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林玉嬋打算重啟花衣公所,一開始的費用當然全由博雅捐贈。不過公所開張初期,成員零落,跟她那個「天足互助會」異曲同工,維護成本也高不到哪去。花點小錢,租個門面就差不多。

然後再啟用義興的網路,慢慢壯大,吸引優質商家,爭取讓花衣公所能夠自給自足,做點實事。

這是她的計劃。

只是相關法律規定,要註冊行業公所,必須由至少五家商戶共同申請。林玉嬋按圖索驥,小刀會清單上的老人,五個裡只找到一個。

另外四家她只能自己想辦法:博雅算一家;義興船運承運內陸多省份的棉花,也勉強算合格的一家,蘇敏官答應到時出個面,友情湊數;另外,林玉嬋遍訪花衣街,幾乎敲門詢問了所有棉花商人,但人家看到她一個黃毛小丫頭,開口就是恢復那個已經死透了的「花衣公所」,有人客氣婉拒,有人直接關門。

好說歹說,只拉到兩家半死不活的小商鋪。

第五個就是黃老頭。老爺子破產之前,也是花衣街有名有姓的棉花商人,又是舊花衣公所的成員,資質上完全可以勝任,成為新花衣公所的創始成員之一。

況且,黃老頭因為眼盲,這才事業荒廢。如今他恢復健康,應該不介意給自己找點事幹。

果然,她看到,黃老頭用他復明了的眼睛,仔細觀察那些銀元上的紋理,臉上肌肉抖動。

因為眼疾,他連錢鈔都辨不清。家裡抄得不剩一文錢,自然無法再從商,只能過一天算一天——開始是靠兒媳紡紗織布,兒媳去世,再靠孫女出門乞討,賣點花果洋火,勉強度日。

三日前,在一片黑暗之中,他聽到房門響,進來一個聲音清脆的小囡。他還揍了孫女一巴掌,罵她隨便放生人進門。

然後……就彷彿做夢一樣,睡了一覺,眼睛重新能看到桌床火灶,彷彿回到了十年前。

他那些被病痛埋葬了的事業心,好似山林野火,一下子全都復燃了。

黃老頭沉吟片刻,說:「姑娘,你是我再生恩人,我理應給你做牛做馬,不過……只因我還有家小要養,還請姑娘開恩賞點飯錢。我……我不要補貼,我要抽成。」

林玉嬋:「如今棉花行情被洋商把持,花衣公所未必賺錢,只是給華商一個找公平的去處而已。」

黃老頭顯出不以為然的神色。這年頭做生意,拼的是腦子裡的壞水兒,是背後勢力,哪有什麼公平可講?

不過這林姑娘顯然是冤大頭。她願意出錢資助花衣公所,正好給他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

各取所需嘛。

小黃姑娘愣愣地聽著兩個人談話,一個字都聽不懂。忽然探頭看了看外面天色,回身抄起地上竹籃,就要出門。

林玉嬋馬上問:「等等,你一個小孩去哪?」

黃老頭不耐煩,揮手讓孫女出去:「菜場上撿點菜!不然中午吃什麼?姑娘別管她!」

林玉嬋拉住小女孩,起身關門。

「有了花衣公所的收入,你孫女就不用天天去菜場撿剩菜,遭人欺負白眼。我明天會派一個姓趙的經理過來,帶您去縣城完成註冊。這是合約,您不籤,我找別人。」

老專家雖然水平過硬,但對這個照顧自己的親孫女,態度實在是不敢恭維。就算是個護工保姆,也不能說打就打啊。

老人臥床、稚女勞碌,這場景原本撥人心絃。但林玉嬋磨到此時,已有些不耐煩,話音咄咄逼人。

黃老頭還不太習慣戴老花鏡,摘了眼鏡,發現一片模糊,只好又戴上,從鏡片後面打量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幾歲的小姑娘。

一個女孩家出門談生意,他還是第一次見。換成以前,他和這種不守規矩的怪丫頭,是一句話都不會說的。她要是湊上來,他就當是碰瓷,定要狠狠訓一頓。

但現在不一樣。這個怪丫頭居然治好了他的眼疾,成了他的再生恩人。

儘管黃老頭還是覺得她有點來路不正,但心裡已經鬆動,想著,給個面子吧。

正猶豫,寫好的合約已經遞到面前。

黃老頭仔細辨別上面的字。還好,盲了許多年,沒忘記怎麼讀寫。

他顫巍巍拿起筆,試探著在桌面上畫了兩下。

「博雅……」

沒聽說過。大概是後起之秀。

在合約旁邊,許是這小姑娘動作倉促,還無意間掉了一張別的名片。

「義興船行……」

黃老頭忽然瞳孔一縮,臉上皺紋凝固。

義興船行,雙銅錢商標。早在他目盲之前,這標誌在上海就幾乎銷聲匿跡。

林玉嬋遞完接頭訊號,笑著把義興的名片收回去。

「老先生?」

黃老頭一瞬間有點恍惚,不記得今夕何夕。

曾幾何時,他白天賣棉花,晚上偷偷給小刀會捐款,也是個一腔熱血的傻蛋啊。

這丫頭不簡單,知他底細。

黃老頭嘆口氣,拿起筆,簽了「花衣公所總辦聘用協議」。

然後把十塊銀元收好,藏進袖子裡,咧著嘴,笑道:「第一個月的補貼也結一下。我今天給你講了一上午課,不能白費嘴皮子。恩人?」

林玉嬋無語,暗自搖搖頭。

怎麼別的奸商天天遇到冤大頭;她找上的人,就算淪落得像個乞丐,也這麼精呢?

她想了想,嚴肅說:「等手續辦好,花衣公所正式開起來,再給您結算。前提是——你的小孫女,不要讓她一個人到外面去討吃喝,也不許再揍她。我下次再來,若發現有一個巴掌印,補貼減半——合約上只說酌情補貼,具體數額由我定。」

黃老頭一怔,憤恨地看她一眼。

林玉嬋坦然回望。

不打小孩,有這麼難嗎?

黃老頭捋著眼鏡腿,不甘心地「哼」一聲。

「她不聽話我才打。又不是我願意。」

林玉嬋:「那就算是您保證了?」

黃老頭「嗯」一聲。

隨後大概覺得有點敷衍,於是又看看眼前這個囂張的黃毛丫頭,屈尊紆貴,拱了拱手。

「可以。不過我眼睛還不太舒服。你三日後來吧。恭送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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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帶著漠然的笑意,出了黃老頭的破門。

「老趙,走吧。」

趙懷生「哎」了一聲,趕緊收起菸斗,跟上。

獨自行走上海縣城,又是到人員混雜、罪案高發的貧民區,林玉嬋自己一個小姑娘不逞能,這兩天尋訪的時候,都帶上博雅公司唯一在職的男員工,用來刷安全指數。

由於黃老頭家只有一老一小,不好放陌生男人進去,因此趙懷生等在外面。

老趙見她神色不明,問:「林姑娘,辦好了?」

林玉嬋笑著點點頭:「辛苦你來一趟。午飯我也請了,別客氣。」

好好一個副經理,還得客串保鏢。今天跟著她走陋巷,光光的皮鞋都濺了泥。林玉嬋知恩圖報。

她能感覺到,黃老頭並不喜歡自己。畢竟這是大清朝。上了年紀的傳統老男人,見到她一個拋頭露面的年輕姑娘,自稱什麼商人,咋咋呼呼地跟男人爭利,能有好臉色才怪。

雖然一口一個「恩人」,但這兩字說得無甚誠意,還不如「銀元」二字親。

不過,因著欠她治眼睛的人情,又為著那些救命的銀元,黃老頭終究低頭改口,同意幫她這個忙。

林玉嬋自己打拼生意這麼久,終於體會到「用錢砸人」的快感。

只可惜,被砸的物件是家徒四壁的貧苦瞎老頭,吃穿水準和乞丐不相上下。能用錢收買他,其實也沒什麼太大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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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兩條弄堂,一個露天食肆外圍,竹竿挑起的簾子被微風掀開。

旁人桌上的點心,都是各種脆炸油器,甜糯香肥的包子,眾食客吃得滿嘴流油。唯獨這一桌上只擺個養生芝麻糊。一個精緻小勺,攪著那碗裡熱氣。

僕人侍立,低聲道:「老爺,她好像真要搞出個花衣公所!到時候您怎麼辦?」

「不管她。」鄭觀應照例言簡意賅,朝林姑娘風風火火的背影瞟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好笑,「小女孩胡鬧,做不成的。」

他低頭吃芝麻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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