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會里十幾個友商已經衝到大廳門口,隔著兩扇並不結實的木門,和暴民對峙,據理力爭。
倒不是他們有多勇敢,敢於一夫當關。實在是利益所在,這商會要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他們的加盟費白交了。
「……你們說的那是蘇太太,正經人家女子,是我們理事長……」
「……沒有任何傷風敗俗之事,否則天打雷劈……」
聲音根本是頑石入海,激不起一點水花。
「哄誰呢!老祖宗的規矩,會館裡藏女人就是不知羞恥!不成體統!大家衝進去,把那女子抓出來送官!」
咣噹一聲,會堂門板被徹底踢開。一群人湧進大廳。
他們正對面,立著一個端端正正的小姑娘。
說是「姑娘」,只是因為她年紀小,容色青蔥,看起來很「嫩」。但她的髮間戴著白花,匆匆挽了個婦人的髻子。
林玉嬋挺直了胸脯,看著這些正義的大清子民,冷冷道:「說我呢?」
後頭的友商嚇得快坐地上了,拼命朝她使眼色:蘇太太,你倒是進去躲躲風頭啊!
憤怒的民眾們反倒靜了一刻。
有些人聽風就是雨,只是打算來湊個熱鬧,撿點值錢東西,壓根不相信商會里能藏女人。如今猛然一看,謠言成真,嚇了一跳。
有些人則是被她鎮定的態度唬住了。這就是商會的「理事長」?她竟然不跑,不求饒,不解釋,一點也不顯得理虧?
隨後,有個獐頭鼠目的小販呸了一聲,朝地上吐口痰。
「果然有女人。大夥沒來錯——有人認得這是哪家堂子裡的頭牌嗎?不好好在你家裡賺錢,來這兒招蜂引蝶,不怕遭報應?」
眾人鬨然大笑。
所謂蕩code婦羞辱,就是不管你良家不良家,先把你打成蕩/code婦,然後誰都能踩一腳。
幾個性急的大媽捋起袖子,就要上前去把這不知廉恥的小女人給捉來。
對面的小女人絲毫不慌,胳膊一抬,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最近的一個人。
民眾譁然大駭。
「洋槍!洋槍!她有洋槍!」
「這院子是商會買下的地皮,」林玉嬋喝道,「你們這是強闖民宅,我開槍自衛合理合法,誰敢過來,死了白死!」
砰!
地上一團青煙,火`藥味瀰漫開來。一塊地板被子彈崩飛,碎木亂濺。
那幾個捋袖子的連連後退,尖叫一陣。
林玉嬋昂然抬頭。
義興商會雖然是合法組織,畢竟沾了義興的關係網,這會館裡頭,上上下下,也就藏了十幾條洋槍吧……
當然藏得很隱秘,不像在茶館裡那麼隨意,一般官兵搜不到。
林玉嬋特地從暗櫃裡找出一杆粗壯的筒子槍,而沒用自己練熟了的德林加1858。直覺告訴她,這些烏合之眾不敢真的拿血肉扛子彈。挑一杆大槍,更能嚇唬人。
她不太熟練地填子彈,撥弄保險栓。
果然,眾人嚇壞了。
她還真會使那槍!
商會里怎麼會備槍!
本來就是藉著人多勢眾,才敢上門欺負人。沒人跟她有深仇大恨,誰樂意做那試槍的靶子。
人群如退潮的海水,依依不捨地向後挪了一步,接著又是一步。
幾個聞訊而來的天地會里的六排十排小成員,此時悄悄踅過來想幫忙。林玉嬋使個眼色,讓他們候在裡面。
她一個弱女子持槍算自衛。再多幾個大漢端著槍出來,就是反過來耀武揚威了,反倒讓己方沒理。
林玉嬋朗聲道:「西貢路七號博雅商貿有限公司,系合法註冊之外洋貿易商行,本人是大股東兼總經理。各樣檔案在工部局均有據可查。我從商三年,蒙各位友商抬舉,做個小不起眼的商會理事長,不礙大夥的事。商會成立倉促,未曾詳報各位鄰里知悉,是我們疏忽。往後大夥抬頭不見低頭見,各自留點面子,往後日子還長著呢。」
在黑黝黝的洋槍陪襯下,這番話顯得格外以理服人。
「暗娼」之類的謠言不攻自破。福州路上哪個鶯花能有這種談吐和氣質?
但民眾還是驚疑不定。有人互相討論:「女人能註冊公司?」
有人啐道:「可不是!租界歸洋人法律管,什麼做不得!」
在許多傳統中國人眼裡,光怪陸離的租界像一塊毒瘤,腐蝕著原本秩序井然的中華大地。時髦女子公然出入茶館麻將館,交際花將衣衫改得格外緊窄,女人不顧家,跑到工廠去賺錢……都是租界裡傳來的洋場習俗,經年累月,把整個上海、整個江南的風氣都帶壞了,實在可惡可恨。
卻有大膽的,躲在人群裡質問:「租界裡是洋人法律,讓女子註冊商戶也就罷了,可這畢竟還是中國,還是大清地界,小娘子你也還生著黑頭髮黑眼睛,何必生那崇洋媚外的心?洋人允了的,就一定對嗎?小娘子,老朽年長,奉勸一句,做箇中國人,別做那辱沒祖宗的事。你有家業有錢財,這是好事,找個機會交給家裡男人打理,強似你出來拋頭露面,惹人嫌!」
這人自以為十分苦口婆心,敢對著槍口跟人講道理,實在是維護道德之先鋒楷模。
此言一齣,引發一派贊同。
先前那小販也讓步,尖聲叫道:「好啦,別弄得這麼劍拔弩張的,像什麼樣子!我們不報官,你把洋槍收起來!」
林玉嬋心裡冷笑,說得好像這些人砸門罵人都不存在,是她先尋釁滋事似的。
她依舊握著槍,朗聲道:「自古天下之事能者居之。做生意賠錢的男人一抓一大把,有誰規定男人不許做生意了?我規規矩矩清清白白的進貨簽單,一點一滴自己賺身家,和那些在家裡辛苦紡織刺繡的女人們,又誰比誰差了?諸位覺得女人不能掌管商鋪,不能管著男人——這話不用教訓我,不如先去北京城,問問那些貝勒王爺,當今太后是不是英明聖斷,他們願不願聽她的話?」
若在平時,她萬不敢朝著一群愚昧暴民大放厥詞。但今日她處於優勢一方,對面的人面帶怯意,再不趁機傳播點「真理」,白瞎了手裡的槍。
她說前幾句的時候還有人不以為然。忽然她話鋒一轉,拉了當今太后下水,一群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你你、你大膽……」
「怎麼,我說得有錯?那敢問這位先生,您覺得我哪句有錯?您難道覺得,當今太后並非英明聖斷?還是覺得,底下的王爺貝勒不該聽她號令……」
那被她點名的道學先生捂著心口,嚇得腿軟。
「你……你自比太后,是何居心……」
林玉嬋餘光一掃。洋人巡捕已趕到門口。
商會會館的選址不是隨便找的。特特選在了租界方面越界築路的一塊地皮——法理上仍然屬於大清,地價低廉,但實際管轄收稅都已經由洋人代管。過得三年五載,這塊地方多半就會被上海縣放棄,預設成為租界的一塊新區。
所以今日聞訊趕來的,是洋人巡捕,不會因為她提兩句太后就抓人。
林玉嬋迅速放下槍,整理出一副受害者面容。
會館裡其他人友商此時也已重整旗鼓,指著領頭民眾的鼻子鳴冤叫屈:「強闖民宅,毀人財物,看巡捕把你們都捉了!出去!出去!」
一群烏合之眾,大多是聽說「商會里藏暗娼」,這才義憤填膺,跟過來淨化風氣。眼看暗娼沒找到,倒被個正規女商人嚇唬了一通,眼下還驚動巡捕,頓覺十分無趣,一邊咒罵,一邊往外走。
林玉嬋伸腳踢開地上掉的一塊磚,半閉眼,伸手擦掉額角的汗。
總算走了……
幾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蘇太太,不能讓刁民就這麼走吧?」
林玉嬋猛睜開眼,喊道:「對啊!」
身邊都是些身經百戰的生意人,遇事懂得多想一步。
商會初成,就有人前來鬧事,不殺雞儆猴一番,日後難立威信。
她仔細辨認那洋人巡捕的面孔,大膽迎了上去:「威廉警官。」
待要打招呼,又猶豫了。租界巡捕惡名昭彰,辦案隨意,常把看不順眼的百姓拖到巡捕房私刑。租界的理事衙門更是擺設,有時候斷案全憑洋人喜好,當事人根本沒機會開口。
要藉助這樣惡劣的勢力嗎?
隨後她橫下心。這些惡民來打砸的時候可沒顧著律法,擺明了把她往死裡整。若她沒端著槍出來,此時怕是已被遊街示眾,拖去衙門了。她憑什麼還體貼著他們能不能得到法律的公正對待?
「威廉警官,」她擺出個可憐的小婦人樣,用英語控訴:「這些人無端尋釁滋事,打砸我這個正規註冊的商會,還辱我名聲,說我是妓`女。」
威廉警官見了她,先是熱情地一笑,然後舉了舉帽子。
「噢,這位太太,我記得你。」
約莫一年多以前,威廉警官在值夜時接到報案,說虹口地方有間民宅裡傳出槍聲。趕到時,闖入的三個惡徒已經被打死,居住在宅子裡的「華人夫婦」被迫開槍自衛,嚇得不輕。那年紀小的太太只穿了睡裙,裹著丈夫的風衣,瑟瑟發抖的身姿,威廉警官還微有記憶。
當然,讓他記憶更深的,不是那華人太太的梨花帶雨模樣,而是那家人為了息事寧人,給巡捕和包探們賄賂了好些銀鈔,請他們幫忙收屍善後。
縱然洋人巡捕月薪豐厚,威廉警官那天也小小發了一筆財,於是對這對富裕慷慨的華人夫婦格外印象深刻。
今日陡然又見故人,威廉警官眼前立刻添了金色濾鏡,心知大約又有錢財上門的好事。於是對林玉嬋笑容可掬,問候了兩句。
他忽然住口,注意到林玉嬋髮間的小白花。
「噢,請容我表達我誠摯的哀悼之意,」威廉警官想起那溫文儒雅、又懂規矩的華商,驚訝地說,「您的丈夫是什麼時候……」
「我來晚了。」一道溫和清澈的聲音橫空插進,蘇敏官匆匆大步而來,「看樣子已經解決了,阿妹?……啊,威廉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