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美人贈我蒙汗藥

覓雅冠名贊助上戲「微電影大賽」的專案因為上一任公關總監的離職半途夭折了,現在這個事情落到了方馥濃的頭上。他才到公司沒幾天,剛剛看完了這個活動與市場部聯動的企劃案,與上戲聯合承辦比賽的思域傳媒就找上了他。

見面前,方馥濃特意上網查了查思域傳媒老總的履歷背景,姓陳,為人挺低調,沒有曝光照片,只說畢業於都柏林聖三一大學,十四歲就去了英國,一待十四年,一個多月前才回國。公司也成立在了英國,短短時間就在媒體廣告界樹立了不錯的口碑,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兩個人約在上戲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坐下來面談,凱文想在這次的活動中分一杯羹,所以也死皮賴臉地湊了過來。

現在坐在方馥濃眼前的陳先生中等身材,八字眉,黑粗框眼鏡遮著一張不怎麼英俊的臉,穿著倒挺得體。兩個人開場就用英語聊了起來,陳先生說普通話時也收不住地要往外冒些英語單詞,笑說自己在英國生活久了,這一回國一時還真切換不回母語模式。

聊了一會兒在愛爾蘭讀書生活的情況,方馥濃點著一根菸,笑著問:「那你肯定去過寡婦街上的towerbridge了?每年夏天都有裸女表演,場面十分壯觀。」

「聽說過,但沒去過,學業實在忙。」陳先生笑了笑,取出一隻雙支松木酒盒,說是從英國帶了兩瓶好酒,算作倆人初次相見的見面禮。

伸手一接,便覺得重量不對。方馥濃將煙咬進嘴裡,一手託著酒盒底部,一手稍稍開啟盒蓋看了看——

滿滿的紅色人民幣,少說二十萬。

方馥濃不動聲色地將盒蓋合上,把酒盒推還給對方,笑了笑:「胃不好,不敢喝了。」

陳先生也笑,只說一見面就覺得彼此投緣,非結交方馥濃這個朋友不可。沒聊幾句,便又把話題扯到了180萬的冠名贊助費上。話裡話外,都是「一旦事成,必有重謝」的意思。

「我也是幫老闆做事,如果恰好幫上忙了也是分內的事,謝不謝的就太客氣了。」方馥濃將沒吸兩口的煙撳滅在菸缸裡,起身要走,「公司還有事情,下回再聊。」

剛跟著對方跨出了咖啡館的門,凱文就急著問了:「你怎麼這麼就走了?重點還沒談呢?」

歐化的眼皮耷拉著,花哨的眼睛也不精神,方馥濃懶洋洋地應了一句:「跟個贗品談什麼?」

凱文不理解:「贗品?什麼贗品?」

「一個在愛爾蘭居住生活了十四年的人,為什麼滿嘴都是澳洲土語?」

「你說那個陳永清啊……」凱文試著回憶了一下,搖頭說,「沒聽出來啊……」

「蠢蛋。寡婦街上沒有一家名叫towerbridge的酒吧,也沒有每年夏天的裸女表演,我瞎編的。」凱文這種操一口chinglish的人當然聽不出來,可方馥濃耳尖得很。他沒怎麼掩飾自己對凱文的鄙視,問他,「我問你,你一直與覓雅的公關部合作,應該也認識在我之前離職的兩位公關總監了?」

「那是肯定的。」

「他們為什麼離職?」

「其實戰董……就是戰逸非他爹,一直不主張設立pr這個部門,他覺得幹這行的都是騙子,他認為直接對症下藥設立一個ga(政府事務部),由市場部兼管就差不多了。但戰逸非堅持要設立,這公司內部的鬥爭咱們旁人也看不明白。反正我聽jenson……就是你的上一任說過,戰逸非這人太作,什麼都要你做,又什麼都不肯放權,一面要你成為他的心腹,一面又挑刺找茬處處疑心……」

「果然。」不是不想要這二十萬,但決不至於見錢眼開就因小失大。方馥濃心裡琢磨,這個「贗品」不是思域那邊派來的,戰逸非並沒自己想象中那麼傻,可這樣的試探要是天天都來一次,恐怕常在河邊走,就難免要溼鞋。

「果然什麼?」還沒等凱文把這層意思吃透,手機就響了。方馥濃猶豫了半晌是否掐斷,最後還是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劈頭蓋臉就來了一通罵:「你這孫子能耐啊!把我的號拖黑了是不是?!」

「沒有沒有,哥哥我哪兒敢啊。」

「什麼時候還錢?!」

「我這不剛找了份工作嘛,錢還沒到手呢。」

「孫子你別溜啊!要不是知道你有點能耐,我也不能在你山窮水盡的時候給你擔保,讓人借你兩千萬!」

「我記在心裡呢,」方馥濃把嗓子掐出花旦腔,眼角眉梢都是戲,「還是哥哥知道疼人……」

「別發騷!你他媽對我發騷也沒用!我說你小子白長這張臉啊,找個富婆發騷不就來錢了麼?這個月的120萬一個禮拜內必須還,敢借6分的利息就得做好被人打斷腿腳的準備!」

電話那頭的人撂下狠話後就收了線,凱文悄悄靠了過來,問說:「不是我偷聽啊,那人嗓門太大了——你借高利貸了?」

見對方似是預設,凱文驚喊起來:「這錢也敢借?你他媽是瘋子還是賭徒啊?!」

方馥濃笑笑:「瘋子,賭徒,我各佔一半。」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誰也不會借這個錢。10分的月息,10個月,沒魄力的人想都不敢想,沒能耐的人非被逼得跳樓不可。

方馥濃站在原地,抬眼望著一片正在建造中的樓盤。凱文看著他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忍不住又嘆氣說:「我手上那些見過你的美女模特,哪個不是寧肯不要百億身家的老頭子,也要嫁你這樣的青年才俊?想要的東西都買得起,想要的女人都能得到,換誰都該知足了!守著你那千萬資產過一輩子不是挺好,為什麼非要壓上全部身家去南非淘金?這世上有幾個白手起家的有錢人?沒關係,沒背景,你再拼下去也到頭了!不是誰都有嚴欽的命——」

「邊兒去!」嫌對方太吵,方馥濃橫了凱文一眼,把他推離自己遠了些。

他望著的樓盤都屬於正業集團。繁華都市,繁華地段,一個平方近十萬,拔地而起的不是一棟樓,而是幾十億。

這就是嚴欽說的山頂,這就是他拼得頭破血流也要爬上去的地方。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簡訊。

戰逸非來的訊息。一個地址。一句話。

方馥濃看了看時間,還早,連忙打車回公司。

凱文本想送他,對方卻不領情,只得在他身後喊:「公司裡有什麼事值得你這麼急?」

坐進車裡,方馥濃透過車窗對凱文露出一笑:「回去打辭職申請。」

戰逸非的那句話是:這個地址,晚上八點,你跟我去見唐厄。

方馥濃到場的時候,戰逸非和唐厄早已經坐等多時了。唐厄帶著他的經紀人,一個比他本人還珠光寶氣的男人,個子勉強一米七,細鼻細眼,一臉雀斑。由於戰逸非被吊銷了駕照,出行都由司機接送,他打發司機去洗桑拿,所以包間裡只有三個人。

包間的裝修是古典中式風格,落地的宮燈恰似娟秀少女,桌椅蓋是有了些年代的紅木,其餘的擺設也是素雅含蓄,靈秀欲滴。牆面上飾著一把摺扇,將穠豔的桃花繪為扇面,上頭還提了一筆頗有名家風範的草書。這麼一處懷古氣息撲鼻的地方,坐在裡頭的人倒是頂洋氣。唐厄那張臉精緻俊美得挑不出一絲差錯,全身上下卻莫名散發著一股妖嬈的氣質,媚得過了火。

唐厄的經紀人託尼坐在離兩個人挺遠的地方,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和別的男人膩歪。足以坐下十來個人的桌子,他倆非膩在一起,同款的腕錶,一模一樣的格紋襯衫,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天造地設是一對。

方馥濃進門時恰巧就看見唐厄在喂戰逸非吃菜——他用自己的筷子夾著一口魚,還特別細心地讓另一隻手接在魚肉下面,像是怕那湯汁滴落在戰逸非的名貴西服上。

將細嫩的魚肉含進嘴裡,戰逸非沒想下嚥,他挑食兒得很,覺得這千元一斤的刀魚還沒上次街邊的菜飯好吃。

唐厄看他皺著眉,便馬上將軟軟糯糯的舌頭送了過去,兩個人吻著,吮著,魚肉化在了嘴裡,留下了一嘴的肥美。

「想聽你唱戲。」

戰逸非的手摸在唐厄的腰上,把他往自己懷裡摟,唐厄怕癢,笑著推搡兼推辭:「我哪兒會!」

「你不是會唱嗎?」戰逸非眯起一雙細長眼睛,臉上露出回味的表情,「《愛似花火》裡你唱過,荀小樓。」

「荀小樓的那些戲都是配音的,我真不會。再說,這年頭誰還聽京劇啊。」唐厄轉頭看託尼,對他說,「你看看這會兒公司的歌手誰在上海,讓她過來給戰總唱歌。」他說的公司就是目前自己簽約的寰娛國際。寰娛國際也屬於正業集團,旗下不少當紅女歌手,人前是女神,人後是神女,只要一個電話就能叫來陪酒賣笑,聽不過癮了還可以當場甩她一個嘴巴子。

「算了。」戰逸非有些掃興,一張凌厲清俊的臉顯得蔫了,想了一會兒,又貼著唐厄的耳朵問,「晚上去我那裡?」

「不去。明天我還有一個通告,玩不了太晚。」話雖是拒絕的意思,手卻一點不老實。唐厄把手伸進了戰逸非兩腿之間,在那兒有一搭沒一搭地撩撥著。

「不玩你。」戰逸非夾了夾腿,把唐厄那隻不安分的手夾在腿間,一臉頂認真的表情,「就抱著你睡。」

「那就更不去了。沒勁。」

將那雙鳳眼裡的失望全看進眼裡,一旁的方馥濃簡直不可置信,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一個喜歡在酒吧享受別人口舌伺候的男人絕不該純情如此。

意識到方馥濃正以一種萬分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戰逸非擺正了臉色,也不知是解釋、掩飾還是欲蓋彌彰:「剛才唐厄告訴我,那些雜誌上的內容只是為了新戲安排的炒作。」

唐厄的經紀人,那個小個子雀斑男託尼趕忙接話:「那都不是被人偷拍。那就是安排好了的擺拍,那天一起出遊的還有同公司的幾個女藝人,不過沒露鏡罷了。」

嘴角隱隱現出一個弧度,方馥濃視線一低,心裡罵了句:鬼扯。

似乎直到這個時候,唐厄才意識到進門來的人是自己的老相識,而令方馥濃本人也感到吃驚的是,對方滿臉欣喜,馬上迎著自己站了起來,張口就叫「哥」。

「以前每次和我哥出去,別人都以為我們是親哥倆。」招呼對方坐在自己身邊,唐厄把臉湊近至幾乎貼著方馥濃的臉,笑著問包間裡另兩個男人,「是不是很像?」

「不說不覺得!」託尼一驚一乍,誇大其詞,「這一說,簡直是拿著尺子,比對著對方長的!」

「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眉頭擰得緊,戰逸非似乎不知道倆人曾經認識。他毫不客氣地掃了方馥濃一眼,又把眼睛挪向唐厄,微微笑了,「你好看多了。」

包間靜謐,唐厄也不方便露臉,託尼自己去取了兩隻酒杯,與方馥濃眼前的並排放作一塊兒。不是用來小酌的陶瓷酒盅,而是用來豪飲的玻璃杯,託尼擰開一瓶藍色酒瓶,將那三隻酒杯全部灌滿,兩斤裝的夢之藍輕輕鬆鬆就見了底。笑笑說:「方總來遲了,先罰三杯,這可是酒桌上的規矩。」見方馥濃沒動,便又補充說,「方總是不是嫌酒不好?前一陣子去江蘇朋友送的,非跟我打馬虎眼說茅臺不好弄。」

方馥濃誰也不看,只看著戰逸非:「今天下午我剛推了別人送來的酒,但看來晚上的是推不了了?」

「地方政府扶植地方企業,雖沒有明文規定,但暗裡頭都心照不宣。在江蘇,洋河酒業獨佔市場,真的茅臺確實不好弄。」戰逸非知道對方話中有話,也不接茬,只以個冷冰冰的眼神掃了方馥濃一眼,「社交、應酬、談生意,這不就是一個pr的工作職責嗎?」

老闆都發了話,公關先生便也不再扭捏,舉起一隻酒杯,仰頭就灌。

第一杯灌得還算瀟灑,脖仰杯空,一飲而盡;第二杯就勉強了,喝得慢了,還灑了不少;第三杯簡直不是喝酒而是吞刀,唯有澄清的酒液循著漂亮喉骨流下來,將襯衣領子都濡得透溼。

到底還是把三杯全喝空了。

託尼驚呼:「方總酒量真好啊!」

唐厄在一旁插了話:「那還用說嗎?我哥有次去貴州,把那些喝茅臺長大的人都灌倒了,自己倒一點事情沒有,還帶了一筆300萬的生意回來。」

其實也不是一點事情沒有,急性胃出血,剛跨出飯店就跪地上吐了血,嚇得唐厄臉都白了。

託尼殷勤地湊上來:「就衝方總的酒量,怎麼也得再喝一輪。」說著又開一瓶,伸手就要倒酒。

兩斤白酒下肚,五臟六腑都燒了起來,視線也糊了。方馥濃知道自己的斤兩,再多一口一準又得吐血。他把手蓋在酒杯上,對託尼搖頭說:「你這是要我把命撂在這兒。」

「怎麼能呢?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嗎?」唐厄笑了笑,掉頭去看戰逸非,「阿非,我哥是奇人,你這回是請對人了。記得當初他開公司,別人為了營銷推廣都幾十萬、幾百萬地砸廣告,只有我哥另闢蹊徑,和送桶裝水的送盒飯的打成一片,還親自上陣了好幾回。」

方馥濃做生意喜歡以小搏大,常常是外表看著十足光鮮,口袋裡卻分文沒有。因為以前在政府外宣辦工作,認識不少中國航空運輸協會里的人,說是民間組織,卻因為跟領導人沾著親故權力比天還大。開貴金屬投資前,他還有一塊業務是幫貨代公司申請航空銅牌,貨代公司聚集的地方就那麼幾個商圈,那些商務樓的電梯廣告動輒幾十萬,人還未必看。方馥濃靈光乍現,馬上就想到了任何公司都必不可少的飲用水。反應快,動作也快,幾個商圈附近的水站幾日裡被他跑了遍,一點點蠅頭小利就收買了那些送水工人,答應在飲水桶上給他貼廣告。但偏偏有些人用錢打動不了。一家水站的頭兒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一方面是不信這樣的廣告也能行之有效,一方面也是仇富心理,那人什麼難聽罵什麼,直罵得同行的兩個男人狗血淋頭。

水站的頭兒在倆人背後喊:「你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公子哥自己創什麼業?就他媽是吃飽了撐的!你要是能跟著我的送水工人幹上一個月,不止這個水站,我所有認識的朋友和同行,江浙滬一代的配送點都幫你打廣告,不要錢!」

本來已經打算走了的方馥濃返身回來,抬手就扯下了領帶。不顧身邊合夥人的勸阻,他將領帶纏在手腕上,豎起食指與對方立誓:「一言為定,一個月。」

酷暑當頭的八月初,當真撩起袖子,送了一個月的桶裝水。有一回去一棟高層的居民樓送水,恰巧兩架電梯都在維修。人高腿長的男人扛著四十斤的桶裝水,一咬牙就上了十九層。

約定完成的最後一天,那個水站的頭兒跟看鬼一樣看著方馥濃,他說,我現在信了,沒你幹不成的。

這樣的廣告不僅別出心裁,確實也卓有成效。只是後來的人看到了他月入百萬的風光,卻不知道那一身汗水的艱辛。

唐厄把這事兒當個笑話講了出來,又說:「就衝這個我也得再敬我哥一杯。我哥特別照顧我,真的。跟著他學到了很多,學到了‘大丈夫能屈能伸’,還學到了‘世路崎嶇,人心險惡’,真是一輩子受用不盡。」從託尼手中接過白酒瓶,唐厄替方馥濃把酒杯加滿,與他碰了杯。但他自己不喝,抿一口就吐了,推說酒精過敏。

「你比我出息……你不僅能屈能伸,還能趴,能跪,能張腿……」眼前金星亂冒,方馥濃咳著笑了笑,低頭看了看面前滿滿的三杯酒,只覺得有三百杯、三千杯那麼多。

這話直戳脊梁骨,唐厄倒也不動氣,只是笑盈盈地望了身旁的戰逸非一眼,又笑盈盈地說下去:「要是哥把這輪也喝乾了,上戲的那個活動我就去捧捧場,覓雅的代言我也接了。」

戰逸非面無表情地看著方馥濃,他臉頰發紅,眼泛桃花,微微張開雙唇喘著氣。離徹底神志不清也就差一口酒的工夫。

唐厄偎靠在戰逸非的肩膀上,催促著:「哥,等你一句話呢。」

「歇會兒。」方馥濃站了起來,拉開椅子,搖晃走出兩步,一抬手就把牆上裝飾的那把桃花摺扇拿了下來。

「你不是想聽戲嗎?」將那摺扇合上又展開,斜著扇面半遮臉,只露一雙因為醉酒尤顯勾人的眼睛,方馥濃以假嗓唸白道,「擺駕百花亭啊——」

音色流麗,尾音拖曳,原來是一齣《貴妃醉酒》。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在廣寒宮……」

媚眼拋得千嬌百媚,一個一米八六的英俊男人手持花扇,翩翩扇舞,怪異之中竟也有種難言的美感。方馥濃一邊唱戲一邊踩著醉步向前,剛挨近了戰逸非,就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上。

「楊玉環今宵如夢裡……想當初你進宮之時,萬歲是何等的待你,何等的愛你……」

方馥濃咬著戰逸非的耳朵輕唱,暖暖的酒氣吹進他的耳裡,手還在他肋下腰上一陣亂摸——摸得戰逸非的耳朵無端端一紅,後背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旁的唐厄也吃了一驚,只當是方馥濃髮了酒瘋。

託尼接到眼色,趕忙上前,伸手去拽:「方總——」

「唗,奴才呵!」託尼的手還沒伸到方馥濃的胳膊上,便捱了對方一記掌摑。

戲裡楊貴妃打高力士那是假模假樣做樣式,戲外方馥濃打託尼可是真真實實一巴掌。託尼當場被打懵了,瞪著眼睛捂著臉,還以為自己一臉的雀斑都被打散了。

「方馥濃!你夠了!」兩個人臉貼著臉,眼睛對著眼睛,戰逸非臉色鐵青,強忍怒火不發,「如果你再借酒發瘋——」

「就開除我是不是?」方馥濃笑了,「不用你開除,辭職信就放在你桌上。」

「能從同一個地方走出來,我以為我們是一類人。但顯然我錯了。你和我不一樣。」方馥濃站起身,將手中的扇子扔在地上,對著戰逸非說,「老子不幹了。」

一句話落地,方馥濃轉身就走,不帶一點遲疑。託尼喊他,唐厄也喊,他都充耳不聞。剛剛踏出包間不多遠,便聽見戰逸非的聲音。

「方馥濃!你站住!」戰逸非追出了門外,站停在離方馥濃三米遠的地方,「什麼叫同一個地方走出來?我們認識多久?你憑什麼認為我們是一類人?又憑什麼認為我們不是?!」

「那個地方……」停下腳步的方馥濃卻沒轉過身來,只是微微側過臉,瞟著眼珠看戰逸非。

寬不及兩米的幽暗長廊,一圈暖光色調的燈帶藏在石膏線下,也乜斜著眼睛看著這兩個男人。

「那個地方几戶人家佮一個廁所,冬天洗不了熱水澡,附近澡堂的門口永遠擠著長隊……那個地方一下雨就積水,上個學得把褲管綰到膝蓋上,即使放晴也到處散著黴味……」方馥濃緩緩轉過身來,一張臉看上去平靜又嚴肅,全無平日裡的嬉笑輕佻——事實上這張臉沒有表情的時候很是怕人,光是那雙陷在深處的眼睛都能懾得人戰慄不已。他看著戰逸非,看著他的眼睛說,「那個地方街角旮旯裡蹲著的,不是賣淫的就是賣粉的,也許幾天不見你的同桌就進了少管所,也許一覺睡醒你對門的女人就跳樓了!」

戰逸非真的戰慄起來,雙手緊緊攢成拳頭,指甲嵌入掌心,眼睛也紅了。

臉上帶著醉態,步子仍然不太穩,方馥濃走上前,直走到離對方咫尺相距的地方。

「我說我們不一樣,是因為我敢的你都不敢!我要的錢我敢去掙,不靠求,不靠跪,一分一釐,我問心無愧……」方馥濃突然伸手攬住戰逸非的後腰,將他一把帶近自己——身高只差一釐米的兩個男人,下身一下牢牢貼合了住,鼻子都差點撞到一起。

方馥濃手勢狎暱地摸著戰逸非的腰,五指向下,慢慢滑去,直到撐開的手掌托住他的屁股,中指隔著褲子摸進他的臀縫裡。除此之外,他還輕輕搓動胯部,用自己的下體反覆擦蹭對方的。

這簡直不算借酒發瘋,根本是對著老闆大耍流氓。

先前的嚴肅全不見了,方馥濃一邊耍流氓,一邊笑得禍國殃民。他將泛著桃花的臉湊近戰逸非,湊得極近,幾乎吻住他的嘴唇:「我要的人我敢去爭,絕不會讓他在別人的床上張腿……」

心跳莫名加快,體表的血液在一瞬間聚集到了自己的臉上,戰逸非驚大了一雙眼睛,看著方馥濃眼梢風騷一睨,就又轉過了身去。

他又以花旦的假嗓唱:「只落得冷清獨自回宮去也——」

這回是真走了。

戰逸非冷著臉回到了包間裡,看見託尼在給唐厄披外套,他矮了唐厄十來公分,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還得踮著腳,確實像個奴才。

「我先走了。沒勁。」事情鬧成這樣有些沒趣兒了,唐厄沒精打采地掃了戰逸非一眼,就要出門。在他看來確實沒勁,他印象中的方馥濃不至於兩斤白酒就神志不清,這些年積攢的仇怨怎麼也不該這麼匆忙收場。

戰逸非的臉色仍未回暖,語氣冷硬地說:「今天你睡我那裡。」

「說了,不想去,不高興。」唐厄又瞥他一眼,眼神里毫不掩藏那點輕蔑的意思,掉頭就走——一步還沒來得及跨出,身後的男人就猛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給我坐下!」戰逸非吼了一聲,眼睛血紅,像一頭聞到了肉腥味兒的豹子。他一手拽著唐厄不放,另一手一下掀掉了桌布,餐桌上的盆碗盤碟砸在地上,稀里嘩啦響成一片。他將唐厄臉孔朝下壓在了餐桌上,伸手去脫他的褲子。

看這架勢,戰逸非是要當場辦了唐厄,託尼嚇傻了,噗通就跪在了他的腳邊:「戰總……戰總……我們小唐明天真的有通告……」

「滾開!」戰逸非抬腳將對方踹翻在地,打算強行頂入唐厄的身體。

唐厄又想學上次那樣,利用戰逸非對自己的迷戀就扯皮推諉到底,怎麼也不讓他吃到嘴裡。可他突然意識到,這回行不通了。慾火中燒著怒火,這個男人被莫名撩撥到了頂點,顯然是要動真格。

這些年早練會了察言觀色,也知道「下餌掛鉤,見好就收」的道理。唐厄裝模作樣掙扎了兩下,待那脹熱的硬物一進去,立馬改口叫了「老公」。

晚上回到戰逸非的住處,兩個人又做了一次。各種被人操乾的體位都已駕輕就熟,唐厄十分配合,主動擺出幾個誘惑人心的姿勢,邊喊邊扭地迎合對方,直到戰逸非率先體力不支,射在了他的體內。

也沒清理戰場,抱著對方汗津津的身體就睡著了。

唐厄睜開惺忪睡眼的時候,戰逸非已經洗完了澡,穿上了襯衣,正在鏡子前為自己比劃著合適的領帶。

唐厄全身赤裸,臉孔朝下,分著兩腿趴伏在被子上,迷迷糊糊地問:「不再睡會兒嗎?」

「我去公司。」戰逸非掃了情人一眼,視線從其大腿內側溯洄向上,掃到了他的後腰。唐厄的皮膚是那種膩死人的奶油白,光是看著也教人心律加速、口舌生津,可他的腰上有許多凌亂的傷口,該是被銳物劃傷,像樹杈,像河汊,而靠近左邊臀部的地方更被生生扯掉了一塊皮,拳頭大小的一塊皮。

那點不堪回首的過去唐厄打從開始就沒瞞著戰逸非。在浪漫之都的酒店裡,他告訴他,曾經有個變態喜歡弄他的同時還在他的身體上雕刻,那人是個受人尊敬的官員,還是個氣質儒雅的藝術家。唐厄說這些的時候哀婉悽楚,聲情並茂,甚至掉了幾滴眼淚。

戰逸非想了想問:「你不是有通告嗎?」

「不想去了,腰疼。託尼會安排公司別的藝人去救場,反正也是小節目。」唐厄仍然趴著不起,懶洋洋地轉頭看了看戰逸非,「你也別去公司了,再抱著我睡一會兒,好嗎?」

「我和你不一樣。我沒人救場。」翻折,成環,打結,繫緊,戰逸非打好了領帶,又低頭看了唐厄一眼,出了門。

司機早就等在了樓下,三十多分鐘後,戰逸非跨進了公司的大門。步履匆匆,開口就問前臺:「方馥濃呢?來上班了嗎?」

「啊……來、來了。」坐前臺的美女在刷微博,正因一個帖子咯咯直笑,結果被冷不防現身的老闆嚇了一跳。

美女正忐忑不安地等候老闆發落,沒想到對方的臉上竟劃過一絲喜色,完全沒有追究她上班走神,只留下一句「讓他馬上到我的辦公室來。」便又步履匆匆地走了。

公司的保潔阿姨正在給總裁辦公室的盆景澆水,她耳不聰,目不明,卻依然感受到了這兩個男人間的怪異氛圍。

只是面對面坐著,你不開口,我也不說話。

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戰逸非把玩著手指間夾著的辭職信,面無表情地問方馥濃:「不是‘老子不幹了’麼,你怎麼還在這兒?」

「工作不多,來交接一下就走。」隔著那張寬死人了的老闆臺,方馥濃蹺腿而坐,態度不好不壞,不卑不亢。

戰逸非輕輕喘出口氣,將那封辭職信原封不動地遞還回去:「你把這封信拿回去,昨晚上我們都喝多了,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方馥濃沒伸手,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說:「不能吧……言出必踐,落子無悔……」

「別蹬鼻子上臉,讓你拿回去就拿回去!」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太合適,戰逸非抿抿嘴唇,將凌厲的眼神收了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麼試你是我不對。」頓了頓,他繼續說,「覓雅的代言唐厄已經接了,安心去做你的工作就好。」

瞧見對方沒多大熱情的回饋,戰逸非又說:「唐厄今年二十三歲,是寰娛力捧的新人偶像,正在拍攝由熱門網遊改編的古裝電視劇,年底還會有兩部大投入、大製作的電影上映。唐厄的事業正處於飛速上升期,他在18至27歲女性的心目中具有非同凡響的影響力,而那個群體正是覓雅的主力消費者。我相信不出兩年唐厄就有資格叫板‘內地第一小生’,也相信他的知名度、影響力與媒體曝光度會幫助覓雅獲得市場青睞。」說這些的時候戰逸非神情平靜,音調平穩,只是直直看著方馥濃的眼睛,「這才是我選擇唐厄為覓雅代言人的原因,與我的私人感情無關。」

見對方仍微微眯著眼睛不作回應,戰逸非的臉色總算沉了下來:「這就是你所說的‘敢掙敢爭’和‘問心無愧’?可我只看到了‘有始無終’和‘半途而廢’。我僱用你,不是因為那一巴掌打得我很高興,我看中你的能力,也欣賞你的無恥——」

「再不收回就顯得有些不識抬舉了。」方馥濃搶在戰逸非把話說完前開了口,伸手接過了自己的那封辭職信,他起身,轉身,打算離開,「昨天我真的喝多了,語無倫次,神志不清,今天會是很頭疼的一天。」

「等等。」

方馥濃回過頭:「什麼?」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四目相對,戰逸非本想問對方是不是也曾住在同普坊,可猶豫幾十秒,最後他還是決定換一個問題,「你的內褲真的是粉紅色?」

遲疑幾秒,方馥濃勾著嘴角,豎起食指放在唇前:「mysecret.」

還沒等對方繼續發問,這傢伙已經走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方馥濃自己開啟了那個未拆的信封。

從信封裡抽出一張整齊摺疊好的白紙,這份辭職報告實則空無一字。

他本就沒打算辭職。

幾天以後方馥濃見到了真正的陳先生,勻稱的身材,端正的長相,標準的英國口音,還加點性感的愛爾蘭腔。帶著ipad,陳先生就往屆活動回顧、本屆比賽流程、造勢推廣、宣傳週期、贊助商回報等一一向方馥濃作出瞭解釋,將一整套推廣方案演示得形象詳細,嚴謹之中不乏生動。

然而陳先生介紹整個活動的時候方馥濃一直低著頭,手指靈活地操作著他的手機。他一開始以為對方是在網上搜尋這個活動的背景資料,但沒多久便發現,這個男人居然在玩《天天愛消除》。

臉上有些掛不住了,陳先生儘量維持住風度,帶著笑容說:「除了形象大使唐厄,屆時上戲畢業的明星會前來捧場,已經確認會出席的明星有陸毅夫婦、徐崢夫婦、杜若溪、雷佳音……我們正在密切接洽李冰冰和——」

「這麼小的活動,李冰冰怎麼會來?」方馥濃眼皮不抬,白皙修長的手指動個不停,「誰都知道‘百家媒體聯合報道’、‘覆蓋人群過億’這類的話只是噱頭,有錢人辦這樣的活動只為拓展交際圈,二三線的明星出席這樣的活動為了曝光度順便找靠山,誰也不指望推廣品牌,你那些唬外行的話就收起來吧。」

「這個……話也不能這麼說……冠名贊助商的回報在網路與現場都能體現出來——」

「噓」了一聲打斷對方,玩著遊戲的男人稍稍抬了抬眼睛,開門見山:「簡單點說,你打算給我多少?」

「這個……覓雅的贊助如果成了,方先生這個人情肯定是要還的……」從事文娛行業,陳先生沒少與明星打交道,可仍在第一眼的時候就被這個男人的英俊驚豔到了,還依稀覺得他的臉有點眼熟。他沒想到約定俗成的「規則」對方會這麼直接提出,自己反倒有些羞澀地笑了,「你覺得呢?十五萬?」

不說話,方馥濃抬起眼皮看對方一眼,輕輕勾著嘴角。

這個笑容驚豔裡帶著一絲詭秘的味道,陳先生吃不準對方的心思,忐忑又問:「二十萬?」

底線不能低於120萬,陳先生已經做好了和對方討價還價周旋到底的準備,可這個男人接下來說的令他大吃一驚。

「180萬的冠名贊助費太少了,我要你把它提高到380萬。」方馥濃總算停下了沒完沒了的手指遊戲,他傾身向前,靠近對方,「我要一半。」

得到陳先生的許諾之後,方馥濃又讓許見歐幫自己約見了上戲方面的負責人,見了上海戲劇學院的副院長與規劃辦主任。規劃辦主任肖老師把著一道關,表示必須先拿到覓雅全系列產品的質檢報告,再讓上海戲劇學院的學生試用過後才能接受冠名贊助。肖老師年近五旬,氣質優雅,說出嘴裡的每一句話都站在了道德制高點,多少錢不在話下,但要對社會公眾負責。

但後來聽許見歐說,這個女人在學校裡就愛和小自己三十歲的男學生亂搞,為此都動過刀子,離了婚。

結束了面談,倆人順道逛了逛上戲校園,傳說中「妖孽橫生」的戲劇學院其實和普通的高校學府也沒兩樣,路上有些長相身材皆出挑的女孩,但也有平庸無奇、泯然路人的另一些。

許見歐問:「贊助費突然翻了一倍不止,戰逸非能答應?」

「有競爭就有惡意哄價,我讓那邊的負責人重做了一個方案,再多聯絡幾家時尚行業的公司參加冠名競標,不求成功,只求湊個人數。」停了十幾秒,方馥濃迷人一笑,「小孩子嘛,哄哄就信了。」

這麼厚顏無恥還這麼理直氣壯,許見歐忍不住笑了:「吃裡扒外,你還真是小人。」

「豈止是小人,簡直是小人中的雄傑。人有惡者五,能五惡俱全的,除了少正卯,也就是我方馥濃了。」方馥濃大大方方,照單全收,「不管怎麼說,你幫了我一個忙。」

「是不是幫忙現在還難說。那個唐厄沒讓你頭疼?」

方馥濃微微皺眉:「這你也知道?」

「我和覓雅的人都熟得很,包括凱文,他曾和我提過。」許見歐笑笑,又嘆了口氣,「我做節目的時候見過唐厄,他為人其實挺單純的,喜怒藏不了三分,自以為心機深沉,不知道旁人一眼就能將他看穿。他知道我在校期間和校領導關係都不錯,因為被網民扒皮沒有大學學歷,所以託我幫他安排進了上戲的繼續教育學院——以他現在的身價能幫上忙的人多得是,我不過順水推舟,可他卻感激不盡,重禮謝了我好幾次。」

「你說的我不知道。我和他不熟。」

「那麼戰逸非呢?難道和他也不熟?」

「不,我們很熟,簡直不能更熟了。」方馥濃明顯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眉頭似是皺起,笑容反倒更深了。確實,親過、抱過、摸過,再熟就該赤裸相見,疊股交歡了。

「不覺得這人喜怒無常很難伺候?」

「我覺得他很有意思。」

對方眼裡的那點光亮沒逃過許見歐的眼睛,他想了想說:「其實還是滕雲先認識的戰逸非,但他那人就這樣,認識了也當白認識,從來不懂社交、應酬、拓展自己的社會資源。」

作者「薇諾拉」的其他小說

醉死當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