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滿意地看到,小院子重新修繕以後,大門加了一道鎖,圍牆上也裝了尖刺,足以令大多數毛賊望而卻步。真有那業務不熟的憨憨,要想硬翻進去,多半會來個屁股開花。

「我就不進去……」

他話沒說半句,忽然凝神住口。

隔著牆,院子裡飄來一股不尋常的氣味。粗略一辨,有肉有魚有煲湯,當場讓他口舌生津。上頓飯吃下去的鹹菜小米粥瞬間從腸胃裡蒸發,連帶著整個人有點掏空的感覺。

林玉嬋用力拍門,笑道:「請進啦!」

蘇敏官訝異:「裡面是誰?……」

話沒說完,大門開啟,紅姑笑容滿面。

「嗨呀,敏官少爺,好久不見!進來進來,我們做了家鄉菜,正等妹仔回來吃呢。」

驟然見到一群熟悉的面孔,蘇敏官一瞬間有點恍惚。

林玉嬋誇張微笑:「不是吧?下面人沒跟你講?哦對,你養著傷呢。」

………………

蘇敏官三言兩語問清了來龍去脈,啞然失笑了半天,這才明白,那日來到義興、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架的幾個強壯癟三,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吹著生滾魚片粥,跟幾個自梳女老朋友敘了舊,又笑問:「十六鋪碼頭那幾個工霸,名字知道嗎?」

紅姑幾人對看一眼,為難笑一笑。

「不追究了吧。」

林玉嬋已經跟紅姑她們詳細通報了自己的現狀,也已隱晦對她們說了,敏官如今手下管著些會黨——對廣東人來說這並不新鮮。二十年前的廣州城裡會黨遍地走,廣州巡撫葉名琛曾經抱怨,全城青壯男丁站一排,隔一個砍一個準有漏過的。

但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紅姑她們第一時間想的是,別惹事。

院子裡來了粵菜高手,周姨這幾天完全不用幫廚,坐在桌子一側,吃得美滋滋。

蘇敏官瞥一眼周姨,加重方言,低聲道:「紅姑,我十三歲那年,敲開你的院子躲惡犬,偷吃了你兩盤菜。我沒告訴你,我要躲的不是狗,是官兵。那時我身上帶著會黨的密信。」

紅姑悚然:「你……」

旁邊幾個自梳女也撫胸口,尷尬笑道:「小少爺,你差點害了我們全院。」

蘇敏官微笑,問:「工霸叫什麼?」

這人情總不能永遠欠著。

紅姑看他的眼神立刻不一樣,帶了敬畏。

終於不扭捏,跟幾個姐妹回憶一下,報了兩三個人名。

初夏的日頭一天比一天長。在柔和的暮光中,大家各敘別來之情,尤其是廣州的近況——紅姑說,德豐行前年販豬仔事發,交了五十萬兩罰款,齊老爺眾叛親離,心力交瘁,很快去世了。齊少爺撐不起家業,門面只留了一個,靠著秘方和老師傅家底,還有少數洋人客戶,目前慘淡經營,已淪為三流小茶行。

紅姑啃著塊燒鵝,笑問:「實話說,小妹仔,小少爺,這事跟你們有沒有關係?」

「沒有!」

倆坑貨異口同聲。

一桌人都笑。

蘇敏官又問:「如今你們如何搵食?」

「吃住都在妹仔這裡,」紅姑還是習慣性地管林玉嬋叫妹仔,笑道,「平時就搬點茶葉,晚上自己紡線織布,還有空打打麻將,愜意得很!

林玉嬋心裡苦笑。輕鬆是輕鬆,資金消耗不斷,還不知能輕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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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她沒讓蘇敏官收拾,引他到院子裡,眼神指著幾間小屋。

「等紅姑她們在我這做不下去,你能幫忙麼?」她低聲問,「同鄉會會費都交啦。」

蘇敏官點點頭。來投奔的「同鄉」極少有女的,就算有,也多半跟男家眷一起。自梳女身份特殊,還真不太好安置。

不過以他和紅姑等人的交情,肯定不會說一個「不」字。

他忽然想起連日的小米粥饅頭,惡劣地暢想:「可以把義興茶館的大廚先換掉。」

他又側頭看她一眼,有點詫異。

「剛還了你那麼多錢,還不夠?」

林玉嬋低頭看看腰間那鼓鼓囊囊的小包,苦笑:「這錢在我手上存不久。下個月,要還一批容先生名下的貸款。他那小洋樓的房捐稅費、還有各種營業稅也該交了。另外還有兩筆違約金……扣除這些零七八碎,大約只能剩個零頭。」

這陣子義興有難,她跑前跑後,幫著出謀劃策、險招致勝,看似遊刃有餘,其實自己的家底已經快空了。

就算容閎能平安長壽,他也不可能明天就飛回來。她必須開始考慮自己的退路。

林玉嬋驀然抬頭,看似隨隨便便,笑問他:「你人脈廣,幫我留意著,這個小院子,有沒有願意接盤租賃的。還有……這裡的傢俱貨物,你若想要,我成本價給你。」

蘇敏官「嗯」一聲,問:「急嗎?」

「不……不急。還可以。一個月內吧。」

他沉默片刻,不知盤算什麼,抬起頭時帶笑意。

「那麼我先要你的保險櫃。」

果然啊,好的東西誰都搶,尤其這保險櫃還是她撿漏淘到的。

林玉嬋心裡酸澀,像嫁女兒似的依依不捨,笑道:「不過我現在還要用。等徹底沒錢了再給你。」

她推門進臥室,點燈,彎腰開啟保險櫃,將腰包裡那一沓銀票——一千餘英鎊借了又還,變成四千多兩銀子,博雅的最後救命錢——小心放進櫃子裡,鎖好。

銀票版本成色各異,她認真地一張張數,纖細的手指在鉅款中穿梭。

咔噠一聲輕響,身後門關上。

她平白滲出細汗,關上櫃門,心跳漏一拍,笑道:「劫財呀?」

蘇敏官走近,停在在她身後兩步遠,彷彿是感到她緊張,輕輕笑了。

「阿妹,」他聲音深沉,帶一點探究,「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林玉嬋「嗯」一聲。燈光從側後方照出兩人影子。一高一低,都被拉長三分,側臉的輪廓清清楚楚,每一根髮絲都清晰搖曳。

明明隔著距離,可那影子卻溶到一起。蘇敏官將手抬起兩寸,地上的人影也抬起手,正觸到她影子裡的腰肢。

她有些氣短,扭過身子,打斷那影子裡的纏綿,微笑道:「什麼事那麼嚴肅?」

「你得跟我說實話。」

他再近一步,氣息觸到她後頸。他剛吃了一肚子飽飯,聲音帶著饜足的笑意。

她沒好氣地想,在他自己的地盤不敢造次,人模狗樣的,到了她這裡開始放飛,知道這滿院子女人鬧不出花兒來,果然是柿子撿軟的捏。

她縝密地回:「我可以選擇不答嗎?」

「可以。」

蘇敏官伸手,輕輕勾住她手中的保險櫃小鑰匙。

「阿妹,」他聲音愈低,「你如今身上這麼多現鈔,許多日子了,有沒有想過……其實可以一走了之,幾輩子都不用再奮鬥。」

林玉嬋詫異轉身,見他面色如常,眉目含笑,彷彿只是跟她聊方才的家鄉菜。

她笑道:「沒有啊。」

蘇敏官似是不信,又近一步,幾乎將她圈在保險櫃旁邊的牆上,目光幽深,笑問:「一次閃念也沒有過?幾千兩現銀哦。」

「沒……沒有。」

「沒關係,我又不是什麼好人。你說實話,我也和你講一件我的秘密。」

她又感到那種熟悉的迫切的壓力,蠱惑而帶有侵略性,不容人思考,脫口就想說蠢話,一步步滑進他的溫柔陷阱。

「古人」段數漸長,幾乎招架不住。

她低頭,看他腰間小玉扣,羞澀一笑:「怪你提醒我了。我現在開始真心考慮這條路。你說,是去香港好呢,還是去澳門?」

蘇敏官低低笑了,忽然捧起她臉,額頭抵她額頭。

溫熱,不燙,只是有點緊張。目光不躲閃,一點沒有虧心事被拆穿的表現。

「澳門適合隱居養老。」他也順著她的話,唇角抿出好看的弧度,呢喃道,「葡人的房子漂亮耐用,我家曾在那裡有消夏的別墅。將來我去看你,我們去吃新鮮釣上的龍蝦,街上買蛋白杏仁烤甜餅。」

林玉嬋幾乎要信了,被他的目光包圍,臉蛋灼熱,小聲道:「怎麼辦,說得我好心動。」

蘇敏官笑了起來,眼中春潮慢慢退卻,放開她臉蛋。

「東家出事,夥計卷錢,這事不罕見。」他說,「你取了鉅額錢鈔,並沒有全留在博雅總號,說明你也並不完全信任那裡的人。阿妹?」

林玉嬋心裡微微一顫。

她頭一次處理這種緊急事,做事帶三分直覺,當時確實沒起過這麼醜陋的念頭。

但……內心深處,確實有這種不便明言的想法。

她辯解:「我、我是信任他們的,只是……」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把這些錢留在自己身上……他們會怎麼看你?」

林玉嬋陡然驚覺,周身一冷。蘇敏官抬手想撫弄她頭髮,她輕輕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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