑出聲來。
她站到他身後,甜絲絲地提要求:「今天我想吃雙皮奶。」
雙皮奶也是近年開始流行的順德小吃,做法也不難。
蘇敏官手上動作一滯,隨後泰然自若,開始削姜皮。
「一個月了。」他淡淡地說,「薑汁暖胃。」
林玉嬋臉蛋微燙,不好意思告訴他,其實自己體質基礎弱,到現在其實也還不太規律……
現在好好的。不需要吃薑。
她輕聲笑問:「雙皮奶又不會做吧?」
蘇敏官不理她,冷著臉,低頭生灶火,燒牛奶,磨薑汁,每個動作都十分標準,一板一眼彷彿機器人。
林玉嬋哼一聲,算是看出來了。他才不是關心女友。他今天是純來找場子的。
就是要證明,天底下沒有他小白少爺學不會的手藝。
蘇敏官口中唸唸有詞,數著流程,將熱牛奶衝入碗中,遞給她一碗十全十美的薑汁撞奶。
奶凍顫巍巍,潔淨雪白,香氣濃郁。
林玉嬋很給面子地「哇」一聲,問:「跟誰學的?」
果然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洪春魁。」蘇敏官抬眼,墨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笑意,「正好通知你,露娜回港了。第二批江寧逃民順利上岸。一共六十一人,如今春魁專門負責此事。另外……有人隨船給你帶了信。」
林玉嬋捧著碗,又驚又喜,問:「誰呀?」
腦海裡飛快過了一遍自己在長江沿岸認識的新人脈。漢口茶葉公所、安慶茶棧的兩位老大叔、郜德文……總不會是李維諾夫……
「林姑娘,」蘇敏官冷笑一聲,忽然學起了無錫口音,「長遠伐見呀,我老想念儂額!……」
林玉嬋雙眼睜大,輕輕「哎呀」一聲。
蘇敏官帶著一點促狹的神態,一封未開封的信件丟進她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