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蘇敏官一下子又頭大:「她一個姑娘去做什麼……」

眾人連忙說完後半段:「叫了兩個兄弟護送,絕對沒閃失,你放心。可能去醫館檢視老軌傷勢了吧。她讓我們留話,請你在船上主持大局,她去想想辦法。要是沒轍,午夜之前一定回來。」

*

「姑娘喝茶,別嫌棄,咱們這兒沒什麼好茶,潤潤嗓子。」

安慶義興茶棧的鋪面裡,值班夥計客客氣氣地端出茶壺茶杯,放在桌上,偷偷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漂亮小姑娘。

安慶義興茶棧,幾十年前是天地會湖廣分舵一處光鮮前哨。近幾年鄰城接連開埠,茶棧平白失去不少商機,以致經營不善,會務荒廢,瀕臨倒閉;好彩年初遇到財神爺,兩廣金蘭鶴乘著蒸汽輪船前來視察,注資八百兩銀子,讓這個茶棧起死回生。

茶棧今日已經打烊,這姑娘卻突然找來,順著沙土街道一路跑,跑得風塵滿面。她身後跟著兩個水手打扮的大漢,腿腳倒騰飛快,竟險些追不上她。

然後她叫門,開口就是天地會暗號。茶棧夥計猶豫了一下,開門迎了進來。

林玉嬋喘勻了氣,跟茶棧夥計寒暄兩句,直載了當問:「請問安慶城內,有個什麼軍械所之類的去處嗎?」

一邊說,一邊打量茶棧內部。

寥寥幾架樣茶,不多,卻擺得賞心悅目,標籤上細緻地標出了品種、產地等基本資訊。

看來這店裡的夥計不僅細心,而且閒。

那夥計聽了她的問話,一怔,拍腿說道:「姑娘說的是安慶內軍械所吧?前年兩江總督駐紮在咱們城裡,招攬了許多幕僚幫辦,聚集一處,實驗那些新式軍器,從洋人那買許多東西……」

林玉嬋喜道:「對對,就是那裡!」

容閎的記憶還是挺準的嘛。

當初容閎逃脫牢獄之災,回到上海,向一眾博雅夥計敘述自己的死裡逃生經歷時,就曾提到,自己是在曾國督帥行署中,某個「軍械所」謁見的曾國藩。

具體在哪,容閎不知道;但後來蘇敏官得到安慶義興茶棧的情報,確定容閎是被帶去了安慶。當時曾國藩確實在安慶駐紮。

曾國藩手下網羅了諸多幕僚,包括許多容閎的西學友人,都先後聚集在安慶,為新生的洋務運動出謀劃策。

當時林玉嬋只是感慨,多個朋友多條路。容閎若不是恰好有朋友在曾國藩處做事,他也不會被推薦給曾國藩,不會有後來的際遇。

至於容閎提到的什麼「軍械所」,當時她沒多留意,記得並不太清晰。

所以今日下了安慶碼頭,先直奔義興茶棧,問個清楚。

茶棧夥計三言兩語,向林玉嬋告知了安慶內軍械所的所在。

「城西門倒扒獅街馬王坡,那個彩畫大宅院,以前是太平軍的英王府,如今就是內軍械所——姑娘小心,那裡頭怪人怪事多,常有爆炸聲,你慢著些走!」

*

一刻鐘之後,林玉嬋站在彩畫大宅院門口。

身後呼哧呼哧有人喘氣,義興的兩位船工大哥剛剛追上,生無可戀地結巴:「林姑、姑娘,我們已經十年沒造反了,體力生疏,你體諒著點兒……」

林玉嬋全身血液飛速湧動,手臂上汗毛根根豎起。和以往遇到危機一樣,又陷入了那種無端的、應激性的亢奮。

露娜出故障不怕,可故障的同時,輪機長受傷昏迷,以致無法快速修理,這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很嚴重了。

如果明日露娜無法按時啟程,義興面臨鉅額索賠。

她自己的行程也會被全部打亂。要知道,她滿打滿算,才抽出一個月來探訪棉花市場。要是沒能如期回上海,耽誤了海關茶葉公佈中標不說,博雅的老夥計們怕是得急瘋,以為攤上第二個容閎。

謝天謝地,輪船拋錨在安慶附近。如果運氣好,安慶內軍械所裡應該有大佬,能幫忙解燃眉之急。

畢竟,中國第一艘蒸汽輪船「黃鵠號」,就是這裡造出來的。

冬日陽光珍稀,天色馬上黑了。來不及等蘇敏官回來商量,她決定自己先去碰碰運氣。

彩畫大門緊閉,門口守著兩個散漫的兵丁。

林玉嬋餘光瞥一眼身後的會黨大哥,底氣十足,整理出無害的笑容,湊上去探口風。

「長班老爺……」

不出意料,得到四個白眼,四個字:「你是哪個?」

林玉嬋待要再努力,後頭兩位大哥喘勻氣,直接過來代勞,擺出市儈的笑臉,一唱一和地跟兵丁套近乎。

還是男人刷臉管用。這次兵丁態度好些:「要來找誰?這裡的先生們都是大帥門人,都忙著呢,沒正事不輕易出來見人。」

林玉嬋想了想,試探問:「雪村先生——徐壽在嗎?或者華衡芳先生……」

兵丁本以為這幾個外鄉人是企圖混進去的賣貨小販,沒想到這姑娘真的精準說出了軍械所內幾個洋務幫辦的名字,一時間驚訝不已。

「徐先生在。不過提醒你啊小姑娘,他忙著呢,頂多能跟你說兩句話。要是誤了研製軍器的正事,哼,我們是不會客氣的。」

兩個船工大哥也驚訝不已。沒想到林姑娘這麼輕鬆就叫開了衙門的大門。他們還有一肚子油膩社交伎倆沒用上呢。

趕緊跟上。

軍械所內到處都是高大棚戶,外面堆著磚頭木柴之類,白天是廠房,晚上是工人宿舍。現在大家都歇了工,裡面傳來打牌嬉笑的聲音。

這就是當時曾國藩接見容閎的地方。沒有豪華廳堂,沒有花園流水,只是個煙火熏天的大建築工地。

繞過兩道磚牆,雜草中一處極不起眼的小院落,可能只是過去英王府的下人住所,如今是中國近代最偉大科學家之一的宿舍。

一個耳聾眼花的老僕出來應門,大概連林玉嬋是男是女都沒看清,直接揮手讓了進去。

義興大哥們自覺跟科學家說不上話,等在外頭。

書房內燈光昏暗,牆上一整面架子,上頭擺的全是各種理化模型。

林玉嬋悄悄張望,只見徐壽裹著個大棉衣,戴著手套,正在聚精會神地磨一塊方形柱。

他身邊侍立著一個長手長腳的少年,提著燈,轉換角度,給徐壽照明。

林玉嬋估摸,這少年也就十七八歲,和自己差不多年紀,剛開始蓄鬚,唇邊留著青澀而凌亂的雜毛。

一老一少兩個理工宅男,面容神態依稀相似。

少年一邊打下手,一邊甕聲甕氣地說:「爹,你這是鐵杵磨成針呀,弗來事個!不就是個三稜鏡嗎,託人去上海買就行呀,你勿要弄太累呀。」

少年一口無錫腔,每句末尾都帶個「呀」,軟軟糯糯的很可愛。

徐壽手上不停,笑道:「我能不曉得上海有三稜鏡?可洋人漫天要價,你爹鈔票不足啊!——瞧這水晶圖章,兩塊洋鈿,磨一磨,我照樣能拿它來觀察色譜!——建寅啊,這裡條件艱苦,委屈你了。但曾大帥知遇之恩,我們不能不報。你不是老唸叨想看一看西洋地球儀嗎?回頭攢了錢,爹給你買一個。」

林玉嬋感慨萬分。科學家不光自己清貧,還把兒子帶來一起清貧。

也許就是因為這種貧賤不能移的精神傳承,中華大地被晚清政府禍禍那麼久,還依然能薪火不絕,浴火重生。

她輕敲門,快速自我介紹。

「……徐先生,您年初見過我。在上海虹口碼頭的華商輪船……」

徐壽詫異了一分鐘,認出了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姑娘,笑出一臉褶子。

「對對,嬋娟號。你是那個小船主的……嗯,朋友。哈哈。瞭望臺上下來的。」

科學家真會抓重點,一句話裡三重羞恥暴擊。林玉嬋當場臉有點熱,趕緊轉移目光,凝視著徐壽手中那個半成品三稜鏡。

徐壽:「多虧你美言,讓我進去長了見識!哈哈,明天我給你看咱們中國人自己造出的蒸汽輪船……」

林玉嬋趕緊婉拒,言明來意,說您先前觀摩過的輪船,眼下正拋錨在港口外四里地,大家焦頭爛額,修不好。

「這裡是我記錄的一些資料。」林玉嬋從袖中抽出一摞紙,恭恭敬敬放到桌子上,「船上二十幾個臭皮匠,大多懷疑是governordrivepolley——我不知道中文怎麼說——那附近卡住了,轉不動,但怎麼上油清理都沒用……」

徐壽聽著聽著,慢慢張大嘴,忘記了手裡的水晶印章,輕聲道:「建寅,你先進屋。」

上一次初見這姑娘,她對他們這些西學學者「久聞大名」,讓徐壽印象深刻,以為她家裡也有人是西學同好,這才給她薰陶出一些不一樣的價值觀。

因此,雖然見她跟義興那個年輕船主有點不清不楚,作風未免太不規矩,徐壽還是對她印象頗佳。畢竟話說回來,這年頭醉心經世致用之學的少數人,哪個沒被人指指點點,罵過「不規矩」呢?

可徐壽對她的印象也僅限於此,覺得她「開明」、「新潮」而已。

今日再見,這姑娘居然張口就是輪船術語,徐壽三觀繼續重新整理。

他還以為,這姑娘對西學只是「略有薰陶」!

卻不知是在哪學的這些東西?

他急切要問,林玉嬋趕緊謙虛:「都是照著操作手冊臨時抱佛腳的。我本來是學文……哦不,我原本只識些中洋文字,對蒸汽機原理只是囫圇吞棗。萬幸您在此處,如能指點迷津,無異於雪中送炭,義興船運那邊也會有酬勞……」

徐壽饒有興趣聽了半天,遺憾朝她一拱手,面露難色。

「對勿起,黃鵠號蒸汽船尚有諸多缺憾,我正在著手改進,最近很忙……」

林玉嬋眉毛忍不住一抽。那您剛才花一晚上鐵杵磨成針,自制三稜鏡,是打算放在輪船上幹啥?

徐壽苦笑,掀起自己的棉衣下襬,露出一條包裹得過分粗的小腿。

「不瞞你說,前日做實驗,把腿炸傷了。」

林玉嬋心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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