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姑娘,您讀的這是什麼啊!」夥計苦著臉,「小的也在夜校學英文,怎麼一個字看不懂啊!」

幾個月英文白學了!莫不是騙錢的?

林玉嬋忙道:「是法文。」

如今歐洲大陸的通行語言是法語。只因大清的國門是英國轟開的,日不落帝國又到處設殖民地,這才導致如今在中國的洋商買辦,普遍通用英語。

但洋人之間——尤其是非英國籍的西方人,為了裝逼,很多時候都互相說法語。許多檔案條約也都以法文版為準。看不懂很吃虧。

林玉嬋覺得,多個語言多條路。現在沒有wifi手機,等待的功夫閒著也是閒著,能學多少學多少。

不過找遍大清國,如今並沒有像樣的法文教材,更別提語言培訓班。

維克多倒是毛遂自薦做她的家教,她哪敢答應。

靈機一動,管郎懷仁主教借了本流行暢銷書《基督山伯爵》。

又管康普頓小姐借了套英文版。英法對照,再印證以前讀過的中文版劇情,自己琢磨破譯。

當然進度很慢,只能「唯學者自揣摩之」。

不過,至少比洋涇浜順口溜要靠譜。

她玩著英法連連看,不覺時光飛逝。

猛地發現光線被擋住,一抬頭,鄭觀應叼著個話梅,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手裡的課本。

林玉嬋收了課本,笑著站起來打招呼。

「鄭老闆!棉花樣品帶來了,都符合標準。倉庫裡還有一百二十擔,大多來自寧波棉田。你答應過的,寶順洋行可以閉眼收。」

在寶順洋行裡,鄭觀應只是個見習小買辦;但在他私下裡開的商號中,他自然是大老闆。

當然不能直接去寶順洋行找他,否則就暴露了兩人在棉花田交流過的事實,進而暴露他私開的祥升號。林玉嬋覺得自己可貼心了。

鄭觀應對這死纏爛打的小姑娘雖然有點煩,但卻珍惜自己名聲。說出的話,不會賴。

他飛快地瞥一眼她的鼻子。今天倒是不紅了,可算有點正常姑娘樣。

端端正正一個大姑娘,不在家裡跟女伴撲蝶弄花,跑出來湊什麼大宗商品的熱鬧。

鄭觀應微微冷笑,瞥了一眼她腳下的布包,給夥計使個眼色。

夥計很機靈,立刻開包上櫃,熟練地端出盒子、夾子、天平等物。

雪白的原棉溢位封口。林玉嬋自豪地介紹:「都是請土山灣孤兒院的孩子做的軋花,他們可認真了,雖然做得慢……」

鄭觀應壓根沒聽。使眼色,讓夥計捧來另一包樣品棉花。

是他祥升號自己收的,已經內定會輸送給寶順洋行,屬於一等合格品。

(當然是他自己經手鑑定的。這可不能讓寶順的洋人老闆知道)

博雅公司的原棉,和祥升號的原棉,並排放在一起。同樣的雪白豐滿,條分縷析中,纖維順而堅韌。

在專業人士眼裡,那一縷縷棉花,已經化為一卷卷雪白的紗線,在嘈雜的機器聲中,織成一匹匹堅韌而潔淨的棉布,銷往世界各地。

鄭觀應指指兩者,眼神問夥計:哪個好?

夥計自然向著老闆,煞有介事、上下左右瞧了好一陣,笑道:「好像還是咱們的好些。」

鄭觀應眼中現出嘲諷的笑意,吐出個話梅核,指指店鋪大門。

什麼比較質量,本來就是敷衍一下這個不自量力的小姑娘。她不管拿來什麼神仙棉花,他只要搖頭說不好,再把她臊出去就行。

林玉嬋壓根不氣餒。大佬給她出難題而已。

放在過去,更大的大佬,更難的難題,她不是也解出來過?

她不慌不忙地指著布袋上貼的一張手寫厚紙:「這是質檢證書。色澤、纖維長度、纖維強度、含水量、含雜量……哦,還有產地和淨重,都寫得清清楚楚。檢驗方法都印在這個小冊子裡。鄭老闆不介意的話,讓我來測測你們的?」

她的布包裡另有一套傢伙:天平、卡尺、握力計……一樣樣拿出來。

最後抽出來一冊薄薄的小本子,封面上印著《原棉質量鑑定手冊》,博雅商貿有限公司編纂。封底寫了個大大的「贈」字。

「喏,送給你們。最後一頁附有質檢表格範例。照著填就行了。」

她剛要拿天平,一隻清瘦的手隔空伸來,打斷了她的大膽操作。

「對唔起,」鄭觀應指指她的非法印刷品,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不買賬。」

「可是半條花衣街的友商都已經買賬了,」林玉嬋含笑回擊,「我派人去贈冊子的時候,大多數人還說了謝謝呢!」

鄭觀應難得現出驚訝的表情,思忖半晌,低聲問:「花衣公所?」

林玉嬋頓覺毛骨悚然:「你怎麼知道我……」

隨後自己給自己壓驚。鄭觀應是買辦,商界人脈一大堆。她張羅花衣公所的時候,幾乎敲了所有棉商的門,他對此全然不知,才奇怪呢。

作為盤剝華人的買辦,廣大華商的對頭,他沒給她使絆子,林玉嬋已經謝天謝地。

她胸中湧起不服氣,嘴硬答:「很快就能籌備好了。歡迎到時加入哦。」

才怪。

除了黃老頭,她真的找不到第五個願意合作的商家了。

「花衣公所」的計劃流產不怕,原棉質檢標準可是硬通貨。本來林玉嬋計劃的是收費檢驗,眼下只能稍微讓利,將檢驗標準免費贈送,率先搶佔市場。

免費的東西,當然不要白不要。那些中小商販,平日受夠了洋行買辦那隨心所欲的檢驗標準,拿到冊子,不指望買辦能照做,但至少,如果被人盤剝得太離譜,可以據理力爭一下。

這是關乎公司生存的要緊任務,林玉嬋這回也不敢太逞強,並沒有以女子身份直接出面,而是派了親和力強的常保羅,又從義興借了個石鵬老大哥,黑白兩道雙管齊下,不愁友商不給笑臉。

《手冊》大家會不會嚴格照做,她心裡沒譜;但至少,大多數人接了冊子,博雅在原棉界的名聲是打出去了。若有人想和她叫板,再出個其他的標準,業界自然會比對兩者的優劣。而林玉嬋十分有自信,自己以兩個世紀後的科學思維編纂的檢驗標準,不太會被別人輕易比下去。

除非鄭觀應自己牽頭,成立另一個花衣公所來打壓她。但鄭觀應主業是洋行買辦,不是棉花商人。他要是敢出這個風頭,早晚被他的洋人老闆發現不務正業。他不會冒這個風險。

林玉嬋從容地抬頭。

油鹽不進的鄭大買辦冷笑一聲,難得說了個長句子。

「那你去和別人玩吧。」

他又不是尋常的小商家。當初答應讓她比賽質量,純因為那幾顆話梅過意不去。他又不是做慈善的,關係網上那麼多有權有勢的客戶,他還照應不過來呢。

他轉身要走,卻見自傢伙計擠眉弄眼,神色間頗有愧意,眼神指指櫃檯下面的小格子。

「東家,實在對不住。小的不懂事,那日有人敲門來送東西……」

鄭觀應往格子裡一瞟,氣得臉色發白,當場有點心律不齊。

博雅的《原棉質量鑑定手冊》,已經在那裡躺了兩天了……

夥計小聲,悄悄道:「確實很好用。」

林玉嬋笑容燦爛:「鄭老闆,來測一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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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樣測量結果,博雅公司選送的一等品原棉,在纖維強度和韌度上,都比祥升號的略高一籌。其餘維度品質不相上下。

鄭觀應性格倔強,認準了的事就不會改變看法。

比如,他覺得這姑娘無理取鬧,他早該把人給請出門。

比如,他和其他從商的華人不一樣。他相信科學,相信數字,相信萬事皆有一套客觀真理。

這兩道倔強的信條在他腦海裡打架。那張文弱的、帶病氣的臉上,倏然出現些微的扭曲。

夥計不無擔憂,道:「東家?」

鄭觀應驀地回身,好似下了什麼難以啟齒的決心,正眼看了看林玉嬋,很勉強地一笑。

「明日去寶順簽約。」他輕聲說,「收購價每磅一便士一花星。佣金一成。」

林玉嬋噙著笑意,剛答出半個「好」字,舌頭一下僵了。

「每……每磅一便士一花星?」

「自己換算。失陪。」

大多數華商都不諳匯率。鄭觀應才懶得給她掃盲,扭頭就要走。

「等等!」林玉嬋脫口而出,「每磅一便士一花星(farthing),就是一又四分之一便士,就是……就是每擔二兩銀子。十天前我去碼頭看過收購價,每擔是三兩銀子!鄭老闆,你壓價太多!」

鄭觀應轉身,面帶嘲弄。

「碼頭價格一日一變。你去看。我隨時恭候。」

說得從容,心裡對她換算匯率的準確和速度,還是小小地刮目相看。

他已不敢再把這小姑娘當成個紅鼻子頭的憨妹。調整心態,回到了和正常生意對手打交道時的語氣。

說畢,進入後堂,腰間的太極魚晃晃蕩蕩。

那夥計有點不落忍。水靈靈的小姑娘,拋頭露面來賣棉花,反倒被自家老闆一陣奚落,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太無情了。

夥計低聲說:「姑娘,東家沒必要騙你。洋行每天在王家碼頭都會擺出開盤價,各家洋行都統一執行。這幾日上海港棉花價格落得厲害,大家都在搶著拋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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