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這是眼下英國人的政治立場。康普頓先生想,美國佬頭腦簡單,不理解也正常。

更何況……

康普頓先生想起自己那可愛的褐發小女兒。她每週雷打不動,跑到一個華人姑娘那裡參加什麼茶話會,經常帶來一些街頭巷尾的新鮮段子,讓他這個久居中國的僑民都耳目一新。

不知不覺,也影響了一些他對中國人的看法。

這些內情當然不足為外人道。康普頓先生又啜一口紅茶,看到金能亨經理一屁股坐在他辦公桌對面,抓起一支鋼筆,一句一句的劃線。

「好,康普頓先生,那我問你,一次失敗的貨運,為什麼被你們描述得像英雄凱旋一樣?」

業內都在傳「義興船運蒸汽輪首航折戟,面臨鉅額索賠」的笑話,可是被那個該死的班內特的春秋筆法一寫,發表到公眾視野,竟成了王者歸來!

好好一個商業報紙,頭條報道硬是寫成了連載冒險小說,這銷路能不好嗎?

康普頓先生笑答:「您不妨仔細讀讀這篇深度報道。這個華人船隊面臨十倍於他們兵力的匪徒,勇敢周旋,果斷開火,以至於將匪徒全殲,己方無一人殞命,整個過程都寫得清清楚楚,堪比一場歷史書中的經典戰役——如果這都夠不上凱旋的標準,那麼凱撒、大流士和拿破崙的事蹟,怕是要從歷史書上撤下去了。我們的讀者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聰慧紳士,我相信任何一個人讀完這個驚心動魄的故事,都會一致認為,在這次船隊與匪徒的對決中,勝利的必然是前者。」

康普頓先生停頓片刻,看著對面那隻晃動的鷹鉤鼻,又微笑補充:「況且這不也正說明,他們的旗艦——咱們西方人制造的蒸汽輪船,據說還是從貴行買過去的——強韌□□,不畏火炮?這是給咱們長臉啊!經理先生,您想想,旗昌洋行一艘淘汰了的輪船,都能如此出色,這難道不也是給貴行最好的廣告?」

金能亨啞口無言,氣沖沖地想,那你們倒是在報道里說一下,輪船是從我們這買的呀!

不過他馬上想起來,義興蘇老闆不知哪裡找個洋人做委託——明顯是西方列強中出了叛徒——從旗昌這裡騙了輪船,他引為奇恥大辱,放出話去,誰都不許將這件事亂宣揚。

他自己的鍋。

「那,那這裡,」金能亨不甘示弱,指下一段,「他們的貨損毀大半,賠不起,眼看就是連年官司——你們怎敢顛倒黑白,說他們是信譽過硬?」

「哪有顛倒黑白,看在上帝的份上,請收起您那錯誤的指控。」康普頓先生不耐煩地轉鋼筆,「您到底有沒有仔細看這篇報道的全文?班內特先生,也就是本文作者,親自會見了義興船行的話事人蘇先生,得他親口許諾,只要簽署了保險協議的貨物,一律全額賠付——要知道,這樣爽快而負責的態度,在西方商人中也不多見。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尋找保險條款中的漏洞,讓那些可憐的客戶一分錢也拿不到——這樣積極負責的態度,這種完美無缺的契約精神,難道不值得多寫幾筆,引為日後滬上華洋商人的典範嗎?」

金能亨臉色一白,摸著鷹鉤鼻,喃喃道:「他肯全額賠付?」

嘴上大話誰都能說。可一旦印到報紙上,白紙黑字,完全賴不得。

也就是說明,義興船行認栽,打算大出血了。

可是,這又和金能亨的設想不太一樣。

金能亨設想的「大出血」,是打碎牙齒肚裡咽,讓他們有苦說不出。

可事到如今,義興出血倒是出血了,可卻換來了一篇位於報紙頭版、價值連城的廣告!

如果按照收費廣告的字數來算,這廣告費簡直太划算了。

金能亨經理來到報館的路上,至少看到三四個西洋路人,捧著報紙讀得津津有味,一邊照著報紙上的拼音,艱難地學舌「義興」的發音。

他鷹鉤鼻都要氣歪了!

這個班內特到底是誰,居然如此不遺餘力地幫中國人說話,簡直太缺乏西方列強的覺悟了!

金能亨經理手杖點地,自言自語:「全額賠付——全額賠付,他哪來的錢?沒有銀行給他放貸款啊……」

康普頓先生微笑:「您說我們的報館有立場偏向,從某種意義上,這話也不十分錯——請您抬頭看我身後的字,正義、真理、友善,這正是《北華捷報》的立場所在。任何人,不論國籍、膚色、宗教,只要他尊重這三個信條,就值得我們大書特書。」

康普頓先生說完,臉色微微一沉,意味深長地看了金能亨一眼。

班內特的這篇報道,雖然通篇沒提那襲擊義興的土匪從何而來,但字裡行間已經暗示,這些土匪並非尋常毛賊,而是有組織有紀律,有備而來,這才和義興打出一場業界少見的激烈戰鬥。

而稍微懂行點的人都知道,義興船行在華人船運中獨領風騷,它最大的幾家競爭對手,並不是中國人。

康普頓先生給自己斟一杯紅茶,似是自言自語,輕聲說:「我的女兒在中國學到一句俚語,叫做‘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中國人雖軟弱可欺,但把他們欺負狠了,難免醞釀出極端排外的情緒。到那時,最先受到衝擊的,必定是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僑民……唉,只可惜,有些目光短淺之人,難以想通這些道理。」

他飲盡紅茶,示意秘書送客。

金能亨經理咬著後槽牙,將團成一團的報紙丟出窗外,腳步聲重重的下了樓。

茶壺空空。康普頓先生俯身,從辦公桌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一罐新的博雅精製茶,開啟鐵蓋,吸一口裡面香氣,重新充滿工作幹勁。

*

「一共一千三百五十英鎊,外加四十兩銀子保險賠償。嗯,還有去年買船的借款,今日一併還清。為了避免匯率損失,我就都直接還銀票了——要再點一遍嗎?」

林玉嬋微微一笑,搖搖頭。

桌子上凌亂的一沓銀票匯票,新舊不一,手寫字跡各不相同。她一張張的摞好,裝進信封,收進貼身的腰包裡。

然後取出幾張借條。蘇敏官接過,確認是原件,當著她面撕掉燒燬,然後用帕子擦乾淨手上的餘灰。

距手術已經過去兩個星期。蘇敏官已經從重傷中恢復過來。儘管氣色仍然略顯蒼白,但舉手投足間重新充滿力量。

「阿妹,多謝。」還清了錢,他才露出笑容,起身朝她拱手,「沒有你的應急週轉,我還真沒法做到‘全額賠付’,只能讓洋人看笑話。義興上下,這次都欠你情。」

冠冕堂皇的話說完,他欠身,彎著眼眸,輕聲問:「小朋友,登報搶輿論的主意,你怎麼想出來的?」

這一次,又讓他對她刮目相看。

小姑娘總能在山窮水盡之時,帶給他意外的驚喜。

林玉嬋笑著答:「輿論的陣地如果我們不佔領,敵人就會佔領。蘇老闆,都十九世紀了,咱們要學會開闢新戰場。」

好歹是見識過後世自媒體的巨大威力,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知道怎麼引到輿論最管用。這機會不利用,她白穿一回。

文人的筆果然卓爾不凡,可以殺人誅心,也可以驚天地泣鬼神。

把「沉船損貨」說成「大殺土匪」,把「被迫理賠」講成「誠實守信」,一點事實沒篡改,但整個事情這麼一複述,義興就成了航運之光,正義戰勝邪惡的先進典型。

給遍體鱗傷的義興續了一命。

現在,義興的鋪面裡前所未有的熱鬧。夥計們有條不紊地接待著前來辦理保險理賠的客戶——這次客戶的態度都是一百八十度轉彎。眾人笑容滿面,一邊跟夥計們套近乎,一邊飛快地簽署理賠收條。

「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全是誤會,誤會,哈哈……也不知哪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散佈謠言說你們打算賴賬,我們太過著急,竟然信了,真是慚愧……」

義興的夥計心裡冷笑,但臉上還是掛著商業笑容,客客氣氣地說:「誤會一場,有什麼大不了的!以後咱們繼續合作,可不能隨隨便便讓宵小挑撥了去。」

當然,「全額理賠」並不代表立即退款。客戶們登記核對損失之後,先拿回一部分本錢,剩下的約定數月之內付清,也算是給義興減輕一點現金流的壓力。

不過無人質疑。義興決定全額理賠,這事都上了洋人報紙,那肯定做不得假。

金能亨經理認定中國人愚昧無知,容易煽動;可這種國民性格也是雙刃劍。白紙黑字發表在洋人報紙上的東西,對許多中國商人來說就是絕對的權威。有《北華捷報》給義興背書,他再想暗地裡煽動華商給義興捅刀子,就沒那麼容易了。

在保險理賠客戶的長隊旁邊,另有一排長隊,是前來辦理業務的新客戶。

報紙上的文章發表不到一個禮拜,大小訂單就幾乎把義興的櫃檯埋起來,都是看上了義興船行安全又負責,土匪也打得,損失也賠得,肌肉與良心同在,不選它選誰。

蘇敏官借了林玉嬋的一千多英鎊款子,作為臨時週轉的「過橋貸款」,付清所有保險理賠。

原打算應急一個月,結果這才四月份,接到的訂單總數,幾乎是去年一年的總和。

馬上還清林玉嬋的欠款,連帶千分之二的日息,還得乾脆利落。

林玉嬋摸摸鼓鼓囊囊的腰包,正色道:「我借給你那一千多英鎊,本是博雅的應急資金,我擅自動用,已是很不地道。你不許跟任何人說。」

蘇敏官從桌上拿一個水梨,一邊用小刀削,一邊微笑:「容閎不是已託你全權處理?況且,再添上我的過橋利息,博雅還能多活幾天。」

言外之意,她救人的同時也是自救,不必有什麼心理負擔。

林玉嬋想想也是,抬起眼,半開玩笑問:「怎麼謝我呀?」

蘇敏官輕聲長笑,靈活地削完一隻梨,遞到她手上。

「你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