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薪養廉

「戰逸非病了?」虎著一張臉,嚴欽的聲音聽來挺擔心,「好點沒?」

「好多了,還是我伺候的。」唐厄眨著一雙勾人的桃花眼,邀功又賣弄地說,「他生病的時候有些難纏,離不了人,非要人抱著睡。」

「賤貨!」嚴欽甩手就給了對方一個嘴巴,手勁極大,打得唐厄那半張俏臉登時飛了紅霞,「你知道覓雅新來了一個公關嗎,你認識他嗎?」

捱了打也不介意,唐厄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臉,笑嘻嘻地回答:「方馥濃嗎?我認識,豈止認識,簡直太熟了。」

「他是不是碰了戰逸非?!是不是上了他?!」眼裡瀰漫著血腥氣,嚴欽一下發了狂,掐住對方的脖子。

唐厄回憶了一下覺得應該不可能,但耐不住喉管被捏得生疼,便討饒地說:「咳咳……別衝我撒氣啊嚴少,他們確實幹過,不止一次……」

「為什麼他會喜歡你。」眼前這張臉有多好看,噁心感便有多強烈,嚴欽放開唐厄,捏著他的下巴說,「把你知道的方馥濃都告訴我。」

「如果不是許見歐介紹,方馥濃也不可能加入覓雅……哦,許見歐就是那個電臺主播見歐,你應該聽過……」

「許見歐……」嚴欽反覆將這個名字唸了幾遍,臉上浮現出一個玩味的笑容,「長得好看麼?」

滕雲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的戀人擁吻著他曾經的情人,他先是一驚,再是一愣,他知道相敬如賓不是愛情的全部,他知道他們之間一直有個問題,那問題細如罅隙,卻能讓他的世界瞬間崩塌。

滕雲無聲地退出門外,聽見許見歐與方馥濃開始談話,才重新進門。

方馥濃對他說,看好你的老婆。

滕雲動了動嘴唇,沒發出一點聲音,方馥濃已經走了。

「等節目錄完我們去吃飯,我最近發現了一家烤肉店,和我們上次去首爾吃的一個味道。」許見歐年過三十了還是嗜好美食與旅遊,滕雲總是儘可能地抽出時間作陪,他倆的足跡遍佈祖國的好山好水,也同樣沒少遠赴異國他鄉,穿廟宇陵寢,看危崖飛瀑。

「不了。我只是來……看看你……」滕雲低下頭,抿了抿嘴唇,「我晚上還要值夜班。」

「為什麼又是你?這個星期你值了多少次夜班了?」許見歐有些生氣,生氣的物件不是滕雲而是他的科室主任馮威,「有話擺檯面上講,他這是什麼意思?是在整你嗎?」

「正常的工作安排,你別多心了,也別驚動你媽。」從一臉倦態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滕雲說,「你去錄音吧。」

許見歐要走,又折了回來,他捧著戀人的臉,「有什麼不開心的千萬別扛著,你可以告訴我。」他仰起臉,湊過去,在滕雲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要真是太累了,咱大不了不幹了,又不差這點錢。」

「不工作?」眉頭展得開了些,滕雲笑得真了,「你養我嗎?」

「怎麼?嫌我養不起你?」許見歐笑著往他肩上砸一下,真的走了。

滕雲在廣播大廈裡待了一會兒,開車回到了醫院。換好白大褂的滕雲在走廊裡慢吞吞地走著,木然的表情似已神遊到天際,他經過大主任馮威的個人診室時,聽見裡面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嬌笑聲。

門根本沒關上,滕雲看見頭髮斑白的馮威把手伸進了那個女孩的裙子底下。馮威也看見了他,惡狠狠地瞪了這個不識趣的傢伙一眼,便讓女孩去把門關上。

風騷藥代投懷送抱的事情在醫院裡屢見不鮮了,這地方多的是譁眾取寵的小丑,多的是貽笑大方的醜行。滕雲自己也遇見過好幾次。送錢打不動他,美色更是不行,護士們視這位英俊醫生為偶像,甚至不少來院的病人都幻想著能與他譜一場戀曲,更何況那些濃妝豔抹、作風開放的醫藥代表們。但他打心底裡不喜乃至厭惡這樣的風氣,即使無力改變也堅持獨善自身。

滕雲垂著頭走了,沒了平日裡昂首直身的翩翩風度,竟還微微佝著背,步履蹣跚。與他擦身而過的幾個護士忍不住說:「滕醫生,你看著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換班休息一下?」

「沒事的,我很好。」他向每一個問候自己的女孩報以微笑,示意自己,還好。

再晚些的時候,一個因為車禍受傷的人被送來了醫院。滕雲以冷水洗了幾把臉,振作精神後走進了手術室。他是主刀,手術不復雜,看過護士遞來的報告就開始進行急救。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一旦走進手術室,他便沉心靜氣,不會讓任何事情影響自己。

但是手術過後,經過接受了輸血病人的貧血現象仍很嚴重。幾個小時不到,就出現了腹部脹痛、唇色發白、心跳變弱的跡象。腹部ct顯示,這是由於血管縫合失誤造成的術後內出血。病人的家屬不依不饒地鬧了起來,甚至揚言要放火燒了院長室。

一宿未眠的滕雲被病人家屬們推搡圍攻,他一臉疲態、眼眶泛紅,卻堅持解釋,自己的縫合沒有任何失誤,造成滲血現象可能是由於病人自身的凝血功能障礙。

只是,那張凝血功能化驗單不翼而飛了。

「就算是病人自身的原因,作為主刀,你一兩句話就能推卸責任了嗎?」早看對方不順眼的馮威神情嚴肅,向病人家屬宣佈這是非常嚴重的醫療事故,院方不會姑息這種翫忽職守的行為,一定會從重處理。

天剛剛亮,一輛賓士就停在了一所國際學校的門口。

從夏偉銘所住酒店向四周輻射十五分鐘的車程,把這些路線上所有的高中都找了出來,然後方馥濃就注意到了一所幾乎只收華僑子女與國際學生的貴族私立學校。

國內頂尖的國際學校之一,學費昂貴得驚人,卻仍引得各方名流趨之若鶩。方馥濃認定夏偉銘的女兒就在這裡唸書,凱文卻覺得守株待兔根本不可能成功。

鬧中取靜的繁華地段,路上看不見買菜的老太,都是時尚的白領與可人的三兒。他們在這兒蹲候了兩天了,方馥濃可以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叼著煙,眯著眼睛望著車窗外,像獵食中的獸類一樣充滿耐心。可凱文受不了。長時間靜坐車內讓他腰痠背痛,凱文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對方問:「你居然不覺得累?」

「我想過去當狗仔。」一根未滅又點一根,嘴裡咬著煙,話音聽來含糊其辭,「足夠的耐心是一個狗仔的基本素養。」

「為什麼後來又不去了?」

「我太帥了。」目視窗外,方馥濃依然坐姿端正,吐出煙霧就扯,「記者比明星還帥,你讓那些靠臉活著的男人如何自處?」

「你又不是全宇宙最帥的,至少唐厄就比你帥,你當初千挑萬選找了他,不也是因為自己心裡有數?」

方馥濃回頭斜了凱文一眼,唐厄這名字他最近聽不得,一聽就起妊娠反應。

頭頂上方的雲氣忽高忽低,車廂內也是白霧繚繞,嗆得人根本張不開嘴。凱文從不知道方馥濃的煙癮竟這麼大,又是一根不剩的一包煙,又是徒勞無獲的一個上午,他忍不住再次打起了退堂鼓:「你是不是搞錯學校了?也許夏凱琪不在這裡上學,也許寄宿制的管理制度讓她根本沒時間踏出校門。」

「不會的,她不是那種能耐住寂寞的女孩,再嚴厲的校規,她總會找到機會溜出門——」

凱文還要說話,方馥濃突然將煙掐滅,示意他閉嘴——幾個女孩從校門裡走了出來。其中一個就是他們苦候許久的夏凱琪。

兩個男人下了車,方馥濃問凱文拿他的名片,抬頭看來挺光鮮:昕美模特經紀公司的總經理兼模特經紀人。

「既然是我的名片。」凱文把名片遞上去,不解地問,「為什麼不讓我直接去找夏凱琪?」

「不,你不行。」方馥濃笑了,「有些話,你說就是居心不良,我說就讓人無比信服。」

「欸?為什麼……」

方馥濃笑而不答,只是扭過凱文的臉對著車窗——從車窗裡倒映出兩張挨著的男人臉孔,一張是隆鼻深目堪比t臺男模的英俊,另一張本還湊合,被旁邊的男人一襯比,頓時顯出了猥瑣的醜態。

凱文來不及翻白眼罵這小子混蛋,就看見方馥濃走向了夏凱琪,他揣著名片,也揣著十拿九穩的把握。

兩天後,久未謀面的公關先生來到了覓雅總裁的辦公室裡。amy大驚小怪,戰圓圓也驚呼不止,她們都以為搞砸了品牌顧問一事,方馥濃已經引咎辭職了。

「你還來幹什麼?」辦公桌後的男人眼皮不抬,冷聲冷氣地說,「我以為你捅了婁子沒法收拾,已經無地自容地離職了。」

方馥濃把一隻檔案袋摔在了戰逸非面前,「啪」的一聲輕響,總算使對方抬起了眼睛。

從檔案袋中取出的正是夏偉銘的簽約書,戰逸非又驚又喜,卻仍然故作挑剔地說:「如果他對覓雅不盡心……」

「他不會的。」停了停,轉身就走的同時補充一句,「相信我。」

自己怎麼也沒辦法打動夏偉銘,戰逸非終於忍不住問了:「方馥濃……你到底做了什麼——」

背身對著自己的男人突然抄起擺設門旁的琉璃飾品,甩手砸在了地上。戰逸非沒料想這傢伙敢在自己的辦公室這樣撒野,震驚之餘倒沒來得及責怪。

砸碎琉璃擺件後,方馥濃看上去平和不少。他回頭笑了笑,說:「也沒什麼,我跪了兩個小時。」

「今晚下班後,b&b酒吧,我請客。」還沒走出總裁辦公室,這個男人就對著挺遠處的財務室喊了起來。

他每一層都喊,響應者眾多,確保自己的老闆也一定聽到。

忙完一家時尚雜誌十週年的慶典活動,夏偉銘給女兒夏凱琪打了個電話,一個慈父急於向獨自求學的女兒表達自己的關心,可對方居然關機不接。夏偉銘直覺反常,但也沒完全放在心裡,這丫頭天性頑劣不羈,沒準兒又是溜出學校野去哪兒了。

聽見酒店的房門被人敲響,似乎是服務生前來打掃,夏偉銘同意對方進門,沒想到同時擠進門來的竟還有另一個男人。

方馥濃摘了那服務生的帽子戴在自己頭上,對一臉驚慌失措的小哥笑了笑,說:「這間房交給我打掃,你先去忙別的。」

夏偉銘冷著臉,正準備發作,不請自來的男人已經自說自話地坐在了他的身前,將一隻檔案袋放在桌面上。

「民根兒,還記得我嗎?」

自知氣急敗壞有失身份,夏偉銘微露一笑:「你戴這帽子不錯,伺候人的工作更適合你這個人。」

「我也覺得。」方馥濃將頭上的帽子正了正,一點不動氣地說,「你瞅我長得排暢,掙得趟蛋蛋了(你看我那麼帥,還不掙得盆滿缽滿)。」

「戰逸非約了我很多次了,我勸你們有這個精力不如另請高明,我與覓雅緣分已盡,品牌顧問的事絕對不會考慮。」

「‘說話留三分,日後好相見’嘛。我的老闆一直很欣賞夏先生的創意,對這次合作也是充滿了信心。」方馥濃從檔案袋裡取出一份合同書,遞在了對方眼前,「他願意再多出百分之二十的顧問費用,希望能爭取合作成功,也希望夏先生能念及這份誠意,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無論怎麼示弱扯皮都沒有用,夏偉銘顯然不願再談下去,眼睛輕蔑地一睨,已經起了趕人的意思。

似乎早有所料對方的反應,方馥濃摘了頭上的帽子,微挑了挑眉,示意對方看看手邊的合同書。

「沒有看的必要了,我說了緣分已盡……」

「不妨看一眼,你不會失望的……」

對方的笑容妖嬈又古怪,夏偉銘不禁起了疑心,皺著眉頭拿起了那份合同書。他發現這不是一份給自己的聘書,而是一份模特簽約協議書,而且上面已經落了款,略顯稚嫩的字跡正屬於自己的女兒,夏凱琪。

「這是怎麼回事?!」夏偉銘大驚失色,女兒的筆跡他一眼便能認出。

「你今天沒給她打過電話嗎?她是不是一直關機沒回電?」方馥濃笑了笑,「我朋友有一家模特經紀公司,業內還算小有名氣。我去找了你女兒,告訴她我是星探,還說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東方吉賽爾•邦辰的韻味,她很爽快地就簽了約。她比野模幸運,不用四處投遞模特卡,等待面試,這個時間她已經在攝影棚裡拍片了。」方馥濃低頭看了看手錶,重又注視起夏偉銘的眼睛,那迷人上翹的嘴角竟似淬了毒般,露出一絲狠意,「但她也有點不幸,第一次拍片就得全裸上陣,在一群型男造型師與攝影師面前搔首弄姿。」

「她才十六歲!」

「那更好了,吉賽爾十六歲的時候已經一炮而紅了。時尚圈很亂的,你自己也在圈子裡,不可能不知道。那些攝影師們都狂熱地嗜好十六七歲的花季少女,佔便宜吃豆腐一定少不了,沒準兒還會不戴套就和她性交——想想十六歲的卵子是多麼健康又有活力,你們家好像是信仰天主教?」方馥濃又掃了一眼時間,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恐怕你得抓緊時間考慮了,grandpa.」

一聲「grandpa」觸動了這個男人的神經,他再不顧風度地張口就罵:「你這人實在太無恥了!但你以為這樣要挾我就有用?我會起訴你,連帶著那家模特公司!」

「隨你。」修長食指點了點自己的手錶,方馥濃神態自若地一聳肩膀,「這就是我的辦事風格,沒有那麼多大道理,只有‘糖和刀子二選一’。你選前者就皆大歡喜,你選後者就魚死網破。」他取出了鋼筆與兩份擔任覓雅品牌顧問的簽約書,再次遞在了對方面前,「一式兩份,一人一份。」

夏偉銘低頭閱讀起那份合同書,卻心浮氣躁得看不進去一個字。他太清楚那些所謂時尚人士的德行了,搞同性戀搞嫩模、嗑藥減肥、群p轟趴,今天上你,明天上他,還美其名曰一切為了藝術。

「阿姆斯特丹是個拍攝大片的好地方,既然去了就別把時間都浪費在室內,還是直接拍外景更好。但是覓雅只負責包括你在內的你的工作團隊七個人的機票與食宿,標準也由我們這邊來定。你當然也可以多帶上兩個人照看你的狗,但多出來的部分你自己承擔。」合同上清楚寫明瞭違約金一項,相比合作費用也是一筆不小的款項,方馥濃看著夏偉銘在合同書上籤了字,又笑著繼續補充,「能在上海開設分公司,就說明你打算把事業重心轉移到內地,每一個注視著你安德魯夏的國內企業家都會問同一個問題:洋品牌的推廣思路能否適用於中國國情?所以,你現在迫切地需要一個本土品牌的成功案列,在這點上,覓雅將不遺餘力地保證你的每一個創意都得到實現,保證只要你盡心,我們的合作就一定會成功。按你的話說,這個地方人土錢多,開門紅之後何愁不會財源滾滾?」

將其中一份簽了字的合同書收進檔案袋,方馥濃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那個夏凱琪,還是別拍了。」方馥濃望著夏偉銘的臉,對電話那頭的凱文說,「她爸爸很疼她,別讓好好的女孩走上歧途。」

捅人一刀,再摸一下。

既然給了臺階,聰明的人自然懂得順勢而下。

公關先生下午折回公司,在老闆面前砸碎了一個琉璃擺件。演技爐火純青,真讓對方相信自己苦跪了兩個小時才換來一紙合作的合同。

月色撩人比不過美色撩人,男人對泡吧這事兒永遠樂此不疲。有家室的耐不住家裡的黃臉婆催促,只得悻悻早歸,剩下的人裡,撞上豔遇的也先攜美而去,還有那麼幾個愁死人的老光棍,玩著無聊的「吹牛皮」或者「七八九」,也不知道還奢盼著什麼。這夜霧大,星星在夜空中盹寐,不閃不爍。

女孩子也沒留下幾個,戰圓圓本來纏著一定要來,被方馥濃毫不客氣地攆了回去,他知道她哥寶貝她,不想為了她和她哥再起衝突。

覓雅的中層管理者幾乎都來捧了公關總監頭一回請客的場,唯獨趙洪磊沒有露面。倒也不是存心駁對方的面子,只是這樣的聲色場所,趙總監從來不會現身。方馥濃有心向他們打聽趙洪磊的事情,問得不著痕跡,幾杯酒灌入對方的肚腸,更讓平日裡和趙洪磊關係挺近的一個傢伙吐了他的底,趙洪磊不來這種地方是有原因的,他很愛他老婆,可惜他老婆出車禍死了。

那人還說,逢年過節,甭管節日大小,趙洪磊都會擺上一桌酒菜祭奠自己的老婆,而很多次,戰逸非也在場。

清明要到了,提這樣的話題難免有些陰氣。方馥濃推說自己喝高了頭疼,埋了單就要走,臨走的時候還不忘讓這裡最俏生的一個吧少扶自己出門。這吧少他上一回來這裡的時候見過,戰逸非灌了他一瓶路易十三,他則雪上加霜地給人家加了個果盤。

戰逸非走進b&b酒吧時,覓雅的一群男人已經喝得東倒西歪,醜態百出。第二天還是工作日,所幸留守陣地的人也不多了,他忍著脾氣,揪起其中一個的領子問:「方馥濃去哪兒了?」

「前腳剛走,帶了一個吧少走的,估計是要去附近的酒店裡開房。」

戰逸非黑了臉,沒管留在酒吧裡的那些男人,追出了門外。最近的酒店離b&b不過十分鐘的步行距離,他看見那個吧少扶著方馥濃往裡面走,吧少將將過了一米七,扶著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男人顯得十分吃力,而方馥濃看來已經爛醉如泥,東搖西晃,蛇形向前。

跟著上了電梯,卻沒跟進房間。

往嘴裡扔了一顆薄荷糖,抿著清涼的甜味,猶猶豫豫的戰總提醒自己,這男人今天剛幫自己解決了一個大難題,這會兒關心他一下也是無可厚非。這一想,心裡舒服多了,也就順理成章地推開了門。

倒也挺巧,門沒關,剛進去就聽見浴室裡傳來洗澡的水聲。戰逸非與這個吧少上過床,知道這小子屁精得很,屈膝之前至少得洗刷自己半小時。他往裡面走進一些,然後就看見了方馥濃。

方馥濃躺在大床上,衣服都已經脫在了地上,身上只罩著一身浴袍,但沒繫腰帶。就這麼鬆垮無賴地躺著,和一絲不掛也沒差。

方馥濃五官立體,臉又窄,所以看上去與自己身材相仿,戰逸非沒想到這具被豐盈肌肉包裹的肉體竟比自己壯了一圈不止,他喜歡男人,自然喜好男色,可望著這副裸體又不免有些妒忌:自己隔三差五就去健身房,怎麼就沒練出這一身如同石膏像般漂亮的肌肉?

這個男人皮膚也白,但不是自己那種全無血色的蒼白,而是更溫和誘人的牙白、奶白。全身上下唯獨一處顏色明顯深了,正半寐半起地蟄伏胯間。戰逸非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個玩意兒,心口莫名一陣槌響輕跳:女廁所裡的一幕幕重臨眼前,他知道它隨時會像小盹的獸那樣醒過來。

這次好像比「貴妃醉酒」那時候喝得更醉一些,床上的男人皺著眉頭,合著眼睛,兩頰紅得古怪,喉嚨裡不時發出低低喘息,似正因為醉酒而感不適。

走向床邊,戰逸非垂著眼睛,伸手試了試方馥濃的體溫,額頭挺燙,像帶了一點低燒。

這一摸上就沒捨得拿開,他摸他的眉弓與眼眶,也摸他的鼻樑與嘴唇。

他想起這個男人下午在辦公室說的話——也沒什麼,我跪了兩個小時。

用一雙眼睛將床上的男人摸了個遍,戰逸非脫了鞋,爬上了床,側身躺在了方馥濃的身邊。他枕著他的胸口,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方馥濃似乎有所察覺地輕哼了聲,倒沒醒過來。

香水味只剩下若有似無的後調,這即將消失的餘香混合著方馥濃本身的體味,像一隻柔軟無骨的手,反覆撩撥挑逗。戰逸非莫名覺得這個味道好聞,又說不上來到底好聞在哪裡,只是閉著眼睛,有些貪婪地嗅了好會兒,然後又伸手摸起了他的乳頭。指頭忽輕忽重地捻著,揉著,將那小玩意兒捻得激凸,又循著他胸肌的輪廓一點點往下摸去。

戰逸非的手指貪饞地摸著方馥濃的身體,一寸一寸,緩緩劃過,確認每一塊肌肉、每一絲肌膚的紋理都被自己仔細感受,哪裡都不遺落。摸過緊實的腹肌與驟然收緊的腰線,然後就向著他恥骨處進發,修長如玉的手指滑進一叢深棕色的毛髮之中,一根一根撫摸過這個男人的恥毛……

浴室裡的吧少突然喊了一聲,混雜著淋浴的水聲,也聽不清他喊得什麼。戰逸非從一種著魔的狀態中驚醒過來,便想站起來——

沒想到床上的男人此刻睜開了眼睛,一把就捏住了他的手腕。

手臂肌肉一緊,一個用力拉拽,就把本已起身的男人重新拽回自己懷裡。

兩條手臂溫熱有力,似交叉的鎖條般將他扣了住,戰逸非幾下沒有掙開,便冷聲命令:「給我放開。」

「你也太不講理了,你摸了我那麼久,就不准我抱你一下?」方馥濃沒有聽話放手,反而支起上身,將兩條手臂絞得更緊,將對方牢牢箍在懷裡,「看在我今天為你跪了兩個小時的份上,就讓我抱一下嘛。」

「跪兩個小時?你以為我是笨蛋嗎?」

「哈。」方馥濃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讓人聽出了弦外之音:你不是嗎?

戰逸非繼續補充:「合同書上的補充協議簽得那麼詳細,每一條都對覓雅更有利。你讓我怎麼相信,夏偉銘讓你跪他兩個小時之後反倒讓自己處於被動的位置?」

「好吧,答對了。」這小子就坐在自己兩腿之間,方馥濃用胯間的玩意兒摩挲了他兩下,又湊臉過去親他的耳朵,「我沒跪,說跪是騙你的;我也沒醉,或許有一點點,也是見了你之後。」

「我有一個問題。」戰逸非又掙了兩下,沒掙動,便咬牙問,「你到底怎麼做的,居然能讓夏偉銘低頭?」

「我恐嚇他,不簽約我就會找一群男人去搞他的女兒。」方馥濃無賴地笑了笑,又親了戰逸非一口,「當然我的表達方式比較婉轉,他還是聽懂了。」

「你還真是……」戰逸非打住不說了,「無恥」兩個字這男人想來已經聽過了無數遍,再多說一遍,他也不過是含笑接受而已。

「我也有一個問題,」方馥濃把手伸進戰逸非的襯衣裡,剛才對方怎麼摸自己,這會兒他變本加厲地摸了回去,邊摸還邊咬著他的耳朵問,「既然你知道我在騙你,為什麼還要跟著來?」

戰逸非抿緊了嘴唇,虎著臉,不回答。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沒法推諉、扯皮與耍無賴,也沒法睜眼瞎掰信口開河,遇見答不上來或者不想答的問題,他只有唯一的應對法子——保持緘默。

方馥濃坐得更正了些,把戰逸非的身子撥轉過來,把他的臉朝自己面前撥了撥——他發現,這副吃癟生氣的樣子挺可愛,於是忍不住又笑著親了他一口:「小孩子。」

「為什麼要跟著來?」一再借醉亂來的傢伙終於惹怒了他的老闆,重複了一遍對方的問話,戰逸非突然強勢地將方馥濃摁倒在身下,「老子是來幹你的!」

確實喝高了,胃有點疼,頭也疼。方馥濃沒急著搶回上風的位置,反倒任戰逸非壓在自己身上,粗魯地把舌頭伸進自己的嘴裡。反正與那種耍流氓的賭約一樣,輸了我吻你,贏了你吻我,心懷不軌的那個怎麼都不吃虧。

他摁著他的後腦,咬著他的嘴唇,找準對方迷亂狂吻的間隙,同樣把自己的舌頭伸了過去。在對方的嘴裡細細搜刮,竟被他發現了還沒化去的薄荷糖,兩個人爭奪了一番,方馥濃就從戰逸非的嘴裡把那顆糖偷了過來。

活像要把對方咬碎、嚼爛再吞嚥入腹,他們吻得狠了,吻得緊緊摟抱彼此,氣息也只出不進。一直吻到肺葉裡的氧氣全部耗盡,兩個男人才戀戀不捨地分了開。方馥濃捧著戰逸非的臉,看著他張著微微腫起的嘴唇,呼哧呼哧喘著氣。他自己也一時難以將呼吸調勻,目光好容易從那雙誘人的薄唇上移開,便被一雙狹長墨黑的眼睛給定住了——生出這樣一雙漂亮眼睛的人,前世裡一定修了佈施,種了善因,才能得到今生這樣的果報。

難以解釋是不是酒精作用,方馥濃將戰逸非的臉向自己捧近,抬頭去吻他的眼睛,吻得極輕極輕。

「閉上。」

可戰逸非不聽話,反倒更精神抖擻地睜了睜,一臉兇相地瞪了回來。

這個男人對視著這雙眼睛,腦子裡起了無數個香豔且骯髒的念頭。他想粗暴地進入他,想聽他哭叫,想看他在自己身子底下顫慄,想射他一臉,還想尿在他裡頭。像澆灌、滋養一樣,他想把自己的體液全都留在他的身體裡。

「你聽過那句話嗎?‘錢是人的第六感官,沒有它,你就無法充分地運用其餘的五個感官,生活的出路也將被完全堵死。’」

「不是全部堵死吧?原話是隻堵死一半……」

「差不多嘛,對我來說,就是全部堵死了——」

浴室門吱嘎開了,那個俏模樣的吧少裹著浴巾走了出來,突兀地愣在這張大床前。床上的兩個男人疊著身子抱在一起,距離親密得可疑,一個接近於一絲不掛,一個雖是名牌西服衣著整齊,卻也被揉出了一身的褶皺。沒想到兩個男人他都認識,這個酒吧少爺正尷尬得手足無措,反倒是方馥濃先側過了臉,對他溫柔一笑:「勞駕再去洗一會兒。」

「可是——」

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遙控器,男人抄起它就朝對方砸過去:「滾進去!」

可憐的吧少險些被遙控器砸到腦袋,往邊上一跳躲了開,馬上便慌張地躲回了浴室裡。赤腳踩著地板,水聲啪嗒啪嗒,關門聲響得驚人。

戰逸非依然冷著臉,皺著眉:「你今晚上不是要他陪你嗎?」

「魚都上鉤了,還要餌幹什麼。」男人又迷瞪瞪地笑,這會兒酒勁已經完全衝上了頭頂,房頂開始傾斜,房間裡的擺設也騰雲駕霧,飄東蕩西,「哦,剛才說到哪裡?」

「錢是人的第六感官。」

泛著醉意的眼睛更顯深長迷人,方馥濃用手指輕輕一捏戰逸非的下巴,便收起那副不正經的笑容,說:「錢是人的第六感官,所以,當然,我很喜歡錢……但是,我更喜歡你。」

方馥濃本來支起上身,儘可能地靠近戰逸非,說完這些話後就躺了下去。眼裡的世界已經重了影,他是真的醉得不輕。

戰逸非看著方馥濃的眼睛,認認真真,瞬也不瞬。他知道這小子劣跡斑斑,滿口雌黃,信他就好比是迷途的蟲子自己鑽進網兜裡,可這兩個字明明輕如絮,聽來卻沉似鼎,壓得人胸口一悶,腦袋裡也剎那空空如也。他極快地回憶一遍,發現活過這麼二十七年,就連唐厄也沒對自己說過。

想想也挺不甘心。

這年頭只有土鱉才會把「喜歡」掛在嘴上,情竇初開的土鱉,獵豔場上的土鱉,總而言之就是土鱉。方馥濃顯然不是土鱉。跨坐在這個男人身上,戰逸非將那聲「喜歡」在心裡反覆掂量嚼味,越想越覺得不能相信,甚至越想越覺得生氣。這傢伙是個惡人,看自己溺在海里也不施以援手,還要指著一處空虛騙他是島嶼。

鼻子裡輕蔑地「哼」出一聲,戰逸非下了床,要走了。

自己身下慾望高豎,對方看似也有反應,方馥濃一臉痞子樣的壞笑,特意將雙腿曲起分開,將那豎起的玩意兒朝對方指了指,懶洋洋地問:「你就捨得這麼走了?」

戰逸非止住腳步,回過頭又打量了一遍男人的裸體,由上自下仔仔細細,連腳趾頭也不放過,最後還是把目光定在了他的胯間。

顏色赭紅,上頭隱隱凸起灰青色的筋絡,整根東西既粗且長,就像糖棍一樣討人喜歡。戰逸非伏下身,又去吻方馥濃的嘴唇,舌頭伸進他的嘴裡掃刮,把那融化成石子兒大小的薄荷糖又勾了回來。不願彼此的嘴唇分開,床上的男人還要起身親他,戰逸非卻不由分說將對方摁倒在床,由喉骨往下,舔起了他的身體。

舌頭遊動得很快,在乳頭上潦草地劃過便遊向下方,在肚臍處短時間地停留鑿弄一下,最後便落在了那根「糖棍」上。戰逸非先用鼻尖抵住其上小孔,嗅其氣味。氣味不錯,很喜歡。他便將它含進嘴裡,含得不深,一邊唇舌並用地伺候著對方敏感的前端,一邊動著五指,賣力捋弄。

那玩意兒筋絡暴脹,手指頭能夠清清楚楚地摸到。方馥濃舒服地哼了一聲,前端的小孔已經流出水來。

戰逸非將男人的愛液舔盡,還真似嗜甜的人在舔吮糖棍,神情也格外專注。

手指插在戰逸非柔軟烏黑的頭髮裡,方馥濃本還閉著眼睛享受,忽然感到下體傳來一陣輕微刺痛,似是硬物鑽入了隱秘小孔,不舒服得他趕忙睜開眼睛。原來是這小子使壞,硬是用舌頭將那薄荷糖頂進了他的尿口裡去。糖粒似粗糲的石子兒般陷在裡頭,恰好堵住,出不來也下不去。

見方馥濃面色難受,戰逸非心情更好,又在那玩意兒上狠狠捋了幾把,非到對方想射又射不出才罷了手。

「別擔心,會化掉的。」戰逸非站起身,舔舔嘴唇,回味著那滑膩肌膚上的甜味兒,作出一副酒足膾飽的神態。

「真是……服了你了……」」醉意散了大半,方馥濃仰面躺回床上,竟還大笑。

「明天九點上班,不準遲到。」離開前刻意去敲了敲浴室的門,待門裡的吧少忐忑伸出腦袋,戰逸非突然粗暴地摁住他的後頸,在他耳邊惡聲惡氣地下令,「裡頭那個是我的人,不準跟他睡。」

下午五點,天空裡開始飄起雨絲兒,似極細極輕的絨毛飄落在地面,不打傘也沒關係。清明將至,總有一些情緒也和這不暢快的雨一樣,哀感頑豔,欲說還休。

滕雲一個人在路上走著,他沒開自己那輛奧迪,倒戴著只有開車或手術時才戴的眼鏡。毛毛細雨,惻惻春寒,他路過一個又一個十字路口,卻毫不猶豫地筆直往前,看似終點明確,實則漫無目的。

一輛可能價值十輛奧迪的豪車停在了男人身邊,車後窗放了下來,裡頭探出一張烏髮明眸帥極了的臉,帥哥左耳上的鑽石耳釘在男人眼前晃了一晃。他對仍然悶聲向前的滕雲喊了聲:「滕醫生!」

對周遭一切興味索然的男人終於回過了臉,臉上浮現一個極淡的笑容,彷彿雪後的荒原現了太陽。他說:「戰總。」

「滕醫生,沒開車?」

「沒開。」滕雲笑笑,「空氣挺好,想一個人走走。」

「上車吧。」戰逸非也笑,語氣雖然溫和,態度倒是強硬,「下班又下雨,這個時候很難打車的,我捎你一程。」

滕雲這才抬眼看了一眼周圍環境,非常陌生,顯然他已經恍恍惚惚地走出太遠。於是,也就不再固執地上了車。

司機車開得穩,戰逸非並非話多之人,豈料滕雲話更少,坐在後座的兩個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其中一個忽然就笑了:「我挺佩服許主播,跟你這樣的人待久了,能活活把自己給悶死。」

滕雲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接話問道:「挺長時間沒見到薛彤和小喆了,他們好不好?」

「昨天小喆不舒服,薛彤帶他去醫院找你。」戰逸非頓了頓,接下去說,「可你科室裡的同事告訴她,你辭職了。」

聽見「辭職」二字,滕雲自己都愣了愣,好一會兒才又開口:「是辭了,有些事兒……換個環境也好。」

「既然想換個環境,那考不考慮來覓雅?」

「這……我還是想去醫院或者科研機構,化妝品公司與我的專業似乎差得遠了……」

「專業其實差得不遠,歐萊雅的中國區總裁也是醫學博士,滕醫生執意不肯,估計還是嫌覓雅的廟太小了?」

「不不不,不是的……」

瞧見這張英俊端正的臉上現出窘迫的神情,戰逸非不再揶揄他,只笑笑說:「小喆一直提起你。他極少親近陌生人,卻唯獨喜歡你。他視你為救了他的英雄,也把你當作偶像,他一直跟我說,長大以後他也要做醫生,就穿你穿過的那件白大褂。」

這些話聽來令人十分快慰,滕雲臉上現出一點點光亮,突然又苦澀一笑,搖了搖頭:「醫生……不好當……」

「不是醫生不好當,是你的脾氣當不了。如果換作方馥濃,如果你有他一半……有他三分之一的厚顏程度,也不會像現在這麼辛苦。」

「厚顏」不是褒義,可從戰逸非的臉上分明看出了嘉許甚至欣賞的意思,薄薄的唇角輕輕勾起,一雙鳳眼也收盡了往日里的凌厲,莫名顯得溫情。

滕雲岔開話題:「有個問題我挺好奇,也許也不該問,小喆姓戰,他是你的……」

戰逸非打斷了對方的話:「你以為薛彤是我養在外面的女人,而小喆是我兒子?」

「你們三個很親密,經常一起出遊,我還聽見小喆叫你‘爸爸’,所以……」滕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起……」

「滕醫生,下面這些話我只打算告訴你,因為我相信你會守口如瓶,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會讓它爛在肚子裡。」很顯然,覓雅的年輕總裁十分信任這個男人,這個男人還是醫生的時候,仁心仁術自然不在話下,甚至在無償地救治了一個八歲孩子後,還屢次三番拒絕了來自孩子親屬的禮金,這些都讓戰逸非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也感到深深敬佩。他開玩笑似的一挑眉,繼續說下去,「小喆2歲8個月大時被確診患有自閉症,薛彤一直陪著他進行康復治療,直到有一天他對著我叫出了‘爸爸’……」戰逸非停下來,轉臉看著滕雲,「他不是我兒子,他是我侄子。」

滕雲大感驚訝。雖然他認識戰逸非的時候,戰逸文已經死了,可他多少聽過那個男人的故事,知道他留學海外,年輕有為,知道他不甘於接班家族產業,力排眾議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同樣的,他也知道他的愛情也如童話般令人欣羨歎惋,英年早逝的模範丈夫,獨留下美麗的妻子與年幼的女兒。

說話間,司機已把車停在了一個小區門外。滕雲下了車,還沒走出幾步,聽見身後的戰逸非喊了自己:「滕醫生!」

他回過臉,看見戰逸非面帶笑容地說:「無論你是否回心轉意,覓雅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著。」

這地方不是他與許見歐的家,這個時間到這兒來,是許媽想見兒子了,特意叫他倆一起回來吃個飯。本來該是一桌歡笑喧譁的團圓飯,卻被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給搞砸了:許媽從自己昔日的同事嘴裡,得知自己的「半子」居然辭職了!

許媽一直不喜歡滕雲,倒不是因為頑固不化,接受不了同性相戀。她早知道自己的兒子喜歡男人,而且,當初她和許爸也十分認可方馥濃。許媽不喜歡滕雲只有一個原因,自詡城市人的她對「窮山惡水出刁民」一說深信不疑,打心底裡瞧不起這個出身窮鄉僻壤的清華學子。滕許二人將戀情向長輩公開之後,滕許兩家曾約在一起見過面。那次滕雲家裡來了不少人,包括父母、叔嬸、舅父舅母在內的十餘口人,這點讓許媽很不滿意。更讓許媽不滿意的是,滕雲的嬸嬸東摸西蹭的時候,竟還打碎了她珍藏已久的一隻醫學界的獎盃!她嫌他們的穿著毫無品味,嫌他們說話時帶著的濃重鄉音,嫌他們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不上臺面,所以從頭到尾都沒給好臉色,也讓滕雲一直低埋著臉,尷尬得發不出一點聲音。一場本該熱熱鬧鬧的家庭聚會不歡而散,滕雲的父母老實本分了一輩子,本來就沒法理解自己的兒子愛上了一個男人,滕雲的母親更是氣火攻心,當場從廚房裡取出一把長刀,以死相逼倆人分手。

滕雲始終一言不發,直到母親揮刀要砍自己之時,才突然伸手阻攔——刀刃深深嵌進掌心,如果滕雲再用點力,沒準能直接削掉半個手掌。滕雲的母親只想嚇唬兒子,沒想到卻被兒子隔空一棒,嚇唬得不輕。

「媽,不可能的,死也不可能的。」這個男人從來不會誇誇其談、花言巧語,他僅是重複了兩遍「不可能」來闡述自己的決心,還流下滴滴答答一手的血。

許見歐到底不是石頭做的骨肉心腸,這一幕讓他震驚不已,也讓他大為感動。後來他一邊替滕雲處理傷口一邊說:「老實說我本來沒打算這一生都和你在一起,你太悶了,太沒勁,可就是剛才,我改主意了。」

儘管如願以償抱美而歸,可滕雲仍然時不時地想起自己十歲時隨父母離開家鄉的場景。那時候他的內心有什麼東西破壁離開了,一直也沒回來。

他不愛北京,北京的宏偉莊嚴令人自慚形穢,他也不愛上海,上海遍地都是裝逼犯。他最近常常懷念起自己出生的地方,那裡山明水秀,雲高天闊,使他魂牽夢縈,也使他每一次想起都自內心深處離染得淨。

飯桌上的許媽寧可放下筷子,也不肯停下數落自己的「半子」:「你的領導以前都是我的同事,我可以去和你的主任打聲招呼,那點事情完全可以瞞掉,可你居然一聲不吭地就辭職了……」

和兩家人碰面的情形相似,滕雲感到十分尷尬。他知道如果許見歐的母親介入,這件事情不至於會鬧得不可開交,想當初他留院的時候,許媽就出過不少力。可他怎麼也無法再向對方求助。

從目睹了那個吻開始,他就變得一團糟。他的記憶在事後發生了偏差,他慢慢竟想不起來自己是否縫合了病人的傷口,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有沒有看見過那張凝血功能化驗單,他好像是被人坑了,好像又是咎由自取。科室大主任暗自下令,科室裡誰也不準和他說話,每個人都用同情又嘲諷的眼光看著他,剮著他,沒人會站出來,為他解釋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院方告訴滕雲,如果他堅持要走法律程式,那麼一旦被鑑定為醫療事故,他就一定會被開除留檔;但如果他自動離職,檔案上就不會被記上這麼不光彩的一筆。思考掙扎了整整一宿,最後,滕雲提出了辭職。

「媽!這魚這麼新鮮,都堵不住你的嘴麼?!」許見歐阻止了母親的喋喋不休,儘管對於辭職一事,他也被情人瞞得死死的。

「前些天我在路上恰巧看見了方馥濃,看他開的車是賓士,這些年生意應該是做得不錯吧……」許見歐當年很喜歡方馥濃,許媽只知道他們分了手,卻對其間的愛恨糾葛知之甚少。她一直認定聰明灑脫的方馥濃與自己的兒子是將將合適,所以一提及他就讚不絕口,又不露痕跡地瞥了滕雲一眼,「他非要請我吃飯,我正好趕時間,他又買了禮物送我……那時候我就覺得他會來事兒,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

滕雲有一輛奧迪,但買車的大頭是許見歐付的。

滕雲低頭吃飯,不再說話。這些年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始終壓在他的肩頭,沒有捶,沒有搡,只是那麼壓著,壓得他漸漸不堪負重。

這件事許見歐也很生氣,回家的路上兩人互不作聲,還沒邁進家門時,他終於按捺不住地喊了起來:「你怎麼能一聲不吭就辭職呢!這事兒擺明了是馮威玩你!辭職是你一個人的事嗎?你至少該跟我說一聲!」

「你讓我怎麼說……」眼鏡後的一雙眼睛泛出了血色,他已精疲力盡,幾乎是以央求的聲音對自己情人說,「你媽本就不認可我,我怎麼還能一次次腆著臉去求她……」

「什麼叫‘腆著臉’?我媽難道不是你媽嗎?!」沒看見情人眼裡的疲態與痛苦,許見歐自顧自生著氣,忍不住又拔高了音量,「你這人就愛自討苦吃,如果你像方馥濃——」

「夠了!別再提方馥濃了!」滕雲甩手一記重推,許見歐一步不穩,險些跌在地上。

這個男人從未這樣吼過自己,許見歐震驚不已,就連滕雲自己也愣了。他一言不發,轉身就出了門。

作者「薇諾拉」的其他小說

醉死當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