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蘇州殺降」的劇情她似乎在哪讀過,只是不知年代,看來正是此時。

清軍一直在招安太平軍將領,以求瓦解敵方軍力。這項政策以前實施得不錯,也有不少太平軍人馬轉而倒戈,提供珍貴情報,獲得榮華富貴。

只是現如今,太平天國強弩之末,滅亡指日可待,清軍也就不需要降兵降將來幫助作戰。這些人留著也是禍患,乾脆殺了。

郜又不是什麼大街姓。這個投降也沒趕上好時候的「納王」郜永寬,多半就是郜德文她爹!

郜德文雙唇發白,問:「我丈夫呢?」

馬清臣急急忙忙跑過來,兩叢白蘿蔔似的鬍鬚在他下巴上亂跳。

「親愛的,這真是不幸的訊息……你要相信,我們英國人在調停的時候,是堅持要保證投降之人安全的……是清軍背信棄義,我、我要去通知我的朋友和同僚,在報紙上譴責他們……我會讓管家繼續主持這個酒會,你可以先進去休息……」

說著,象徵性親了一下郜德文的手背,急急忙忙就要走。

「慢著!」

林玉嬋橫一步,攔在了馬清臣面前。

馬清臣低頭看看這不講禮數的中國姑娘,皺眉說:「請你離開。我家發生了不幸的事……」

「所以你更該陪著你的太太,陪她度過難關啊。」林玉嬋生怕他聽不懂,也不再照顧馬清臣的自尊心,直接飈英文,「這是你作為一個丈夫最應該做的。你結婚了,你的婚姻是神聖的。不管你的妻子是何種族,你現在最該做的是陪在她身邊。」

基督徒對於「神聖婚姻」很是看重。馬清臣腦子也亂,一時被這個小姑娘懟得無話。

但隨即而來的,是更深層的憤怒。一箇中國女人,不知從哪學了流利的英文,就覺得跟他平起平坐,敢開口教訓?

馬清臣:「我……事已至此,無法挽回,我總得做點什麼,不是嗎?」

他說完,向她擠出一個「別來煩我」的客氣微笑。

林玉嬋心裡盤算得快。這一晚上的酒會讓她看出來,這不過是一樁各取所需的華夷聯姻。馬清臣娶了箇中國姑娘,愛情的成分估計佔比很小。他大概打著如意算盤,等郜德文的爹降清以後,做了朝廷大官,他就成了大官的女婿,方便他在大清朝飛黃騰達。

正經大清官員根本不屑於把女兒嫁給洋人。馬清臣另闢蹊徑,在郜德文身上下了注。

然後,洋人出面調停,唆使郜德文的父親倒戈投降,勸說清軍給降將高官厚祿。

誰知清軍不按常理出牌。反手就把這三心二意的太平軍「納王」給殺了!

岳父被殺,作為苦主的馬清臣,此刻有兩種可能的心態。

第一,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太太。害她父親喪命,自己也有責任。

第二,「做高官女婿」的夢想破滅。郜德文對於他,再無利用價值。

從馬清臣聽到噩耗,那一瞬間的表現來看,林玉嬋覺得他的心態傾向於後者。

餘光一看,維克多身邊圍了幾個帥哥美女,在朝自己擠眉弄眼,打著手勢,意思大概是讓她別跟酒會主人吵起來,過來享受生活。

林玉嬋朝維克多擺擺手,表示沒空。

儘管多認識點人,可能對自己的生意大有裨益。但郜德文這姑娘太倒霉了。林玉嬋沒法撇下她不管。

畢竟,這滿屋子洋人,不論男女,都無法和她真正共情,體會不到一個驟然失去親人、失去所有根基倚靠的中國女子,如何面對那瞬間渺茫起來的前途。

就在十分鐘前,她還信心滿滿地要給洋人「立規矩」,要想辦法讓丈夫尊重自己。

而現在,尊重是更不可能了。看馬清臣的神色,恨不得立馬把這失敗的投資當包袱給甩了。

「你該陪著你的妻子。」林玉嬋毫不退讓,再一次給馬清臣上課,「不僅如此,我勸你給你的岳父戴孝,具體規格和時限,隨便諮詢一箇中國學者就行。在大清,體面人最注重的就是禮和孝,選拔官員時這兩條標準比才幹能力更重要。你做到這兩點,人人都會尊敬你,就算是中國皇帝也會對你豎大拇指的。」

腐朽的價值觀是雙刃劍,能傷人,也能拿來忽悠人。

馬清臣枉來中國數年,一心向上爬,也突擊學習過各種儒家規範,奈何洋人特權太大,租界裡通行歐洲規矩,這些價值觀很少用得上,讓他時時出戲;今日一個背景平平的中國小女孩——據說還是個賣東西的,並非官宦女眷——居然也脫口拿三綱五常來教訓他,馬清臣覺得有點恍惚,一時間竟忘了質問:你憑什麼頂撞我?

他左右看看。客人們掩飾著驚訝,粉飾太平地輕聲飲酒,廚子端出又一爐點心,大家連忙圍上去取,把自己的嘴塞滿,然後安靜咀嚼。

眼中卻都是看戲的神色。

洋人高傲自矜,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辦事員也覺得他比中國皇帝高貴,因此本不屑於跟中國人生出太多交集。這個馬戛爾尼先生娶了中國太太,若說是為了愛情,也許還能傳出一段佳話;但大家心知肚明,他只是為了適應中國的官場規則,攀附人際關係而已。

當然,礙著禮貌,誰也不會多說一句。但眼下見他被一箇中國姑娘懟得啞口無言,用他的所作所為當論據,勒令他遵守中國人的奇特習俗,眾洋人心裡還是暗爽。

可憐馬清臣,在今晚的酒會上,把自己弄了個裡外不是人。

不過,一個合格的紳士從不和小姐發生爭執。馬清臣跟管家使個眼色,讓他把這無禮的姑娘請走。

然後,解釋似的,衝著屋內賓客,乾巴巴地說:「可是,我得去向清廷討說法……」

「那也不急在一時,」忽然有人溫和插話,「我認為你應該聽從林小姐的建議。」

馬清臣吃了一驚。轉頭一看,方才那出言不遜的姑娘竟然沒被趕走。她身後,反而站了個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佬。

「赫、赫德先生……」

赫德在聽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就召集在場的海關人員緊急開了個會,討論如何應對這場血腥屠殺的餘波——蘇州地區的航路和貿易肯定會受到波及,相關官員可能會被撤換——然後令屬下離席加班。

他自己也待要告辭,臨走,林姑娘那些尖牙利齒的話,忽然飄進他耳朵裡。

小姑娘講話分量不夠。他忍不住拿出官威,也敲打一句馬清臣。

野心勃勃不是錯,但向上爬也要遵守基本法,權力和地位只能用實力和汗水來換取。赫德對於馬清臣這種冷血投機的做法,有點不敢苟同。

邀請林玉嬋來參加酒會,其實也隱約有這個想法:馬清臣的新婚太太根本沒一個可交流的女伴,按照英國的社交禮儀,這會令她顏面掃地,很不合適。

馬清臣懶得考慮的細節,赫德都考慮到了。

林玉嬋狐假虎威,看看旁邊赫德,感覺自己高了兩公分。

赫德又道:「林小姐,那麻煩你在此處多耽擱一些時間,安慰一下這位可憐的太太。我相信清臣事後會感謝你的。」

林玉嬋笑笑,點頭遵命。

馬清臣事後謝不謝的倒無所謂。郜德文真的需要人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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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清臣給自己灌了一杯白蘭地,還是沒能徹底冷靜下來,紅著臉膛跟赫德爭論:「總稅務司大人,這是我的家事,您權力再大也管不到我的臥室……我太太的父親被清軍殺害,我必須讓那些野蠻人付出代價……明天就出發……」

周圍幾個關係近的客人也輕聲湊近,七嘴八舌地符合:「是呀,要讓滿清政府付出代價!」

洋人們隨口一說,林玉嬋渾身一激靈。

至少在目前,她的命運跟這個「野蠻政府」還是繫結的。要是這幫洋人真鬧大,戰火波及長江沿岸,她生意還做不做了。

她急中生智,叫道:「赫德先生。不如您替馬清臣先生去討說法,我相信會有用。」

她壓低聲音,湊到赫德耳邊,快速說:「只是個胡說八道的建議,不必當真——淮軍首領是李鴻章對吧?上次海軍艦隊的事件,李鴻章是不是對你印象很好?蘇州殺降之事,不管放在誰的立場上都不是光彩事,肯定會引起輿論大譁,你看在場的這些英國人都已經在罵人了……而你身為英國人,如果能調解好這件事,順便給郜德文——馬太太,爭取一個殉難烈士家屬的待遇什麼的,中英雙方都會承你的情……不過我只是建議哦,攬事有風險,可能掉腦袋。」

最後一句話純屬免責宣告。赫德給自己攬了那麼多事,何時怕過掉腦袋。

果然,赫德被她一連串的邏輯推演砸得有點懵,臉上出現五光十色的表情,唯獨沒有「害怕」。

他收起了對無辜太太的同情之色,眼中出現微微的興奮。

「林小姐,本官怎麼覺得,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塊磚……」

「哪裡需要往哪搬,多謝您還記得我當年在海關時愛說的俏皮話。大清官場上最需要這種粘合力強的人才,而不是……」

她悄悄瞥一眼馬清臣。他在滿堂賓客的壓力下,正笨拙地安慰自己的妻子。

她放低聲音:「而不是那種意氣用事,時刻把立場放在利益前面,儘管給自己改了個俯首稱臣的名字,但忠誠度始終存疑的鬼佬。」

赫德沉默片刻。

他對輿情十分敏感。方才的軍情一傳出來,他就已經打算好給哪些部門寫信,如何統一海關的立場,既維護列強也不得罪大清,儘可能地提高自己的參與感。

而林小姐卻直接建議,讓他跨出更大一步,直接參與調停。

尤其是她從郜德文的角度提出的,將被殺降將作為烈士好好撫卹、善待他們家人的提議……

如果真的能促成,那正如林小姐所言,中英雙方都承他的情。

他忍不住說:「林小姐,我以為我的海關是最鍛鍊人的去處。沒想到你做了兩年生意,腦子比之前更靈活。」

林玉嬋心道過獎。總不能告訴赫德,說我這一晚上都在思考怎麼把你弄出漢口……

如果急報而來的不是殺降事件,而是其他什麼輿情,她大概也會絞盡腦汁,攛掇赫德參與一下。

放在中國官員身上,這種攛掇行徑可謂大大的無禮,只能換來一句「放肆」。

但赫德嘛……

他就像一臺裝足了燃料的戰車,時刻準備殺出一片新地盤。

赫德轉身,輕聲對郜德文說了一句再見,然後接過僕人手裡的大衣。

「我其實也有此意。本來還擔心是否太僭越。」他邊套袖子邊說,「但介於林小姐以往的預感一向比較準確,且那些中國官員一貫不會對我擺太臭的臉,我覺得去跑一趟蘇州,除了時間,也不會損失什麼。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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