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電影大賽的紅毯秀一結束,老天爺就開始往下頭倒雨滴子。三月末的天氣古怪死人,時暖時寒,戰逸非幾天沒來公司,聽amy說,是淋雨淋病了。滕雲辦事認真,效率也高,他從上海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帶回了部分產品的質檢報告,雖然大多數的產品都勉強合格,也有極個別的幾款某些新增物含量超標。
滕雲與方馥濃在公司外頭約見碰面,方馥濃擰開一瓶瓶身極其精美的精華液,嗅了嗅,號稱是法國頂級實驗室的配方和進口原料,但產品的香精味道過於濃烈,滴在手上,敷感也不好。
滕雲說,很有可能是覓雅的採購以次充好,坑了公司一筆。
這點其實都不用滕雲告知,公關、採購歷來是各大公司的肥缺,方馥濃自己就是為此而來,覓雅的人當然也不會例外。
化妝品行業多得是在法律允許範圍內的虛假宣傳,比如某個專打素顏美體口號的國外品牌,所謂的瘦臉精華不過是新增了能消水腫的植物成分,又比如在護膚品裡新增洗髮用柔順劑的某法國大牌,喜歡打造使用者肌膚光滑如剝殼雞蛋的假象。雅詩蘭黛與蘭蔻常年佔著幾大美容雜誌的封面與封底,名模、明星傾情代言,時尚大片光怪陸離,誰也不會介意它們的成本或許將將過了售價的百分之一。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覓雅的產品遲遲沒有獲得質檢報告不是內部管理混亂造成,而是有人為了避免劣行暴露,故意拖延導致。這個問題可大可小,這個人的居心或許也不只是撈錢那麼簡單。
覓雅的採購經理長期人在蘇州,上海的業務全權由戰逸非的叔叔管理,由於戰榕人忙事多,趙洪磊實際主管銷售和採購兩個部門。
方馥濃告別滕雲,剛進公司,就被前臺通知副總要見他。
戰博是榕星集團的一把手,戰榕也是榕星集團的股東,兄弟倆年紀相差不少,雖然戰榕也已年近五旬,可看上去至多三十七八。灰白的頭髮不顯老態倒顯出了一種獨特的時尚感,皮膚保養得也好。
方馥濃坐姿鬆懈,沒有覲見高層的莊重態度。他來覓雅是為解燃眉之急,在短暫的工作時間裡幫老闆一把是職業精神的體現,產品的功效究竟如何他並不太在意,但戰榕的態度很值得玩味。
戰榕非常客氣,開口就讓方馥濃叫自己「老戰」。因為公司裡已經有了一個「戰總」,雖說戰逸非不會介意,但稱呼上始終有些微妙。於是戰榕索性讓全公司的人都統一改了口徑,就連覓雅的清潔阿姨都叫他「老戰」,這份溫柔與體恤由此可見一斑。
這個男人言之有物,器宇軒昂,舉手投足間既有企業家的氣質,又有藝術家的風範。旁人遇見這樣的男人或許會立即傾倒於他的魅力之下,可方馥濃不是,渾濁的商場是他的恩師,他早被教會這個社會有那麼固定的一類人,道貌岸然,笑裡藏刀,你今兒折服於他的情操與風采,明兒卻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何況他始終記得,自己來覓雅的第一天,電梯裡的趙洪磊提到了「老戰」。那麼,那個「老戰」會是誰呢?
果然,切入正題之後,戰榕的問話裡就帶了鋒機。
「市場部的肖總監是我大哥從外面挖來的干將,可是聽說你來公司的第一天,幾句話就讓她自動離職了?」
「人往高處走,既然她要另謀高就,那別人也不便攔著。」
「還有質檢部的黃經理,他跟著我幹了很久了,好像也是因為跟你打賭,被迫辭職了?」
「男人嘛,願賭服輸,黃經理在這點上還是讓人很敬佩的。」
「逸非有些脾氣,也不太容易信任陌生人,在你之前已經離開了兩位公關部總監,但你顯然做得更好,你能讓他拿出了380萬去辦一個活動,足以說明他已經非常信任你。」
戰榕帶著淡淡微笑看著方馥濃,然後取出一隻信封,遞給了他。
開啟信封看見了一張支票,金額不小,六位數。方馥濃笑了笑:「自從加入覓雅,我發現總有人嫌我過得不好——戰總知道這筆錢嗎?」
「逸非還不知道。這是我私人給你的獎勵。」戰榕挺客氣地笑了,「就算我是高薪養廉吧。」
「無功不受祿。」話裡有話,方馥濃把信封推還回去,「我再廉這錢也受不起。」
「你不要多心。這筆錢不是我對你的試探。」戰榕笑了笑,「明眼人不說暗話。我希望你能幫一把逸非。」
方馥濃輕抬下頜,微微眯眼:「什麼意思?」
「鋼鐵行業這兩年不太景氣,榕星集團正面臨著轉型的重要時期,我可能要把大把的精力都花在別的地方,沒時間管理覓雅。我看了你的簡歷,知道你曾經開過公司,而且幹得相當不錯。你和逸非都是有抱負、有理想的年輕人,即使你們的起點不同,但我相信你們有著共同的方向,你們會是一對很好的拍檔,你們會做得很好。」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趙總監呢?」方馥濃有些疑惑,「他比我更早來到覓雅,而銷售部對一個公司而言更不可或缺。」
戰榕再次笑了,與他交談確實令人倍感愜意,他說:「現在覓雅的管理人員還是逸文在時留下的班底,但因為後來逸文生了病,這些人長時間處於無人管理的狀態,難免有些懈怠於工作。逸非與他哥哥感情很好,他雖有留洋的背景,但畢竟太年輕了,也從未管理過公司。他有時會太過心軟,會用錯人。」頓了頓,男人挑了挑眉,開玩笑似的補充道,「你不是已經把覓雅的產品送檢了嗎?你應該知道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託滕雲的事情再未告訴第二個人,戰家兄妹都不知道,突然冒出來的戰家二叔倒一清二楚。方馥濃毫不懷疑戰榕在行業裡方方面面都有關係,或許覓雅的產品剛剛抵達上海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時他就已經知道了。又或許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在這個男人的眼皮底下。
是敵是友尚且不知,方馥濃大大方方把錢收了下,旋即又面帶微笑地向對方表示感謝。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不多久,就收到了戰逸非的資訊。
一個地址,一句話。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幹脆,帶著點居高臨下、蠻不講理的味兒。
六點準時下班,方馥濃開著賓士,去了資訊裡的那個地址。
戰逸非給了他密碼,輸入後直接進門。
極簡主義的家裝風格,傢俱、地板都是偏深的香檳色,兩百平方米左右的四室二廳,書房與臥室卻用作了一間。
方馥濃脫鞋進去,看見戰逸非正趴在床上用他的筆記本。
「這是……你家?」
「我喜歡小一點的房子。」戰逸非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眉眼,「這已經是這棟樓裡最小的戶型,對我來說,還是太大了。」
方馥濃走向大床,朝筆記本的螢幕看了一眼,有些驚訝:「你還會畫logo?」
「我剛發現,那個女人離職的時候,居然把所有市場部的vi設計圖稿全都清空了,那些人今天才告訴我。」戰逸非正在用軟體重新繪製覓雅的那朵鳶尾花,又抬頭掃了對方一眼,「你真以為我是草包嗎?」
「不是,我以為你應該讓你的員工各司其職,設計交給設計部,總裁只需負責宏觀調控。」
「你要我再說一遍嗎?你的公司倒閉了。」頓了頓,他自己說,「設計組的那些人辦事不牢靠,我罰他們去打掃廁所了。」
方馥濃坐在了床上,俯身靠近戰逸非,也看著他專心致志地繪圖,說:「你的叔叔今天給了我一筆錢。」
「你收了?」戰逸非抬起頭,皺眉問,「多少?」
方馥濃報出一個數字。
戰逸非對自己的叔叔很尊敬,但多疑的本性總會適時冒頭扎人一下,他眯了眼,斜睨對方:「為什麼要給你這麼多錢?」
方馥濃笑了:「他讓我專心幫你,讓覓雅變得更好。」
「哦。」戰逸非繼續埋頭在自己的筆記本前,咳嗽了兩聲,「我叔叔對我很好的。」
方馥濃本不想蹚覓雅管理層內部的渾水,瞧見這小子帶病工作還這般心無旁騖,自認自己是憐香惜玉,便說:「我想你叔叔的意思是重整公司的管理層,不用無用之人。」
「alex雖然不情不願,到底還是辭職了。」
「可最該走人的那個還在。」
「如果你指的是趙洪磊,那就閉嘴。」
「為什麼?那傢伙是個混蛋。」
「那不是很好麼。」似乎還在為那日廁所裡的事情耿耿於懷,戰逸非頭也不抬,又咳嗽兩聲說,「加上你,我們公司就有兩個混蛋了。」
方馥濃有意提醒戰逸非,趙洪磊絕非良人,但戰逸非態度冷硬,認為不該他管的事情他就別管。「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麼做一個好的老闆。」他說,「我叫你來,是有別的事情要你去完成。」
提起趙洪磊,戰逸非就顯得有些反常。儘管方馥濃已經拿出了滕雲的質檢報告,老闆的熱情度仍舊不高。「別管這些,你要真的閒得發慌,不如想想怎麼把滕雲給我挖過來。」停頓一下,戰逸非補充說,「他是一個很正氣的人,公司裡到處都是無恥混蛋,需要這樣一個正氣的人。我很欣賞他。」
戰逸非鄭重其事說完最後一句,便抬臉看了方馥濃一眼——他該是正在發燒,兩頰桃花般又白又緋,一雙眼睛倒是堅定不拔,可見對滕雲是多麼讚賞有加。
方馥濃面帶微笑,語氣卻有些泛酸地說:「啊哈,你的欣賞也包括「床伴」的附加條件嗎?」
「說了,作廢了。」戰逸非瞥他一眼,又低下了頭,「過一會兒,有一個人會向我發起視訊會議,他對覓雅的未來發展至關重要,所以我需要你也在場。」
戰逸非咳得更厲害了,看來確實病得不輕。他總算完成了公司logo,這會又修改起一個ppt。
「你看上去不太好,沒去醫院看看?」方馥濃剛從amy這兒知道戰逸非幾天沒來公司,還以為身嬌體弱的富二代在家臥床休養,沒想到竟是埋頭工作。
「一點點感冒就去醫院,也太小題大做了。」
戰逸非趴在床上,屁股微撅,光著腳。他穿的是一身可以隨時見人的正裝,所以臀部的線條在合體褲裝的包裹下,顯得格外誘人。方馥濃不由把視線挪向了那裡,單純從審美角度,他也很喜歡戰逸非的這個部位,胯窄,窄得利索,臀型圓潤飽滿,臀峰高度適宜,兼具性感與清純。
女廁所裡發生的事情並非只讓戰逸非反省自詰,方馥濃到家以後,也是輾轉反側,百思不得其解。他接近、逗弄或者說刻意討好這個男人只是為了撈錢,但毫無疑問,如果當時條件允許,換個地點或者時間,他會直接上了戰逸非。他沒法不去想象,那樣兩條長腿掛在自己腰上搖擺,這樣一個美人躺在自己身下呻吟,該是何等銷魂。
任何事情,任何笙歌夜醉、兒女情長的小事,一旦玩過了火,玩過了界,就比兵戎相見還危險。
方馥濃到這裡時就已過了晚上十一點,又陪著戰逸非等了兩個多小時,才見到那個對覓雅至關重要的人。
旅居美國的華人創意大師,夏偉銘。
方馥濃對這個男人瞭解不深,還是因為知道自己將從事pr的工作那會兒,特意找人摸了摸時尚圈那些大牌的底,為的是有備無患。如果早知道是這個時尚圈裡著名難纏的安德魯•夏,他會再多做些功課,把他祖宗三代碑陰上的刻字都調查清楚。他現在只知道,這個男人連續三年獲邀擔任戛納廣告設計展評審,並在美國羅德島設計學院擔任客座教授,他是享譽全球的設計大師、時尚教父,為多家世界一流的企業提供品牌諮詢服務,偶爾也擔任娛樂明星的時尚顧問。
戰逸非已經從床上起來了,把筆記本放在了書桌上,坐姿端正,神情忐忑,活像個等待老師檢驗功課的學生。
比約定的時間又遲了四十分鐘,凌晨兩點四十分時,姍姍來遲的夏偉銘才坐在了電腦前。身材微微發福,長相倒還端正,穿著件寬鬆的藍色汗衫,已被汗水浸出深色:「對不起,遲了一會兒。」臉色潮紅,氣喘吁吁,他喘了兩口,笑著說,「我習慣在工作之餘做些運動。」
選擇這個時間在網上碰面,因為遷就夏偉銘人在美國。戰逸非咳了兩聲,對於對方遲了四十分鐘毫不介意,表示要馬上開始會議內容。
四旬開外的年紀,卻一頭刻意漂染的人工白髮,方馥濃在雜誌上看見過這個人,顯然雜誌上的男人更有氣質些。從影片裡可以看出,夏偉銘所在的這間房間拉著簾子,開著燈,似乎這位蜚聲國際的創意大師頗為注意個人隱私,即使白天也不喜見光。
「不要叫我夏先生,叫我安德魯。」
方馥濃坐在戰逸非身邊,看著影片裡的夏偉銘滿嘴跑火車,他不時冒出一些生僻複雜的術語、一些夾雜各國語言的句子,也不時報出一些自己服務過的企業名字,都是能嚇死人的時尚大牌。
戰逸非在澳洲留學,英語是很好,但也僅限於英語。每當夏偉銘用法語、西班牙語或者柬埔寨語與他交流的時候,他就不得不打斷思路,向對方請教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而每當這個時候,夏偉銘都會露出相當鄙視的眼神,驚呼一聲:「mygod!常識是人類的守護神,是靈感的泉眼!年輕人,把做愛的時間省下來,多讀點書,好嗎?」
「對不起……」戰逸非很尷尬,每次夏偉銘這樣毫不留情地指責他的無知,都讓他很尷尬。他不自然地躲著對方鄙夷的目光,又劇烈咳了幾聲,說,「我本來以為覓雅的大片會在阿姆斯特丹取景拍攝,可是昨天你的助理告訴我只是在室內搭設攝影棚……我想既然這樣,在上海還是在阿姆斯特丹區別就不太大了,因為產品即將上線,是不是可以加快進度就把拍攝地點定在上海……」
「不可能,也不可以。」對方的建議並非毫無道理,可夏偉銘卻拒絕得斬釘截鐵,拒絕的理由有些盛氣凌人,也荒唐得難以令人信服,「上海太土啦!整座城市都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土氣,就算只是在室內,這種土氣也會影響我的靈感迸發。阿姆斯特丹就不一樣,有風車、船屋,還有梵高博物館,非常洋氣,充滿了令人陶醉的藝術氣息。這是我定的方案,如果你不捨得花錢,就隨便去街上找個小設計公司,別來浪費我的時間。」
「我不是這個意思……好的,就聽你的。」戰逸非深深喘了口氣,連日高燒與長時間工作的疲勞讓他病容憔悴,狀態堪憂。
「我的主要團隊成員都要隨行去荷蘭,人也不多,七八十個,還有兩個負責照看我的託比,機票、住宿還有出行補貼都由覓雅負責。」託比是他養的一條薩摩耶,夏偉銘皺著眉頭,再次發難,「還有,我當時建議的形象代言人是克里斯汀•斯圖爾特,為什麼現在換成了唐厄?」
「我確實希望將覓雅這個品牌推向國際,但考慮到任何一個時尚品牌成立伊始必須先立足於本土,所以我想借助唐厄的偶像影響力,先在國內造勢……」
「好吧,唐厄是混血兒,總比一般的中國人要洋氣,勉強也可以用……」停了停,夏偉銘又誇張地嘆起氣來,「可你這個logo絕對得換!這個logo太土啦,花型太小家子氣,毫無設計感,再古板無知的保守主義者也容忍不了這樣的平庸……」
「這是我哥哥在公司時確定下來的東西,已經在各大媒體上做了推廣,現在再做調整似乎不太合適……」
夏偉銘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既然三顧茅廬請我過來,就是要我為覓雅重新包裝,重新定義她的品牌文化,可你這個也不同意,那個也不願意,我們這次合作還有什麼必要?」頓一頓,他以目光一指對方的左耳,「你看,你就很土。別以為戴著鑽石耳釘就會讓自己洋氣,你的土是骨子裡的,血脈裡的——」
方馥濃把筆記本撥轉過來,對向了自己。
眼前突然出現了另一個男人,夏偉銘皺眉,問:「你是?」
「餓是你一個村兒的,民根兒。」方馥濃一開口就是陝北話,笑得眉眼勾人,「一陣子麼見,你抓藍又灰哩(你怎麼又傻了)?」
夏民根是夏偉銘的本名,他出生在甘肅,七歲跟著再嫁的母親去了臺灣,後來才去了美國。
這個男人最不願被提及自己的出身,臉色一下就變了。
「挪一下你的鏡頭,讓我和你身後的女孩子打聲招呼。」方馥濃說著就貼近了筆記本,放開聲音說,「hi,sweety!isawyouhidingbehindthecurtain.」
在鏡頭看不見的地方果然傳來了女孩子的笑聲,還不止一個。
影片裡的男人眉頭擰得更緊,似在問:你怎麼知道?
「你現在並不在美國,你在阿聯酋,還是模里西斯?」對方的兩手交錯放在桌上,方馥濃用目光指了指他腕上戴著的手錶,戰逸非沒注意到那小小表面上距北京時間四個小時的時差,夏偉銘自己也忘記了。
夏偉銘青著臉,咳了一聲:「模里西斯……」
「這就對了。」方馥濃微微一笑,「度假勝地,希爾頓酒店,晚上十一點還在運動,沒理由不是找了幾個洋妞來陪。」
夏偉銘臉色更差了,沉著聲音說:「你是誰?我剛才在和戰逸非對話——」
「我本來不懷疑你的能力,只是懷疑你的敬業精神。但現在我認為你根本沒辦法勝任覓雅的工作。人的一生會面臨太多的起伏,成功可能只是暫時的,一個連自己的本都忘記、連自己的根都唾棄的人,總有一天會因為飄得太高而摔得太重。所以,面談到此結束,你被pass了。」
還沒等那邊出聲,方馥濃就關掉了視窗,合上了筆記本。
處處忍讓已到了極限,戰逸非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但笑過之後,他就發了火。
「你他媽知道我求了他多少次,他才答應擔任覓雅的品牌顧問嗎?!你——」戰逸非咳嗽加劇,臉漲得通紅,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因為喘不過氣了只得暫且作罷。
對方看著實在不妙,方馥濃伸手去探這傢伙的額頭,手指一觸,嚇他一跳。燙得驚人,只怕燒到了四十度。
「手拿開!別碰我!」戰逸非全不領情地一抬胳膊,將這一腔關心與好意全擋了開,又低頭猛咳起來。
「你該不是還在為那天女廁所裡的事情生氣吧?」才碰一下就那麼大反應,方馥濃只覺好笑,那天自己不過是順應老闆的意思,始亂終棄的明明另有其人。
「是的!我就是對你很不滿,你太自作主張,也太沒上下級的觀念!」自從接手了覓雅,他漸漸發現這個過億資產的公司裡隱藏了太多的問題。煩心事接二連三,措手不及,從提及趙洪磊開始他就不愉快,這會兒更是借題發揮,徹底地火了。戰逸非往床上一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今天要麼就脫了褲子坐上來,要麼就閉嘴滾出去!」
方馥濃搖頭,伸手去扶他:「你看上去太不對勁了,我得馬上送你去醫院……」
戰逸非抬手將對方推開,又罵:「你對我的處事方式指手畫腳!你他媽是員工,我才是老闆!別說‘指交’根本不算什麼,就算我真他媽讓你插了,你也不過是我找的鴨——」
適時住了嘴,可方馥濃已經被惹毛了。「好!好的!」他努力擠出笑容,維持自己的風度,「我現在就走。」
方馥濃掉頭就走,心想:狗咬呂洞賓,如果不是為了那兩千萬,誰他媽在你這兒受閒氣!
待大門「砰」一聲關上,戰逸非闔起眼睛,急匆匆地大口喘著氣。他覺得自己的肺已經被咳裂了,嗓子像吞了炭般疼,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打算去給自己倒一杯水——
水杯陡然落地,眼前一黑,緊接著便倒向了地面。
即將昏迷前他想起了小時候。小時候他也曾身處同樣舉目無依的境地,他一腳踩空,從狹窄漆黑的樓道上摔了下來,昏迷了兩個小時後自己醒了過來,手腳可以動,好像是沒受傷,可偏偏就是爬不起來。他喊了幾聲「媽媽」,可他的媽媽為了養家餬口正在外奔忙,鄰居似乎也都不在。
眼窩裡含著滾燙的淚水,六歲的男孩一個人躺在又冷又溼的水泥地上,看見牆壁的角落裡纏著蛛網,天花板搖搖欲墜,彷彿隨時可能砸落在他的臉上。
或許每個人的童年都會遇見這麼個人,你記不得他的長相、聲音,你記不得關於他的一切,但就是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他像一個懷春少年讀到了他的第一本禁書,色而不淫,無限遐想。
那個人把他抱了起來,揹著他拾級爬梯。那個人似乎也不是成年人,老舊的樓梯被他踩出吱嘎吱嘎的聲響,還夾雜著輕輕的喘氣聲。那個人把他放在了自己家門口,看著他走了進去,謝也不謝一聲就關上了門。
「媽……」燒得迷迷糊糊的戰逸非想站起來,手往地板上一摸,便被玻璃碎片劃開了口子。
徹底昏迷前他感到一個人走近自己,將自己抱了起來,抱出了門。
方馥濃本來不想管這小子死活。他骨子裡的驕傲犯了毛病,只覺得那雙眼睛像刀子一樣扎人,那些話像糠一樣難以下嚥,不甩臉色走人就對不起自己長那麼帥。
可那傢伙看著真快病死了。抱在懷裡燙得就像個火人。等不及救護人員出現,方馥濃抱著戰逸非下了樓。
待戰逸非的後腦勺落上了擔架,方馥濃心裡的石頭也一併落了地,這才覺得手臂微微發酸,心道這小子看著瘦,竟還挺沉。
託尼正好開車前來,他本想再和戰逸非商量一下遠赴荷蘭拍攝大片的事情,沒想到卻撞見了這一幕。唐厄腳傷初愈,懶於舟車勞頓,戰逸非又聯絡不上,還得苦了他這個經紀人兩方面周旋。託尼看見戰逸非被罩上了呼吸機,嚇得魂兒都出竅了,忙問:怎麼了?
「醫生說可能是急性肺炎伴有呼吸衰竭,具體還得入院詳細檢查。」
方馥濃掉頭回家,倒是託尼上了救護車,也跟著一起去了醫院。
太陽浮得老高,天邊拱來金燦燦的雲,青磚老瓦的醫院大樓全似鎏金繪彩,祥和又好看。病床上的男人自己醒了過來。
四周一片白,戰逸非動了動脖子,抬了抬手,一隻手正在輸液,另一隻手已被妥善且仔細地包紮好了。他看見唐厄就在身旁,似是熬了一宿所以睡著了。伏在自己身上的傢伙造成了腹壓,不太舒服,但這壓力倒讓人挺安心。
戰逸非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嘴唇仍很乾澀,勉強動了動,擠出了一點點聲音。
「我守了你一夜,你沒事就好。」唐厄也醒了,抬眼看他,一雙眼睛微微泛紅,似是含著淚,「醫生說是急性肺炎,你怎麼能對自己的身體這麼不上心,硬把病情耽擱成這樣?」
「對不起,恐怕你還是得去阿姆斯特丹拍攝大片……」戰逸非想了想,又覺得以夏偉銘的脾氣,被方馥濃這麼一嗆,品牌顧問的事兒鐵定就黃了。他搖搖頭:「反正你傷沒好,留在上海也好。」
「怎麼又不去了?不是說得好好的,你惹毛安德魯了?」唐厄一驚,旋即又露出一笑,「我和他在巴黎時裝週上見過,聊得還不錯,我去說個情,他應該會賣這個面子。」
「誰捅的婁子讓誰去解決。」戰逸非移了移眼睛,看見唐厄的膝蓋已完好如初,便問,「什麼時候拆的石膏,我都不知道?」
「剛拆,我急著拆的。因為要去為覓雅拍片,我提前讓醫生給拆了。」唐厄笑著說,「如果瘸了,你養我唄。」
「我養你。」滿心溫柔的倦意,戰逸非動了動手臂,「來,到床上來。」
唐厄當然聰明,避實就虛的他沒狡賴,反正賴也不定賴得了。他知道那些與嚴欽相關的豔照肯定觸到了這個男人的底線,也擔心娛記們的揭短會影響自己的形象。他順從地脫鞋上床,鑽進被子,在這個男人的額頭、鼻尖、嘴唇都落下萬分輕柔的吻,像母親撫慰病中的孩子。
最後唐厄把臉埋在戰逸非的胸口,只說,有些事也許並不是你看見或者聽見的那樣,娛樂圈髒,娛樂圈也可怕,如果你火了,總有些人恨不能把全天下的汙水都潑你一個人身上。
戰逸非看著唐厄,十分溫和地勾了勾嘴角。這事兒奇妙且荒唐,他想起了早被棄在記憶牆角里的往事,並做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夢,夢外頭夜色正釅,夢裡頭卻是一片澄明。
他覺得,還是唐厄好。哪兒都好,模樣好,脾氣也好,不會總自以為是地給自己惹事兒,更不會一言不合就甩臉走人。
童年的那一幕與現實如此流暢地咬合在了一起,他曾經一想起那些照片就喉嚨發癢,彷彿所有負面的情緒一直從腳底騰昇至會厭處。可此刻他卻感到莫名心平氣和。過去的不快真的都可以被掩埋,被風化,成了廢墟,成了遺骸。
戰逸非閉起眼睛,側過頭去親吻唐厄的頭皮,對他說,我很喜歡你。
這話唐厄以前聽了多次,但最近聽少了,甚至聽不到了。他同樣感到滿意且滿足,抱著戰逸非便又睡了。
在醫院裡住了一週,方馥濃從頭到尾都沒露面。戰逸非不免心裡搓火,心想那天白讓他射了自己一身。
amy跟著戰圓圓去醫院探望自己老闆的病情,順便向他彙報一週以來的工作。
「夏先生到了上海,這兩天可能會接受電臺或者電視臺的訪問。」
「你去聯絡一下夏偉銘的助理,約個時間我想與他再面談一次。」
「可是,那個助理一聽見我是覓雅的人就說夏先生沒有空,然後很沒禮貌地掛了電話。」
其實唐厄的確去打了招呼,他自以為秀場上聊了幾句便算作交情甚篤,可事實是對方根本見都不願見他一面,與覓雅相關的所有人與事,都被這位創意大師徹底劃入了黑名單。
「再約。」戰逸非輕輕嘆了口氣,又問,「方馥濃呢?」
「馥濃哥……」戰圓圓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他幾天沒來公司了?」
「是有幾天,但是……」
「給他三天時間。」不客氣地打斷妹妹,戰逸非說,「再不出現,就算他自動離職。」
其實方馥濃這幾天並沒閒著,在夏偉銘即將接受許見歐的專訪前,找到了自己的好友。他有一個逼人就範的設想,大膽又無恥,物件是夏偉銘。但他見不著他,許見歐能見。所以他得向自己的老朋友尋求幫助。
兩個男人約見在廣播新聞大廈裡,方馥濃闡明來意,許見歐也不明確表達行還是不行,只是說:「聽滕雲說,戰逸非兩天前住進了他們醫院。」
「嗯。」方馥濃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又把話題切換回自己的頻道,「我查了夏偉銘的資料,我知道他的女兒在上海讀高中,但也只能知道這麼多了。我唯一能找到的是優酷上一個她自彈自唱的影片,看得出來這個女孩言行大膽,作風開放,深受歐美文化影響。她的體內同時存活著好勝與不安分的細胞,我能找到她。」
「夏偉銘對他的女兒非常保護,即使接受我的採訪,也不可能在媒體上曝光。」許見歐切換話題的速度更快,他望著方馥濃,嘴角旁的笑容竟顯得莫名感傷,「急性肺炎伴有急性呼吸衰竭,聽說要不是你及時叫了救護車,沒準兒這會兒已經死了。」
「嗯。」
許見歐埋下了臉,肩膀輕輕顫抖。多年以前他得過一樣的病,這個男人卻是滿口胡話,到最後也沒把門給開啟。他曾對愛情的全部執著與專注,如今看來輕如鴻羽,只是一個咀嚼起來令人捧腹的笑話。他不甘心。他快被自己的不甘心給噎死了。
「戰逸非得病其實不是因為淋了雨。他和一個女人還有那個叫他‘爸爸’的男孩去佘山漂流,結果那男孩從筏子上掉進了水裡,戰逸非立即下水去撈他,當時只顧著檢查孩子有沒有被石頭撞傷,一點兒也沒管自己。那男孩一直是滕雲的病人,滕雲上門照看過他幾次,最近又去了,所以知道得很清楚。」許見歐頓了頓,突然意味深長地笑了,「我覺著,你的老闆不止有同性情人,連妻兒都有了。」
「也不奇怪,這種富二代,私生活總是很亂的……」方馥濃微微皺著眉,若非許見歐這下提起來,他早忘了戰逸非還有「妻兒」這一茬。
「我可以幫你,舉手之勞。我本來就是採訪者,不著痕跡地套他幾句話,一點不難。」許見歐一板一眼,「但我不能白白幫忙,我要回報。」
方馥濃笑了:「只要別管我要錢,你知道我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我不要錢,」許見歐也笑,半真半假地說,「我要一個吻。」
話音剛落,方馥濃就放聲笑了起來,邊笑邊轉身走往門外——還沒走出幾步,他突然又折了回來,將許見歐摁在牆上狠狠地吻。這個男人的表情十分嚴肅,甚至帶了點莫名的狠勁兒,牙齒咬破了對方的嘴唇,狂熱地吮起了唾液的甘甜與血的腥味。
牙齒碰著牙齒,舌頭纏著舌頭,許見歐摟住方馥濃的脖子,一樣盡心盡力地回吻了他。
分開的四片嘴唇間牽拉出一條銀絲,許見歐又抱了方馥濃一會兒,貪婪地嗅了一會兒他身上的香水味道,才沉下臉問:「你怎麼能做到這一步?你這人不愛幹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到底怎麼才能做到這一步?」
這話問得方馥濃微微一怔,旋即馬上就給自己找到了理由。他這樣的人是泰山崩於前也心堅如磐,跳亦不跳的。一悟就透,一點就通,這不是為了那筆高利貸呢麼?
「豈止不愛幹,簡直是深惡痛絕。但你是美人嘛,」把心裡頭那點疑惑捂住藏好,方馥濃笑得無賴,伸手去摸許見歐被自己咬破了的嘴唇,「朱唇一點桃花殷,我若不淫自有別人淫。」
許見歐還要說下去,眼睛一瞥,馬上收了聲。
滕雲來了。
「你們二人世界,我先走了。」方馥濃在滕雲肩膀上輕砸一下,算是再見,沒踏出門又回過頭,指了指許見歐說,「記得答應我的事。」又指了指滕雲說,「記得看好你老婆。」
方馥濃走出廣播大廈時,正巧夏偉銘走進來。一頭人工白髮的夏偉銘走起路來腳下生風,風度翩翩,左右跟著助理與保鏢,排場誇張得如同總統出巡。他們倆還沒來得及針鋒相對打個照面,另一個人就從夏偉銘身後趕了上來。
「安德魯!夏先生!安德魯!」戰逸非沒聽醫生的勸,剛一退燒就離開了醫院,他知道夏偉銘這個時候會來廣播大廈錄節目,他還不想放棄,想爭取面談的機會。
戰逸非親自出馬是為了展現誠意,可他發現自己沒辦法打動夏偉銘,甚至再多出百分之二十的顧問費用都沒法打動這個男人,他根本連近身的機會也不肯給。
「我趕時間,我們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夏偉銘動了粗,一把推開了戰逸非。手勁很大,臉上倒掛著一個公眾人物的標準笑容,「只有無能的人才愛逞口舌之快,你的公關先生不是很能幹嗎?你可以讓他來為你打造覓雅的品牌。」
保鏢將覓雅的年輕總裁拉了開,創意大師一行人頭也不回地走了,一路談笑風生。
戰逸非愣在原地,他感到頭有些暈,臉頰有些發燙,大約是體溫又爬高了。還沒轉身,就看見了方馥濃。
這件事情無疑被這傢伙搞砸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裡匆忙地撞了下,這雙鳳眼被怨懟極了的神情佔據,戰逸非一言不發就走了。
方馥濃看見戰逸非上了車後座,唐厄也在裡頭,朝自己的方向看了過來,隨即露出了一個非常好看的笑容。車窗升起的時候,他看見他們接了吻。
戰逸非一上車就咳嗽不止,唐厄知道他不喜歡醫院裡的那股子消毒水味兒,所以讓司機直接開車回了家。
症狀來得急,體溫升得很快,唐厄幾乎是把戰逸非抱上了床,這個男人剛離開自己躺上床面,就像撒手了一團火。唐厄替他解了外套,蓋上被子,轉身要去給他倒水,讓他服藥。
「別走,讓我看看你。」戰逸非伸手拽住唐厄的手腕,跟個孩子似的眼巴巴望著他,彷彿映在眼睛裡的不是唐厄,而是糖人兒。
「神經。」唐厄笑了,「我去給你熬點粥,你得再吃點退燒藥了。」
「你熬的粥也太難喝了,跟我媽熬的一樣難喝。」手指滑向細皮嫩肉的手掌,在他的掌心裡輕輕點了點,戰逸非又捏起了唐厄的手指,把他的手拿在嘴邊親吻。
唐厄哪裡下過廚,他打心眼裡瞧不上這類鍋碗瓢盆的瑣碎,窮的時候兩個饅頭一杯豆漿就撐過一天,成名以後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出入皆由託尼打理。粥是他從挺遠地方的一個粥店裡買的,然後再倒進鍋裡熱一熱,反正戰逸非燒得稀裡糊塗,根本分辨不出。
俯身在情人的嘴唇上親了又親,這才掙脫了對方一直拽著自己的手。唐厄的腿傷還沒好透,忙進忙出便一跛一跛,偏偏戰逸非覺得這個樣子的他性感至極,一雙眼睛一直追著他的身影不放。
唐厄去廚房熱了點粥,回到臥室以後,扶起戰逸非,一口一口地喂他吃。
電臺裡播著許見歐對夏偉銘的訪談,男主播的聲音溫潤悅耳,與他那張乾淨清秀的臉如此相得益彰。
——會有專門的司機送她入學嗎?因為夏偉銘女兒的這個特殊身份,沒準兒可以比別的學生多一些特權。
——凱琪現在正在讀一所寄宿制高中,學校校風十分嚴謹,明星名人的孩子也不少。我讓她獨自一人在上海求學,是想培她的自立精神,我會不吝一切代價讓凱琪成才,她是上帝賜給我的天使,她是我這個世上最愛的女人。
——可是為什麼選擇上海的高中呢,美國不是也有很多校風嚴謹的學校嗎?
——因為我很快會把事業的重心轉到內地來,我在上海已經成立了分公司。這次我還特意選擇了離凱琪學校很近的酒店,開車過去只要一刻鐘……
高燒影響人的胃口,戰逸非才吃了兩口就厭了,自己倚靠在床上,嘴裡輕聲罵著:「夏偉銘那頭豬!」
「算了,夏偉銘不賞臉,咱們就再找別人。能擔任品牌顧問的人又不是他一個。」
「可我真的欣賞他的創意……他給tiffany設計的那個‘十二使徒’系列,還有銳步的‘五彩之路’街頭廣告……」戰逸非閉起眼睛,一臉的不甘心,又忿忿地罵,「方馥濃那頭豬!」
「我哥這人就是這樣,隨心所欲,沒有定性,有的時候看來是瀟灑無比,有的時候卻教人恨他根本不顧大局。」唐厄拿起水杯,把一小把藥品遞給了戰逸非,「你先吃藥,養足精神再去找他,撒氣、算賬怎麼都好。」
戰逸非吃了藥,躺了下去,望著情人說:「你搬過來,和我住怎麼樣?」
「你真把我當老媽子了麼?」唐厄笑了,似真似假地說,「老子是明星,別說行程排得緊,老子可不樂意天天端茶倒水地伺候你。」
「不當老媽子,當這家的男主人之一。」臉頰上浮著一片緋色的雲,戰逸非被高燒折磨得頭疼,卻仍一臉認真地解釋,「等你搬進來,我就把這房子過戶到你的名下。」
中心地段,頂級樓盤,心裡估算了一下這房子的價值,唐厄勉強還算滿意。喜在心裡,臉上倒不動聲色:「等你病好了再說,這會兒我可不敢要,要了像是訛你一個病秧子。」
「不想總是一個人……房子大了,總覺得冷……」倦意毫無徵兆地來了,戰逸非躺了下,即使睡著了也依然抓著情人的手不放。
這些處方藥裡有安神補腦的成分,一般人吃藥後沒多久就會入睡。何況這次他刻意加大了藥量,確保外頭怎麼吵這個男人都醒不了。
唐厄坐在床邊,託著下巴,看著戰逸非。他又一次發覺他的五官真是特別好看,直鼻樑,薄嘴唇,睫毛又長又密,微微皺著眉頭睡覺的樣子也很可愛。想到這個男人為自己神魂顛倒,他頓時覺得得意,又看他一會兒,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戰逸非的鼻子,被擾煩了的男人搖了搖頭,藥性太強倒是沒醒。唐厄笑了,再伸手掐了掐戰逸非的臉,低頭在他的嘴上親了一下。不知不覺逗弄了他一陣子,抬頭一看床頭的鬧鐘,低呼一聲「不妙」趕緊起身出門。
因為正業集團的少主還等著呢。
嚴欽早上就給他發了資訊,說帶了三個朋友一起找他玩一玩,都是什麼超跑俱樂部的成員,身家也都過了百億。
每當這個時候唐厄便忍不住要嫌棄戰逸非那點家底寒酸,最近還聽說他爸把集團旗下的支柱產業榕星鋼廠都賣了部分,資產更是大幅度縮了水,估計也就剩下十億不到。
不敢遲到,託尼開車在樓下等著,唐厄準時到了嚴欽的別墅裡。嚴欽這次帶來的朋友長得都挺一般,別說跟戰逸非相比差了霄壤之遠,連嚴欽本人也及不上。不過那幾個人對他倒感興趣,堆著一臉殷勤的笑容,活像追星的粉絲。
長得帥的不夠有錢,有錢的又不夠真心,心理疾病治癒之後,他就大徹大悟了:楚王好細腰,幽王好一笑,自己這副能純能妖的皮相就是天賜的飯碗,逢迎別人充盈自己,何樂不為。他而今的心態就和那些大齡剩女一樣,籃子裡裝著碧綠水嫩的蘿蔔纓,眼睛卻不住瞟著地裡的黃花菜。到了這個份上,怎麼都不知欣慰,怎麼都不會滿足。
這邊嚴欽爽夠了,拔出傢伙摘了套,直接射在了唐厄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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