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領域,需要儘早上手的工作不少,方馥濃把自己的工作時間縮短了,但事實上,他卻是公司裡每天留到最晚的兩個人之一。
還有一個是戰逸非。
有的時候他下班了,卻發現總裁辦公室的燈仍亮著。
方馥濃不動聲色觀察一段時間,便發覺,這個埋頭工作的闊少有點自討苦吃。公司裡由上自下都是令難行、禁難止,明裡看是員工們的能力與效率問題,實則是因為覓雅管理層內部有一個利益集團。市場部的chris肖就是其中之一,他們擺明了陽奉陰違,要與「空降」的總裁對著幹到底。
雖說chris肖的離職起到了一點「以儆效尤」的效果,可一把炭火燒不了整個冬天,這個公司冰凍三尺,絕非一己之力、一朝一夕就能改變。
另一邊,趙洪磊也在觀察。由alex黃出面,一連邀請了方馥濃三次。事不過三,頭兩次方馥濃找了藉口拒絕,第三次總算賞了臉。
趙洪磊自己沒出面,但銷售部、質檢部、採購部都來了有分量的人。找了妞,喝了酒,都是深諳職場規則的男人,把酒間互探虛實,一句真心話沒有,玩過了便散。
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第二天就都被召進了總裁辦公室。
「還有一週不到就要舉行微電影大賽的開幕典禮,還有三個月不到各大系列就將投放市場,你現在告訴我公司所有的產品都沒有質檢報告?!」戰逸非對著兩個男人大光其火,一個是銷售總監趙洪磊,一個是質檢部經理alex黃。
這通脾氣發得不是沒有道理,誰能想象總註冊資本達到8000萬人民幣,與外國頂尖品牌攜手合作的覓雅公司,居然運營至今連產品最基礎的質檢報告都沒有?
門外頭的戰圓圓敲了敲門,不請自進:「哥……」
戰逸非鐵青著一張臉,看也不看妹妹:「這是公司。」
「戰總……」戰圓圓有些委屈,倒也聽話地改了口,「上戲的肖老師在催產品的質檢報告,如果再不提交,她將代表上戲拒絕與我們合作……」
alex黃與趙洪磊對視一眼,後者久經沙場,在這個毛頭小子面前絲毫不亂。他不知反省,反倒把全部過錯都推在了死人身上:「你哥最後的日子忙著治病,公司一直處於無人營運的狀態,所以很多環節都有些問題。老戰在蘇州工廠裡視察,沒幾天就會回來,我已經讓人把產品送往了北京,可你知道政府部門、官方機構辦事情永遠這麼拖沓……」
「不是因為你老婆,我早讓你滾蛋了!」戰逸非瞟了一眼方馥濃,又抄起擺放在桌上的幾本時尚雜誌,一股腦全往趙洪磊臉上砸,從象徵著行業地位的歐美權威時尚媒體vogue、芭莎,到受眾更廣的日韓潮流資訊刊物瑞麗、昕薇,幾乎所有的雜誌都提前預熱了覓雅即將上線的產品。「你們為什麼不去學習一下方總監的辦事效率?時尚雜誌排期緊湊,覓雅能還未上市就被軟文宣傳,這完全證明了方總監比你們這群廢物有能力得多。」
被點著鼻子罵,還被雜誌兜了臉,趙黃二人面孔很訕,不約而同朝方馥濃投去一眼。而方馥濃神色平靜,一點看不出所想。
「我不管過程,三天,三天我要看到結果。」一雙眼睛緊緊盯住眼前兩個男人,戰逸非冷聲冷麵,「你們馬上去聯絡質檢部門。隨你們怎麼做,去求,去跪,去放火,去拔刀,去舔人家鞋跟也得三天裡把所有的質檢報告給我拿回來!」
「時間太趕了……為了覓雅,為了戰總,讓我求,讓我跪都可以,可人家政府部門凡事都走流程,就算能賣戰董的面子稍稍快上幾天,三天也是絕對批不下來的。」alex黃話鋒一轉,突然就把年輕老闆的一腔怒火引往了別的方向,「按理說,凡事都有流程,方總這麼能幹,能讓那些時尚雜誌讓出版面,那麼去跟上戲或者質檢部門談一談,應該也不在話下吧。」
雙簧唱得漂亮,趙洪磊馬上接話:「黃經理說得沒錯,不是我們效率不高,是實際上應對政府事務,這就是公關部的工作。以前我們不是沒專人負責嘛,既然方總來了,這事情肯定就好辦了。」
戰逸非把目光投向方馥濃,微眯了眼睛:「既然大夥兒都那麼信任你,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還能說什麼?」一直沒開口的公關先生微微一笑,「把質檢報告拿回來就是了。」
「好。」戰逸非滿意點頭,「我也給你三天時間。」
「用不了這麼長時間,」方馥濃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從現在開始,滿打滿算,一天足夠。」
所有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趙黃二人尤甚,戰逸非緩過神來,便又冷眼看著alex黃:「如果方總監真的一天裡就拿回質檢報告,這是不是就證明了你瀆職?」
「啊……是、是吧……」alex黃還沒緩過來,有些結巴地說,「可這個……這個不可能啊……」
「如果一天裡他沒拿回來,就證明是他能力不夠又放了大話,試用期還沒結束,我可以直接讓他走人。但如果他拿回來了……」戰逸非嘴角薄薄一勾,目中流露殺機,「黃經理啊,你是不是主動辭職,做個交代?」
還不等趙黃兩人出聲,方馥濃已經起身了,他拉了一把自己老闆:「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
來到停車場裡,兩個男人停在一輛嶄新的銀色賓士前。
「哪兒來的車?」戰逸非望著那閃亮的三叉星徽,更加疑心380萬贊助費去向不明,臉上的不悅也已顯而易見。
「租的。」方馥濃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出去談生意,面子上總得過得去。」
戰逸非坐進車裡:「談生意?不是去拿質檢報告嗎?」
「不這麼說你不會跟我去,公司里人多口雜,不方便讓他們知道我們去了哪裡。」
戰逸非皺起眉:「你這人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你剛才說了那麼多,不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逼黃經理自動離職嗎?」方馥濃迷人一笑,心裡明白:這小子居然也懂「分而治之」,這樣一來,即便最後拿不到質檢報告,他怎麼也不可能站到趙黃他們一邊。
果然,對方點頭承認:「你也看見了,那些人就是這樣,你們昨天還一起喝酒稱兄道弟,今天他們就可以為了自身利益賣了你。」
「可是,如果我辦不到呢?」
「那就證明你比他們更沒用,當然應該滾蛋。」
戰逸非骨子裡不相信這傢伙能這麼神通廣大,所以一路上都沒給出好臉色,果不其然,方馥濃帶著他兜風似的漫無目的閒逛一陣子,最後停在了一處陌生地方。
幾家連在一起的小店面,抬頭望著門頭,碩大的紅字印著:刻章。
「這是什麼意思?」戰逸非停在門口,滿面狐疑。
「這家的老孫,隨便辦什麼證件、盜刻什麼章都能以假亂真,而且效率高,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什麼?你要造假?」戰逸非掉頭就走,「這怎麼行?!你在拿覓雅的聲譽開玩笑!」
「權宜之計嘛。」沒走出兩步他就被方馥濃摟住了腰,被對方哄騙似的往門裡帶,「你要相信老孫這樣民間藝術家的手藝,我讓他幫我辦過公安證、記者證還有別的不少證件與證明,沒出過一次紕漏。」
「可是……」戰逸非突然反應過來,睨了對方一眼,「什麼場合你居然還要冒充警察?」
「記者證更實用些,不過別的也有備無患。」方馥濃轉過眼睛,向一個正埋頭刻章的老頭打了聲招呼。
「方總,好久不見。」老孫笑著問,「生意越做越大了吧?」
「太大了。」方馥濃笑,「每天光是數錢手都要抽筋幾回。」
老孫佝僂著背,眯著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戰逸非,問:「現在都流行男秘書了嗎?」
戰逸非剛要回答,方馥濃搶在他前頭說:「不是秘書,是情人。」
老孫哆嗦一下,嘴裡嘀嘀咕咕:「看不懂現在的年輕人……」然後就招呼自己兒子出來,拿出幾種材質的紙張讓方馥濃選擇,但覓雅的公關先生一直搖頭,說,不對,紙質還要再厚一些。
戰逸非將信將疑,又睨了眼睛,問:「你怎麼知道紙張厚度不對?」
「在來這之前,我冒充經銷商去接觸了另一家化妝品公司,承諾會給他們千萬訂單的同時,也提出要求要看他們家產品的質檢報告。」能冒充動輒花銷千萬的經銷商,租來的賓士居功至偉。頓了頓,他滿眼謔意地望著戰逸非,「人家雖遠不如你戰總家大業大,但好歹五臟俱全,該具備的東西一樣不少。」
戰逸非捱了嗆,不說話了,倒是老孫的兒子在那兒勸說:「方總啊,質檢報告這東西認識的人不多,差不多得了。」
生在春天的方馥濃一本正經地搖頭:「我是處女座。」
對方撓了撓頭皮,表示實在愛莫能助,想了想又說:「這種紙頭上海的市面上不常見,我認識一家在無錫的紙廠,裡頭肯定有。不過,我讓那裡的人按你的要求去倉庫挑出合適的紙再物流過來,怎麼也得再耽擱幾天的時間。」
方馥濃馬上說:「把廠址和對方的聯絡方式給我,我現在就去。」
說一不二的工作作風,戰逸非還沒將這一畝三分地看得眼熟,就已經坐上了賓士的柔軟座椅,風馳電掣在了去往無錫的滬寧高速公路上。在那兒的紙廠裡找到了與質檢報告完全一致的紙張,又馬不停蹄地趕回了上海。等讓老孫加班加點趕出六七十份造假的報告時,天都已經黑透了。
凌晨兩點,方馥濃的家裡,戰逸非坐在他的身邊,看著他一份份仔細檢查厚成一沓的報告書,果然發現有漏蓋公章的頁面。
胡編亂造了一個質檢員的名字,方馥濃以不常用的左手在質檢報告上籤了字,筆跡不似本人,但落款的字跡竟也大氣漂亮,看得出這類造假的事情他早就駕輕就熟。
戰逸非忍不住說:「你也太無恥了。」
如果上戲不認可,別說沒法冠名,就連已經打給陳先生的贊助費都得扣除大筆作為違約金,剛剛還掉120萬的方馥濃自然不肯也沒法子再把這筆錢吐出來。他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十分厚顏地笑了:「你明明喜歡的就是我的無恥。」
「我只說欣賞,沒說喜歡。」戰逸非頓了頓,補充說,「你讓我大開眼界,我沒見過像你這麼壞的人。」
「但凡是這世上的人,不是壞蛋便是傻瓜。比如滕雲,他就是傻瓜,趙洪磊更糟,兩樣都有一點。」
「那麼你呢?你承認自己是壞蛋了?」
「當然你是兩樣一點也沒有。」方馥濃轉頭去看戰逸非,戰逸非本就湊臉在他的肩膀上,這樣一來,兩個人的臉就捱得很近,近得氣息相聞,嘴唇幾乎相貼。方馥濃笑得眉眼勾人,分不出真假:「我承認自己本來只是壞蛋,但對你,我還是當傻瓜好了。」
方馥濃說的話是熱戀中的王小波拿來哄李銀河的,只不過顛三倒四篡改了一番。標榜聰明的才子自然追女有術,連李銀河那麼自認牛掰的女人都被哄進了被窩,也無怪乎戰逸非臉上現出了暖色,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戰逸非本來坐在方馥濃的身邊看著他造假,結果實在熬不住一整天的舟車勞頓,眼皮又酸又沉,強撐著也沒能再睜開,一頭就栽向了對方的肩膀。
方馥濃忽然感到肩頭一沉,側臉去看,才發現枕著自己肩膀的男人睫毛輕顫,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以挺拔鼻樑反覆撩撥起這傢伙的臉,意識到真的逗都逗不醒,便也放下手中的報告書,把戰逸非抱上了床。
後頸墊在他的臂彎上,一個男人的分量挺沉,方馥濃把懷裡的傢伙抱上床後,自己也想歇上去一會兒。
他還靠著他的身體沒起來,後腦勺剛挨著枕頭的男人就醒了。
「你幹什麼?」目光不帶一點溫度,一雙狹長凌厲的眼睛直勾勾看了過來,活像一柄擦得鋥亮的刀。
房間裡的燈光朦朧柔和,方馥濃曲著上臂支援身體,沒回答,沒壓在戰逸非身上,卻也不讓他動彈。
兩個人四目相接了數分鐘之久,直到其中一方再次閉上了眼睛,好像是困得極了,好像又是一種默許。
方馥濃到底沒忘記,自己和這個男人間還有一筆賬。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清算那一巴掌,對方反倒先他一步有所表態。
戰逸非皺了皺眉,眼睛仍沒睜開,唯眉間擰出一個淺淺的川字,似在不耐煩地催促:想親就快一點……
方馥濃笑了。
勿負良辰。
一隻手遊過對方身體,他解開了他襯衣下襬的第一顆釦子,低下臉,讓嘴唇慢慢靠近嘴唇……
當第三顆釦子被解開的時候,一個男人的手機突然響了,鈴聲聒噪,把這堪比前戲的曖昧氛圍全攪黃了。
戰逸非火冒三丈地起身接了電話,聽見託尼在那頭嗚嗚咽咽地哭著:「戰總……我們小唐出事了……」
唐厄墜馬了。拍的是策馬星野的古裝戲,他騎的那匹突然撒野狂奔,結果連人帶馬地摔進溝裡,摔得不輕,當場昏迷。
託尼第一時間就給戰逸非打了電話,他哭哭啼啼,詞不達意,二十分鐘也沒把唐厄的傷勢說清楚。
即使沒有那層肉體關係,畢竟還牽涉到了微電影大賽開幕禮上的代言簽約儀式。戰逸非沒聽明白託尼的話,不知道唐厄到底能不能出席,心急如焚之下連夜趕去了橫店,坐的還是方馥濃的車。短短十個小時裡他們驅車異地趕了兩回,兩個人都有些疲倦。
賓士車寬,方馥濃開車雖快也穩,戰逸非在副駕駛座上眯了一會兒,一覺醒來後發現自己仍行駛在高速公路上。他透過車頂的天窗看著頭頂上方的夜空,凌晨四點多的天空不是墨一般的黑色,有些紫,有些藍,雲氣正追趕著他們流動,夜空隨之變幻出一種奇麗的色彩。這個男人的眼睛非常漂亮,漂亮得能不讓星辰專美,但他卻表現得像是初瞻夜晚的風采,併為她深深著迷。
戰逸非仰望天空的時候,方馥濃也看著他,聽見他說:「想想也挺有意思的,我活了二十七年居然從沒看過這個時候的天空,即使泡吧泡得再晚,這個時候我也已經睡覺了。」
「我看過。」駕駛座上的方馥濃嘴裡叼著根菸,目視前方,神態專注。他其實煙癮不大,可以幾個星期不碰一根,也可以一個小時抽光一包,把自己活活往肺癌裡燻。
「經常?」
「經常。」以尼古丁提了神,方馥濃無意強調自己曾經的艱辛,淡淡一笑說,「我做過很多生意,在這個時間驅車上路是常有的事。」
「聽上去挺不容易。少有人願意半夜出發,顛簸幾個小時趕往自己的目的地。」
「這不一定。」聽見車載系統提醒自己前方有測速探頭,方馥濃控制了一下車速,「也有些人甘之如飴,因為旅程本身即是目的。」
戰逸非側臉看了看身旁的男人,看了看那張雕塑般的側顏,方馥濃嘴唇緊閉,微皺著眉,額頭、鼻樑至下巴的弧線仿似著力於雕琢,沒了平日裡的玩世不恭,這張臉著實英俊得令人心驚肉跳了。
「我哥和你很像。」戰逸非重又把目光投向夜空,他確實有些疲倦,眼睛緩緩地睜眨,聲音也較平時低沉柔軟不少,「他也很享受在路上奔波的樂趣,他不想只是每天渾渾噩噩地等著接班,倒想創立自己的公司。他本來想涉足醫藥或者食品行業,但我勸他成立一家化妝品公司。」
方馥濃微微點頭:「猶太人有一句經商口號,‘賺女人和孩子的錢’,這點我深表同意。」
「不是……至少不全是,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媽……」戰逸非仰臉望著天空,也許是萬千星辰都倒映在了他的眼裡,他的眼睛此刻水光粼粼,飽含感情,「我媽是個非常愛美的女人,喜歡燙頭髮,喜歡穿的確良裙子,如果買到一條便宜又漂亮的絲巾,簡直高興得要飛起來。我還記得她喜歡抹一種老牌子的抹臉香膏,抱我時滿手都是那種香味……」
戰逸非沒說下去,方馥濃也沒有接話,一個稱職的公關不會窺探別人的悲傷,即使他本人的確有些好奇。
將嘴裡的煙夾在小指與無名指間,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方馥濃輕輕捏住戰逸非的下巴,將他的臉扳向自己。他眯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說,你看上去很累,不如再睡一會兒。
戰逸非搖頭:「既然已經人在路上,我就不想錯過日出了。」
「那你需要點提神的。」方馥濃將手中的煙遞在戰逸非的嘴邊,濾嘴上有淺淺的齒痕,他已經抽了一半。
戰逸非毫不猶豫地含進嘴裡,才吸了一口,結果就被嗆得直咳。
「不是吧。」方馥濃笑了,把煙重新咬進嘴裡。
「戒很久了,我一直不喜歡抽菸。」戰逸非取出薄荷糖,往嘴裡扔了一顆。
方馥濃將車頂的天窗開啟,驅趕狹小空間裡的煙味。被冷風一吹,兩個男人似乎都清醒了一些。其中一個突然大喊了幾聲,不知是唱歌還是怪叫,所幸他的嗓音條件本來極好,即使發出不倫不類的噪音,聽來也別有魅力。
「神經。」戰逸非笑著罵出一聲。
「我心狂野。」方馥濃同樣笑著回答。
深夜裡驅車行進與大喊大叫容易使人產生了錯覺,他們正在演繹那種曾經風靡一時的公路片,生在路上,死在路上,驅車向前,永不停止。
方馥濃開口輕唱起來:
lovemetender,lovemesweet,
neverletmego.
youhavemademylifecomplete.
andiloveyouso.
lovemetender,lovemetrue,
allmydreamfulfill,
formydarling,iloveyou.
andialwayswill.
...
「拜託,這麼老掉牙的歌。」歌聲溫柔得令人沉淪,睡意漸漸襲來。
經歷了一場在路上的日出,到達醫院時,天已經大亮。方馥濃沒有叫醒自己的老闆去看太陽昇起,戰逸非也沒責怪,似乎早已預料到,自己以後也常會在這個時間行駛在路上。
方馥濃在車裡等著,戰逸非跟著早在樓下候著的託尼去了唐厄的病房。
「劇組口風還算緊,可今早上已經發現了好幾個狗仔模樣的人來打聽小唐的病房,媒體這會兒估計全知道了。」
「嚴重嗎?不嚴重就馬上轉院,別讓那些狗仔影響了他的休息。」
戰逸非推開病房門,唐厄正在打點滴。據醫生說,唐厄大腿骨脫臼,膝蓋輕微骨裂,腳踝扭傷。其實這一系列傷疊加起來也不算太重,但在託尼嘴裡就被渲染成天大的事故,雖然當場昏迷是真的,可十多分鐘後又自己醒了過來。
戰逸非坐在了唐厄的床邊,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擔心他因為感染髮燒。唐厄趁機側了側臉,用自己的臉頰去蹭戰逸非的掌心,本是極致討好賣乖的動作,卻沒得到對方一點好臉色。
託尼不解其中玄機,仍在一旁絮絮叨叨:「我們小唐就是太敬業了……夜裡騎馬太不安全,導演明明給他安排了替身,他非要自己上……躺在地上昏迷了十幾分鍾,醒來以後還堅持把剩餘的幾個鏡頭給拍了,劇組上下都說,這年頭像我們小唐這樣把一件事當生命的責任去履行的人已經不多了。別說演員這個行業,社會上各行各業裡都沒有……」
「哪兒啊。託尼你這人就愛誇張,劇組裡的女演員都不用替身,我怎麼好意思。」唐厄仰起臉,一雙溼漉漉的眼睛邀功似的望著戰逸非。
戰逸非冷著一張零度左右的臉,語氣不濃不淡:「這麼敬業,倒不像你了。」
唐厄立即敏感地察覺到,事情不對。以前拍戲,戰逸非幾乎每天都會要求自己向他彙報行程,他會要求電話做愛,要求影片做愛,即使十有八九得不到滿足,也不會輕易下線。唐厄能感覺出那時候這個男人對自己的迷戀,正如他現在能感受到對方對自己的冷淡。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一種「釣住大魚就不能撒手」的本能讓他抱定決心,無論如何得把過去那個迷戀自己的男人給找回來。
唐厄使了個眼色讓託尼出去,等聒噪的經紀人一齣門,馬上起身抱住了戰逸非。
他把臉埋在他的胯間,小聲地問:「你不太對勁,告訴我怎麼了?」
戰逸非冷淡地搖頭:「我只是在擔心你現在的狀態不能準時出席上戲的活動。」
一腔熱情沒有得來等價回報,唐厄也有些火了:「戰逸非,是不是打從開始你就抱定了主意始亂終棄?你現在的反應讓我很懷疑,你一開始對我窮追不捨,只是想騙我簽約為覓雅代言?」
「騙你?」戰逸非將對方推遠一些,以質問的眼神盯著他,「誰替你還了澳門的賭債?還沒正式簽約,800萬的代言費就已經進了你的腰包,到底是誰在騙誰?你和嚴欽——」
話音戛然而止,那些照片嚴重刺傷了他身為一個男人的自尊心,戰逸非知道自己不能說話了,這一張口會五臟俱損,嘔出血來。
唐厄馬上反應過來問題出在哪裡,一番慷慨直言不打停頓,情緒到位,一氣呵成:「你以為你多有錢?你以為你那幾十億身家就了不起了?別說你爸還沒死,就是死了,他會把錢留給你還是你妹妹,也還是個未知數!別的公司給我500萬一年的代言費我都嫌少,你800萬倒簽了我三年,你他媽還覺得,和你上床是我在圖你的錢?你為什麼不想想,既然我能選擇正業集團的少主,還死乞白賴跟著你幹什麼?!我墜馬的瞬間只怕以後再見不到你,醒來第一句話就是讓託尼聯絡你,你倒好,一來就甩我臉色,我他媽的上輩子是欠了你了?!」連摻雜的髒話都恰如其分地表達了自己的委屈,唐厄自己都訝異於自己演技見長。他知道自己還有一些更好的選擇,一些比戰逸非更有錢的金主,但沒人比他帥,更沒人及得上他一半真心。
但凡真心,就好掌控;但凡真心,便有恃無恐。
對方現在說的,似乎也無可指責。戰逸非依然冷著臉,但語氣已經稍稍放軟:「你的反應太過激了,我也沒說什麼……」
「我的爺爺!我的祖宗!你沒說什麼就讓我難受成這樣,你要說什麼還不把我千刀萬剮了!別以為戲子就沒脾氣,沒脾氣的那是婊子!」張嘴即來的全是《愛似花火》裡的臺詞,意識到自己似乎演過了火,唐厄改換了臉色,又把臉貼向戰逸非的胯間,似乖巧的貓一般蹭弄對方的敏感部位。
他說,我想它了……
唐厄的嘴上功夫一般人比不了,所受的待遇自然也比當日那個酒吧少爺好上許多,戰逸非沒有摁住他的腦袋橫衝直撞,只是一動不動,任他慢慢地品,慢慢地咂,任他的舌頭似柔軟的毛刷,從前端至根部,不落一處、如獲至寶般舔弄。
直到陰囊發脹想要射精,戰逸非才摁住唐厄的後腦,狠狠送了幾下。
一股帶著特殊腥味的白濁射進嘴裡,嗆得他臉蛋發紅,咳嗽不停。唐厄剛想找個地方吐了嘴裡的精液,沒想到戰逸非竟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眼神兇狠地下令:「嚥下去。」
「已經發生的我可以既往不咎。」被從未有過的氣勢懾了住,唐厄乖乖將對方的東西嚥了下去,戰逸非眯著眼睛,以冰冷的語氣作出最後通牒,「但我再重申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是我的人。」
唐厄仍在病房裡休息,戰逸非跟著託尼又下了樓,挺遠的地方就看見賓士車裡的男人睡著了。
方馥濃到底不是鐵打的,何況等人的時間尤其漫長而乏味,他真的困死了。
託尼還惦記著那一巴掌的仇怨,逮著機會就不忘擠兌對方:「方總這人也真是的,老闆還站著呢,自己倒睡了。實在是沒一點職業精神!」打算走近賓士去敲車窗,「我去叫醒方總,讓他開車送戰總去小唐的酒店——」
還沒靠近車門就被一把拽了住,回過頭,是一張眼神凌厲、格外冷峻的臉。
「他不是司機,還輪不到奴才使喚。」戰逸非罵完託尼,轉頭又去看方馥濃,這男人的眼睛本就似白種人般深深凹陷,這會兒看著似乎陷得更深了。他目不轉睛地看了他好一會兒,轉身吩咐託尼:「我們走回去。」
戰圓圓把七十來份質檢報告遞交給了肖老師,藉口說因為公關總監在外出差,才遲遲沒有把這事情落實。肖老師沒起疑心,由覓雅冠名贊助的大賽開幕盛典終於板上釘釘了。
可唐厄卻臨時變了卦,他謊稱自己腳傷嚴重,行動不便,打算缺席。雖然上戲畢業的明星應邀前來不少,典禮當天的星光並不會因他黯淡多少,但身為覓雅的形象代言人,唐厄的缺席將很大程度上影響品牌的推廣。
唐厄在戰逸非面前絕口不提是否出席,插科打諢,推諉到底。但方馥濃深知此人的秉性,料他已經尥定了蹶子,便主動來到了對方的病房裡,提出要談一談。
「你也看見了,我受傷了,我動不了。」唐厄翹了翹膝蓋處打著石膏的左腿,閉上了眼睛,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我已經為你準備了柺杖,你的傷沒有那麼嚴重,拄著柺杖可以出席。」
「開什麼玩笑?!」戰逸非不在場就不需要惺惺作態,唐厄白了對方一眼,又一驚一乍地喊起來,「這樣子太難看了!我是所有女性觀眾一見就會尖叫的偶像,怎麼可以像個瘸子那樣出席這麼盛大的一個典禮?!」
「拄著柺杖出席不會有損你的形象,反倒會讓人敬慕你的敬業精神。我已經安排好了,那些娛樂報刊和雜誌會把頭版的位置讓給你。」
「哦,是這樣嗎?那你跪下來求我,我就再考慮考慮。」停頓一下,唐厄笑了,「你不是號稱自己站著賺錢、從來不跪嗎?」
方馥濃微微一笑,一腳就踢開了唐厄吊水用的支架,針頭從手背上掀開,疼得對方當場發出慘叫。
「那些娛樂編輯等著看見一個敬業、認真的新人偶像,但是她們也一定不會介意看到一個赤身裸體、搔首弄姿的男妓!」方馥濃一把拖起了唐厄的左腿,在他打著石膏的膝蓋上重重敲擊了幾下。一陣鑽心的疼,這傢伙已經招架不住,開始討饒了。方馥濃從口袋裡取出幾張照片,扔在了唐厄的臉上:「如果你不出席,這些豔照就會代替活動現場的照片,出現在各大雜誌上!」
照片上的男人醜態百出,唐厄自己也嚇了一跳。但他馬上恢復鎮定,冷聲冷氣地說:「你這樣要挾我,你老闆都不會同意的!」
「你試試看。」方馥濃仍以手肘壓在唐厄的斷腿上,壓得他冷汗直下,齜牙咧嘴,哪裡還有一點少女殺手的形象,「我做生意向來只賺不賠,用一份工作換一個偶像明星的前途與名譽,我認為不虧。」
唐厄恨得牙癢,恨不能對方馥濃寢皮啖肉,卻也不就範不行。
開幕盛典如期舉行,俊男美女,群星薈萃。
形象大使唐厄最後一個走上紅毯,與大賽冠名者覓雅的年輕總裁一同登場亮相。戰逸非不習慣被瘋狂的人群包圍,由始至終都抿著嘴唇,板著臉孔,但唐厄一出場就把氣氛炒至了頂點。不顧自己的偶像拄著柺杖,女粉絲們嘶聲尖叫,一個個都像遭了劫——或許還真是遭了劫,遭劫的是她們的芳心。巨幅螢幕裡不時閃過覓雅的企業文化宣傳短片,紅毯兩側的圍板與現場主持人的話筒上同樣印有鳶尾花的logo,可以預見,第二天各大報紙、雜誌上絕少不了對這個新銳美妝品牌的宣傳。
鎂光燈下的唐厄俊美如個精靈,一張中西結合的臉毫無瑕疵,他全程帶著能讓女孩為之發瘋的微笑,面對媒體的提問也侃侃而談,對答如流。
——敬業精神是每一個藝人必備的素養,我覺得自己在這方面也沒做得多好,我只是特別珍惜每一次和粉絲們相聚的機會,我知道她們為我而來,所以無論多大的傷痛也不能讓她們失望……
——你說正業集團的少東家?不不不,我們最多隻是可以一起出遊的普通朋友,那些雜誌上的照片都是媒體捕風捉影,借位拍攝而已……
——因為我親身試用過覓雅的產品,代言費是多少當然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證,是功效性強同時又非常安全的產品……
——對不起,與本次活動無關的問題我不方便回答……
接受媒體拍照前,戰逸非的手輕輕扶在唐厄的腰上,唐厄拄著柺杖,微微倚頭向他靠近,兩人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親密距離又不至於落人口舌,在此起彼伏的閃光燈裡擺pose微笑。
方馥濃在不遠處看著,戰逸非也恰巧轉頭到他在的方向,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其中一個又轉回了頭,繼續輕摟自己的情人在媒體面前作秀。
方馥濃莫名覺得,這倆確實挺登對。
「我覺得唐厄也沒那麼好看了。他也就適合看看硬照,別動,別說話,一旦湊近看了簡直一點氣質沒有,從頭到腳都冒著傻氣……」戰圓圓走到方馥濃身邊,莫名其妙地打抱不平起來,那天她本來小鹿亂撞著想找唐厄簽名,誰知倒在病房門外聽到了兩個男人的對話。
方馥濃板下臉,唬她:「你哥聽到這些一準得訓你。」
「我說真的,還是馥濃哥你好看。」戰圓圓笑得花枝亂顫,她把對方當朋友多過上司,伸手去挽他胳膊,「你英俊,你能耐,你有氣質,你做我男朋友吧……」
「得了。」方馥濃笑了,看見滕雲朝自己走過來,拍了拍戰圓圓的肩膀,示意她哪裡還有一位漏網的名人。戰圓圓立刻就走了,她到這兒來不為觀摩學習,只為與明星名人合影留念。
這地方沒有邀請函進不了,方馥濃笑問滕雲:「這位是許主播帶來的家屬吧?」
「雖是家屬,也是為了來見你。」滕雲放下手裡的高腳杯,挺無奈地看了對方一眼,「你闖禍了,知道嗎?」
方馥濃知道滕雲提的是哪回事兒,輕描淡寫一聳肩:「他自己翻的車。」
「可顯然嚴欽不這麼想,他剛出院又被你撞了進去,這口氣不消不行。我聽見歐說,嚴欽正在查你的背景。」
「根正苗紅,怕什麼?」方馥濃也放下酒杯,開玩笑說,「站則筆管條直,行則光明磊落,他愛查就查他的,隨意。」
「我還是挺擔心,嚴欽這人不好惹。」
「覓雅馬上要去阿姆斯特丹拍大片,緊接著就是幾家衛視的廣告投放……」方馥濃看著也並不太擔心,做了個捻手指玩錢的動作,繼續說,「撈夠兩千萬我馬上走人,六個月後,我就會坐在堪比曼哈頓的約堡大街上,迎著從棕櫚葉間吹來的風,喝咖啡,曬太陽……至於正業集團的嚴少爺,沒人陪他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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