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那洋行通事圍個體面白圍巾,朝眾人一拱手,搬個凳子,提桶漿糊,然後把手裡的白紙展開,糊了上去。

眾棉商目不轉睛,看著那白紙黑字一點點展開——

「每磅一便士?」

有人爆發出大聲哀嘆。

白圍巾通事轉過身,貼心地幫大家換算:「大家莫慌,今日英鎊升水!按今日匯率,相當於每擔一兩八錢銀!漲了!洋商收購有定額,欲賣從速!」

然後他朝眾棉商再次拱手,快步離開。

碼頭眾商大聲喧譁叫罵。

「這叫什麼漲!漲個腿毛啊!打發要飯的呢?」

「今年年初,都說棉價會翻倍,我們臨時推了稻種,全改棉花——早知如此,老子繼續種大米了!好歹有飯吃!」

「不賣不賣!大家都別賣!咱們跟他們耗!」

有人當場拂袖回家。有人卻頂不住壓力,去相鄰的洋行收購點排隊,開始籤合約。

「昨天一兩半,今天一兩八,算了,知足吧!」

尤其那是遠道而來的外地客商,苦苦等了十幾日,總不能每天在碼頭上浪費光陰,終於扛不住攜貨出遠門的成本,含淚決定就地拋售。

「老爺您瞧,我的棉花都是一等品,倉庫裡只剩五百擔,就按一兩八的價格賣了!……什麼,還要收佣金?……」

碼頭收貨的買辦倒是眉開眼笑,低價簽了訂單,不忘安慰那華商,給點個煙。

「唉,國際市場瞬息萬變,我們也是聽命行事。您下次記得早幾天來。」

林玉嬋冷眼掃過那幾個常駐碼頭的明星買辦。鄭觀應的風格倒是和別人不一樣,每次都是莫得感情,冷著臉收貨給錢,彷彿機器人。

對於他祥升號裡囤著的大量棉花到底如何脫手,彷彿絲毫不關心。

忽然,鄭觀應眼皮一抬,目光堪堪和林玉嬋對上。

林玉嬋預計又會挨一記輕蔑的冷笑。但鄭觀應今日似乎無心和她作對,甚至對她微微笑了一笑。

能等到大佬心情好的時刻不容易。林玉嬋趕緊巴巴的跑過去,在那「每磅一便士」的牌子底下強顏歡笑,跟鄭大佬套話。

「鄭先生,您覺得這價格……」

鄭觀應壓根沒接她的話。手中毛筆一敲,往桌子角上指了指。

林玉嬋低頭一看,幾袋包得好好的話梅嘉應子。

這啥意思?

鄭觀應抓起一包話梅,丟進她手裡。

林玉嬋嚇得渾身一哆嗦。大佬突然轉性,兆頭十分不妙。總覺得他下一句就得是「天涼了,讓博雅破產吧!」

「鄭先生,我……」

「還你的。」鄭觀應語氣溫和,平平淡淡地看她一眼,「林姑娘,一句奉勸,上海棉商,一盤散沙,花衣公所,白費功夫。」

林玉嬋怔了半天,默默點點頭。

鄭觀應商界人脈廣闊。她籌辦花衣公所,他第一時間就聽到了訊息;如今花衣公所夭折,不知有多少人把這事當笑話對他講呢。

她也驟然明白了,為什麼鄭觀應今日的態度突然友好起來。

因為她吃癟了!被人耍了!

被一個瞎眼多年,看似第二天就餓死的老頭給涮了!

於是,她在鄭觀應眼中,大概從「有點煩的強勢女商人」降格成「被人欺負的可憐小姑娘」,威脅力驟減,這才蒙他賜予了同情之話梅。

這麼一想,滿心不是滋味。

但誰讓她技不如人呢?躺平任嘲吧。

她於是收下話梅,大大方方道謝:「蒙你提點。我會慢慢學習的。」

一群急於拋售的棉商湧入大門。她藉機退出。

………………

「林老闆。」

忽然有人叫。

碼頭上人多,叫一聲「林老闆」好幾個回頭的。

林玉嬋一時沒覺得是在叫自己。

聽到第二聲「林老闆」,才意識到自己今日穿男衫,於是遲疑轉身。

一個陌生的碼頭夥計朝她擠眼,「林老闆,從群眾中來。」

林玉嬋嘴角揚起,回:「到群眾中去。」

然後快步跟上。

天地會洪順堂——也就是兩廣分舵,這兩年大刀闊斧,改革改得媽都不認。就比如認親切口,因為大舵主懶得背那些藏頭露尾的長篇打油詩,通通簡化到七個字以下,老少咸宜,背一遍就會。

當然,暗號太簡單也有弊端。譬如「恭喜發財」、「各路平安」這類爛大街的話,經常會被無干路人觸發,不能用。

好在有個善於捕捉時代潮流的小參謀白羽扇,隨口設計了幾套暗語,又新鮮又時髦,蘇大舵主十分欣賞,也沒給版權費,直接拿來用。

而且這些語句看似簡單,卻不在大清子民的日常認知之內。猛地聽人隨口一說,就像聽一句「古德摸寧」,很難立刻反應過來。

因此也很安全。就算當著巡邏官兵的面接頭,也不會引起懷疑。

天地會碼頭工人領了幾步路,伸手一指。一艘義興貨船剛好靠岸。

船頭掛標牌,紅漆寫著「滬-寧」,表明這是一艘上海到寧波長途貨運船。

蘇敏官站船頭,眼一掃,掃到人群中那個窈窕小長衫,眼中不自覺地綻出笑意。

他也沒放踏板,外套一抖,直接跳上岸,大步走來。

林玉嬋驚喜朝他一笑,待他走近,急著問:「去寧波了?那裡……」

「最近一個月都沒出上海,」蘇敏官輕輕瞪她一眼,語氣帶著委屈,「只是搭個便船,省幾步路。順路看看你。」

她「哦」一聲,赧然低頭。

人家特意來看她,她上來就問市場行情。捫心自問,真夠渣的。

她的臉上閃愧色,淡紅的嘴唇抿起來,隨即乖巧一抬首。大庭廣眾之下不敢顯得太親熱,清清甜甜的朝他一笑,細聲說:「謝謝。」

蘇敏官那點若有若無的不滿一下子飛走,眼角一彎,摸出個小紙袋,放進她手裡。

「讓船工帶的。」

一紮慈城印花糕,包得精緻,紙袋上印著位於寧波的店鋪名。是碼頭上常見的平價特產小吃。

「哇,真漂亮。」

林玉嬋高高興興地道謝。自己手頭沒什麼可回禮的,拆了鄭觀應剛送的話梅,讓他抓一顆。

蘇敏官朝身後的貨船一努嘴,船工力夫正往下大包大包的卸貨。

布包奇大,卻是輕貨。人扛在肩上像是螞蟻搬飯粒。裡面明顯是棉花。

「寧波客商,聽說上海價高,非要來。」蘇敏官眼露嘲諷之意,低聲道,「船工勸不住。我告訴他們,下次不要勸。這錢不掙白不掙。」

義興貨船上,那寧波客商穿著油亮馬褂,躊躇滿志地跨下踏板,張著鼓泡眼,尋找買辦小屋,打算大幹一場。

林玉嬋拆開慈城印花糕,掰一小塊放進嘴裡,心裡為那客商提前點蠟。

碼頭熙熙攘攘,有人聽到這邊在聊寧波,有意無意側耳。

蘇敏官:「我的船工還記得寧波碼頭的棉花收購價……」

林玉嬋趕緊打手勢制止,朝角落裡使個眼色,意思是悄悄說。

資訊就是金錢。棉商之間不成文的規矩,個人自掃門前雪,但凡有什麼商機,自己得捂緊了,可不能隨便讓別人知道。

蘇敏官卻不是棉商。他完全無視行規,帶笑看她一眼,反而清清嗓子。

「……是昨天的價格,每磅一便士一花星,按當時匯率,相當於每擔二兩二錢銀呢。」

他音量不大,但極有磁性,穿透力強。寥寥幾個字說完,周圍已經湊了好幾個別有用心的聽眾。

由於資訊不通暢,上海寧波兩地棉花市場供需不平衡,導致價格不同;洋商買辦資訊靈通,明知有價差,卻不公之於眾;而華商都是小本生意,各自為戰,知曉價差的人少之又少。

直到蘇敏官「二兩二錢」四個字說出來,那些人瞬間面露震驚之色。

有人小聲問:「這位老闆,你……你看準了?」

蘇敏官故意小翻個白眼,不滿道:「在下識數,謝謝。」

隨後有人罵了一聲「娘希匹」,叫道:「老子認栽,回寧波!都回寧波賣!——哎,那邊不是有貨船!」

又叫自己的小廝:「阿福,快去定貨船!就那艘剛剛卸貨的!義興船運!快,跑步去!」

不出一分鐘,「寧波港棉價回升至二兩二錢」的訊息橫掃碼頭。

憤怒的客商開始打包收拾東西。

「去寧波!都去寧波賣!現在天色早,今晚收盤前就能到!」

人流湧向岸邊。

五六艘掛著銅錢旗的空船,已經悄悄入港,守株待兔。

船頭木牌寫明路線,全都是往返上海寧波的。

客商蜂擁而上,搶著把自己的貨物搬上去。

「去寧波!去寧波!」

人流中只有一個逆行者。方才那乘義興貨船、遠道而來的寧波客商,撥開一個個肩膀,好容易擠到開盤價下頭,看了一眼,頹然坐在地上。

林玉嬋慢慢抬頭,神情複雜。

蘇敏官帶著些微壞笑,從她手裡拿過剩下的半塊印花糕,從容咬了一口。

「阿妹,」他欠身,低聲耳語,「船費八折哦,要不要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