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蘇敏官一句話沒過腦子,看著林玉嬋笑盈盈的臉色,忽然意識到自己失策了。

——你要什麼?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他傷了一場,鬆懈不少,怎麼忽然就把開價權拱手讓出去了?

簡直是大失水準。

林姑娘這次可謂雪中送炭,把義興從爛泥灘拉回人間世,功德無量;她要是開口管他要一半的股份,他好意思不給嗎?

蘇敏官咳嗽一聲,立刻改口:「要不這樣……」

「算啦,你謝不起。」林玉嬋同時和他想到這一點,迅速截了他的話,「先欠著吧。」

說畢,搶過他手裡的梨,小小咬一口,挑釁地一抬眼。

蘇敏官:「……」

一個疏忽,給自己攬了個還不起的人情債。他沒脾氣,只能靠在桌沿,帶著認命的的笑意,看小姑娘在他眼皮底下饞人,捧著那梨,慢慢吃。

一小口一小口,紅唇白果肉,小心捲舌頭,不讓汁水溢位來。

吃不到一半,她臉蛋忽然飛紅,轉頭白一眼:「看我幹什麼。」

兩人離得不近,標準的六尺社交距離。然而他目光隨著她的口唇動,幾乎沒移開過。

而且那目光愈發熾熱,明顯帶著某些遐思。

林玉嬋從桌上抓起另一個梨,丟出個拋物線:「饞就自己削。」

蘇敏官接住,隨手放口袋裡,目光仍不移她臉蛋上下。他今日穿了玄色長衫,更襯得眉眼清雋,眼底水汽潤澤,彷彿藏著許多話。

說來奇怪,過去他對這姑娘剛有好感之時,哪天不是大大方方,厚顏無恥,逗她臉紅毫無壓力。如今真正把她放心上,嘴邊倒像掛了鎖,許多話不好意思說,怕惹她不快,怕引她多想,怕勾起自己深埋心底的愧疚。

他終於輕聲說:「我想抱抱你。」

聲音極輕,隔著六尺的空氣飄過來,細微地鑽入她耳朵。

林玉嬋生出錯覺,彷彿羽毛拂了自己半邊臉,控制不住有些發癢,隨後發熱。

她抿嘴,輕聲笑道:「那你抱呀。」

他立刻說:「外面有人。」

「拉簾子呀。」

「簾子壞了。」

林玉嬋撲哧一笑:「還沒修好?」

蘇敏官低聲說:「不打算修。以後都敞著。」

她詫異,側頭看他。他神色認真,有些難為情,但依舊堅定地回望她。

瓜田李下,他不再讓自己生出任何僥倖心理。

其實店裡的夥計都是他心腹,又都被狠狠敲打過,就算看到再出格的畫面也不敢再嚼舌。

但正因為此,他更要特意留一個警告,提醒自己,不能忘形。

更何況,今日義興鋪面里人頭攢動,全是客戶友商。小茶室就在門面隔壁,萬一誰多事探頭往裡一看,明天義興估計又得上報紙,把班內特送來的名聲全還回去。

蘇敏官壓下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告誡自己要知足。她乖乖地吃他削的梨,這充滿生活煙火氣的一個片段,就已經很讓他滿足。

忽然,林玉嬋丟下梨核,朝他一笑,張開雙臂。遠遠的做了個擁抱的姿勢。

蘇敏官眼角一彎,也隔空張手,假裝和她抱一抱。

溫馨的氣氛持續僅半秒鐘。忽然,門口轆轆馬車響,緊接著一個說英語的女聲飄了進來。

「露娜小女巫,我的文章見報了!你看到公園裡讀報的人了嗎?我頭一次見到,中國人的故事也能如此讓人痴迷!這是好事,說明你們的文明水準在進步——不過也是因為我寫得好,哈哈哈!啊,這是我的稿費,果然很準時!」

康普頓小姐第二次光臨義興,已經完全不拘束,笑著跟夥計們打招呼。

西洋女郎香肩微露,雪脯細腰,殺傷力驚人。一時間,門面裡的各路客戶全都五官失調,不知該擺什麼臉色,呼啦啦,讓出一大片空地。

康普頓小姐匿名投稿,回函肯定不能留自家地址;讓閨蜜代收也有風險,只怕她們去向父親告密。於是思來想去,把地址留到了義興茶館。反正在報館的人眼裡,記者在義興商鋪裡完成採訪,順手寫成稿件,寄到報社,也是很正常的操作。

康普頓小姐拿到裝稿費的信封,開啟來數一數,笑靨如花。

區區十塊銀元,不夠她買一件珍珠首飾。可畢竟是她憑藉自己的能力,繞過偏見和束縛,掙到的第一筆錢。

林玉嬋趕緊衝出小茶室裡。康普頓小姐裙角飄飄,不由分說撲過來,把她狠狠抱了一抱。

「我決定了,暫時不跟父親攤牌。我要繼續用這個筆名寫作,直到《北華捷報》離不開我為止……嘻嘻,英國在海外的第一位女記者……想想就激動,是不是,露娜?」

她又轉向蘇敏官:「敏官先生,你的氣色好多啦!你的輪船修好了嗎?最近還有沒有新鮮事,我覺得我也許應該在《船務商業日報》上申請一個專欄……」

她一邊暢想,一邊熱情地迎上來,送上個輪廓分明的臉蛋。

蘇敏官臉上笑意微微一滯。

一分鐘之前,他還為著個有傷風化的擁抱,平白糾結了半天;轉眼卻有人把「風化」二字踩在腳下,衝上來就要和他fairelabise!

這洋姑娘放開了,還真讓人吃不消。

滿屋子客戶也被鎮住了,雖然聽不懂康普頓小姐的英文,但從她的肢體語言也能看出她的意圖。

一時間,幾十雙目光射向蘇敏官,往他身上釘了五個字:羨慕嫉妒恨。

說也奇怪,中國姑娘若和洋男人過分親近,馬上會被千夫所指,認為她自甘墮落,有辱國格;而反過來,若是一箇中國男人有幸能跟洋姑娘搭上幾句話,得到她的青睞,反倒會引來交口稱讚,認為他定有過人之處。

而在那極少數的事例中,若是有個中國小夥子居然能娶到西洋番婦,那簡直是為國爭光,太給同胞長臉。

在三十年前的大清朝,「私通外夷」還屬於丟臉丟份、辱沒祖宗;可如今風水輪流轉,能攀上洋人,那就簡直是十八代祖墳冒青煙。

所以當眾人看到一個西洋姑娘竟和蘇老闆十分熱絡,眼看就要當眾做一些讓人面紅耳赤之事,立刻意識到蘇老闆不是一般人,居然能降伏洋姑娘,連帶著眾人也跟著與有榮焉,覺得很是揚眉吐氣。

大夥笑嘻嘻,都準備看戲。

蘇敏官鼻尖拂過一陣香風,眼前是康普頓小姐那誇張無害的笑臉。

他何嘗不知道旁人的心態。眾目睽睽之下,洋姑娘屈尊向他示好。此事傳出去,日後他身價倍增,誰也不敢輕看。

作為一個精明的生意人,這種機會不應該放過。

但,許是他天生叛逆。這條用華人尊嚴鋪就的康莊大道,他偏不願走。

他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閃身,很體貼地搬走一個擋路的椅子。

「這椅背該打磨了,小心刮壞了你的裙子。」

康普頓小姐驚叫一聲,連忙低頭檢查裙襬,一邊嗔怪:「中國人做傢俱就是糙。我以為你這裡會精緻些呢。」

蘇敏官微微一笑:「抱歉。東方的器物確實不太適合你們使用。」

康普頓小姐完全沒聽出他話裡的刺,繼續道:「可不是!我的裙子做起來很貴的,壞了你們可賠不起。」

抱怨兩句,便忘記了貼面吻的事。反正跟中國人不用講那麼多刻板的禮數。

蘇敏官暗自嘆氣。如果西洋的男人也像這些洋姑娘一樣好對付,他的生活可輕鬆多了。

幾句客氣話,打發了康普頓小姐,送她高高興興地上了馬車。上車時還捏著那稿費信封,寶貝似的攥在手心裡。

---------------------------------

此時義興也接近打烊。蘇敏官回到鋪面,檢視一下業務進展,隨後感到身側一對溫暖的目光,笑嘻嘻地跟著他轉。

他轉頭。林玉嬋十分促狹地微笑,手指摩挲那個光滑的椅背,然後往自己臉蛋上點一點。

「沒關係。」她輕聲說,「我不介意噠。」

蘇敏官臉色一黑,氣得恨不得把她按牆上再來一百下labise。她不僅看出他的小動作,還笑話他害羞!

「打烊了。」他板著臉趕客,「林姑娘請回。」

林玉嬋笑道:「不留你的恩人吃個飯?」

「好啊。小米粥、饅頭、鹹菜,隨便用。」他朝隔壁義興茶館一指,「請。」

見她瞬間氣鼓鼓,蘇敏官唇角逸出一聲笑。

「大驚小怪。我每天都吃這些。傷口恢復,大夫說要清淡。」

林玉嬋立刻炸毛:「哪個大夫?跟你說‘沒救了’的那個?我告訴你啊你現在要多吃肉!才能有抵抗力,才能好得快!」

蘇敏官這陣子確實淡出鳥來,聽她說了一個「肉」字,立刻覺得舌底躁動。

他委屈朝隔壁方向一指:「你先說服義興茶館裡的廚子去。」

廚子也是他手下「會員」,資深養生專家。老闆有恙,豈能任他作死,每頓飯怎麼寡淡怎麼來,做飯之前特地刷鍋,不留一絲油星。那鹽更是按粒放,唯恐他「上火」。

林玉嬋嘆口氣,朝他投去一個同情的眼神。

「謝邀,不吃。」她推開商鋪大門,指指自己腰間鼓鼓的小包,「帶錢太多,蘇老闆派個人送我回去好不好?」

蘇敏官點點頭,環顧店鋪,發現人丁零落。

義興船行最近訂單猛增,大家都忙著呢。

他再一轉頭,看到她眼底狡黠的神色,忍俊不禁,唇角一翹。

「林姑娘仗義出手,救我船行狗命,豈能怠慢。我親自送你。」

------------------------------

到了博雅虹口院門外,蘇敏官停住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