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關於外地碼頭的商品資訊,以前縱然有人零星散佈,真實性也有待商榷,未必人人敢信。可是今日,幾個小茶商像說好了似的,只是面帶冷笑,議論幾句,走了。
買辦聽聞,大驚失色:「他們怎知我們其他分號的報價!」
難道是專門派人去外地考察,帶回來的訊息?那成本也太高了吧?
上海港出口紅茶壓價數日,響應者寥寥,價格終於逐漸回升。
幾大洋行同時感覺詭異。洋商們在臺球桌上,在牛排館裡,在晚間的俱樂部舞會中,互相表達了相似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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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華商集會,林玉嬋根據大家的反饋,決定每週一次,增加讀報翻譯活動。《北華捷報》上不少關於船運和商務的資訊,還有世界政治經濟局勢的前沿報道,對做外貿生意的商鋪來說,都是很珍貴的情報。
洋商可以訂閱報紙,但華商很少有通識洋文的。跟洋人交流要麼僱通譯,要麼自己去夜校裡學。上海如今有幾家民間開辦的英文學校,資質良莠不齊,有些根本就是瞎教。上幾個月的課,能跟洋人寒暄兩句,認個百以內數字,就屬於優秀學員。
至於熟練閱讀英文報紙,能做到這點的華商屈指可數。
聽聞商會里新增加了讀報專案,聞者趨之若鶩。
林玉嬋當仁不讓,趕鴨子上架,開始兼任口譯。
口譯十分費腦子,得克服本能,把心中的注意力一分為二。眼中看到的是英文的語序和用辭,口中需要即時轉換成漢語習慣的句子,很耗費精神。
好在這不是後世那種喪心病狂的同聲傳譯,不需要掐著時間翻譯。慢慢的,一句句按照報紙讀,確保聽眾們能接收到新聞的大致框架,就算完成任務。
與此同時,林玉嬋感到自己的英文能力,自從在海關任職以來,飛躍了又一個臺階。
一份報紙讀完以後,友商們有時還會討論幾句,集思廣益,互相開啟新的思路。
林玉嬋也自覺收穫良多。
彌補了資訊上的劣勢,上海的中小華商們逐漸開始對市場有了更清晰的瞭解。
碼頭上,若是洋商的收購價過賤,大家也有信心說:「不,再等等」。
商會加盟人員雖然是少數,也簽了保證書,不會將情報外洩。但他們的決策和態度,也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別人。在各人自掃門前雪的上海商界,只要有幾家、十幾家商戶統一行動,就能化成一道足以影響市場的力量。
林玉嬋不太瞭解其他大宗商品的規律。但短短兩週過去,她覺得各地的原棉收購價格,似乎差得沒那麼離譜了。
也沒有出現某地大漲、某地大跌,這種明顯的背離。
樣本量太小,也不知是不是商會情報的效果。
距離「華商拿回定價權」,只是千里之行第一步。
但林玉嬋十分確信,商會的存在已經引起了嗅覺靈敏的洋商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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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抱團,還是排外?中國人的神秘商會引發疑雲》
林玉嬋捏著最新一期的《北華捷報》,冷不丁看到這樣一篇短訊,心裡一咯噔,不覺停下了翻譯的思路。
身邊眾人催:「蘇太太,怎麼了?報紙上說什麼了?」
林玉嬋蹙了眉,一邊往下讀,一邊慢慢譯出了內容。
「有洋人記者發現了我們這個新成立的商會……他宣稱,曾經到訪商會,試圖瞭解些具體情況,但是被人趕了出來……剩下的內容大多是質疑,說咱們中國人行事隱秘,不與外界交流,對外國人抱有敵視的態度……這個壞習慣顯然被帶到了商會……這個排斥外國人的商會,不知會何去何從……總之,語調不太友好。」
她驀地抬眼,問道:「我不在的時候,可曾有人驅逐外國記者?」
記者吃了閉門羹,以筆為刀,立刻回去寫了一篇夾槍帶棒的報道,暗示「義興商會」的排外性質。
這才會有洋商「慕名而來」,在門口指點咒罵,把義興商會當成了專門排擠外商、惡性競爭的組織。
頭疼。
商會初成立,也制定了基本的行為守則。但那都是幾位資深理事憑著經驗,照搬下來的傳統中國商會制度。暫時沒有「如何對待洋人記者」的條款。
一群加盟戶和理事也一頭霧水:「沒有啊。沒有外國記者來過啊。」
林玉嬋更疑惑。難道是有人造謠?
雖然她心裡有準備,這個中國人的商會遲早進入洋人的視野。但萬沒想到,竟然是以這種方式,而且這麼快。
她讀到最後,看到了這篇報道的署名,胸中一口老血。
班內特。
林玉嬋哭笑不得,站起身,嚴肅問:「這裡可曾來過洋人女子?」
她這麼一說,有幾個人當即恍然大悟。
「對!那日我們幾個絲綢商在此小聚,有個洋閨女非要進來看,說的洋文我們也聽不太懂。但商會有規定嘛,裡頭的情報都要保密,不能隨便讓人進不是?我們就好說歹說,把那洋閨女請走了。她生氣也沒用,不許看就是不許看!——你說這洋人也真是閒,什麼都要湊一鼻子,也不知自己討人嫌。當咱們中國人是任人參觀的猴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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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個義興商會!」康普頓小姐撂下點心,氣鼓鼓地對林玉嬋抱怨,「上週我來喝茶的時候,你不在,保羅陪我們聊了一會兒,說到這個新成立的中國人商會,說得天花亂墜,很厲害的樣子。我就慕名過去採訪。我發誓我並沒有帶著偏見,實在是他們態度太差……」
好說歹說,連哄帶騙,林玉嬋總算弄清楚,康普頓小姐為什麼會寫出一篇敵意濃濃的報道。
從常保羅口中聽到了獨家信源,立志做英國第一位女記者的康普頓小姐肯定不會放過這個選題。
於是幾天之前,她帶好紙筆,來到義興商會打算了解一下情況。當時林玉嬋不在,幾個絲綢商人正在裡面小聚。看到一個洋閨女來訪,嗚哩哇啦說著洋文,都沒帶通譯,誰也聽不懂,當然不能讓她隨便進,幾句斥責,給趕出來了。
在康普頓小姐看來,她都表明記者身份了,也承諾會客觀公正地撰寫新聞報道,料得這些中國人會馬上把她請進去。誰知大門拍臉,不到一分鐘就被趕回大街上,這氣能順嗎。
她想,肯定是這商會有鬼!
於是,先入為主地形成了「商會排外、蠻橫無理」的印象。這就寫了一封以批評為基調的稿件,揣測這個商會對外國人充滿敵意,說不定天天聚在一起研究怎麼算計洋商。
「露娜,」康普頓小姐最後義憤填膺地總結道,「跟你相處久了,我都快忘記普通中國人對我們外國人有多大的敵意。我努力地擺著一副笑臉和他們打交道,可他們依然排斥我、歧視我……」
林玉嬋愁得敲腦門。這大小姐真是個標準的傻老外。
還歧視?誰敢歧視她啊?
要不是跟康普頓小姐也認識一年多,知道她本性不壞,林玉嬋真懶得跟她再廢話。
況且,涉及到商會的名聲,她今天必須澄清誤會。
「打住。親愛的小姐,」林玉嬋趁著添茶葉,截斷她的話,「這裡面絕對有誤會。你遇到的那些商會的人,他們可能根本聽不懂英語……」
她也不矯飾,實事求是地承認,商會里的這些小生意人,英語超級爛,有時候還會不懂裝懂,以至於讓你誤會,以為在和他們順暢交流,其實他們只會yes和no。
「而且商會內部有保密協議,不許外人進去參觀。我相信他們也對你解釋過,但你聽不……不是,是他們英語太差,說不清楚。不過,我碰巧也是商會成員,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介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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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開揉碎解釋半小時,康普頓小姐總算意識到了自己犯了什麼樣的錯誤。
「原來如此啊……露娜,不是我說,你這個商會真該開設英語班,或者至少在門口貼一些英文標語告示,不然這樣的誤會,以後經常會有的!」
康普頓小姐雖然感到抱歉,但也拉不下臉來自我檢討,撩著褐色的捲髮,優雅地甩了個鍋。
林玉嬋笑道:「多謝建議。以後我們會慢慢完善。」
康普頓小姐啜著茶,有點坐立不安,不好意思地問:「那、那篇報道,你打算怎麼辦?」
她是要做英國第一女記者的人,因為被人冷遇,一氣之下寫了不實報道,儘管得罪的是中國人,不會有什麼後果,但心裡還是不安,生怕成為自己「職業生涯」的汙點。
試想日後,在那個男女平等的美麗新世界裡,當人們為「第一位女記者先驅」寫傳記時,若是收錄了這樣一條黑歷史……
康普頓小姐對此十分擔憂,生怕自己遺臭萬年。
林玉嬋微笑:「我當然很想請你另寫一篇文章,推翻你之前那一篇,將我們的商會大大吹捧一番。但憑空杜撰,有違記者的職業修養。所以我不會要求你做這樣的事。不如……嗯,不如找個日子,我正式請你參觀商會內部,讓你看看還有什麼其他可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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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義興商會迎來一位奇怪的客人。
例行的情報分享剛剛結束。黑板擦得乾淨,門房正在清理地上的茶漬。
十幾位不同行業的友商還留在會館大堂,討論著各種新鮮出爐的訊息。
這時候門口一亮,進來一個西洋淑女!
她披著毛皮坎肩、戴著蕾絲手套,鼓鼓的裙襬曳地,睜著好奇的褐色眼睛,看看牆上供的神位,又看看大堂裡的一群中國人。
友商們都跟洋人打過交道,但見到的都是洋人男子。西方番婦的尊容,很多人還是第一次見。
五六個人當即屁股著火,跳了起來,不知該以什麼姿勢迎接。
林玉嬋立刻介紹:「這是我的朋友康小姐。今日受我邀請,來參觀一下咱們商會。」
關門的一瞬間,忽然看到,街上似乎站著幾個人,朝著商會大門注目凝視,那直勾勾的神態讓她心裡不舒服。
林玉嬋想,大概是見到洋小姐,稀罕。
她沒往心裡去,頓了頓,又補充道:「康小姐家裡人都不是做生意的,她自己是大家閨秀,對銀鈔交易什麼的一無所知。她一句中國話也不會說,一個字也不認,今日是純來瞧個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