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認識的?」方馥濃問。
「有一次滕雲做急診,戰逸非抱了一個病重的男孩來找他看診。因為那男孩的病症很複雜,滕雲還免費上門了好幾次,有一次我也在場。」故作玄虛地一個停頓之後,許見歐挑了挑眉,「你知道嗎?那個八歲的男孩張口就叫戰逸非‘爸爸’。」
「什麼?」深邃的眼睛睜大了一圈,方馥濃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他……他還挺早熟的。」如此一算,戰逸非十九歲就當了爹。
「千真萬確。那個小男孩和一個女人獨自住在外面,我估計就連戰逸非他爸和他妹妹都不知道。」
心裡頭莫名不太舒服,方馥濃若有所思地問了句:「滕雲呢?最近怎麼樣?」
「跟你相比,滕雲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但我挺擔心他。為了藥廠回扣的事情,他和科室主任嗆過幾次。我勸也沒用。可大環境是這樣,螳臂當車的人只會自尋煩惱。」
回過神來的方馥濃又勾人一笑:「你把他交給我,讓我調教三個月,保證還你一個脫胎換骨的滕雲。」
「別。」許見歐也笑,「我認識的小人只你一個就夠了,你得把那個君子給我留著。」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空氣相接,剎那就把其中一人帶回了與摯愛失之交臂的憾恨之中。許見歐沉默了一會兒,望著方馥濃的眼睛,對他說:「我確實喜歡滕雲,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不能再說沒感覺。可我總覺得,有些感情人一輩子只有一次,燒過了,就成了灰,就再不可能重來……」
「你那是錯覺。」方馥濃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把許見歐還想說的全堵了回去。好似關上門,扣上鎖舌,那十來年前的舊事就擋在了外頭,誰也別提。
「好吧。」許見歐無奈地笑笑,又提醒對方說,「你怎麼哄戰逸非我不管,但有些事情我必須提醒你,覓雅的人際關係挺複雜,你真要做點什麼還得小心。」
告別許見歐,方馥濃折回公司,吩咐助理準備肖老師提出的質檢報告,然後去總裁辦公室找戰逸非。
坐在外頭的amy面露為難,欲勸又止:「方總……那個……戰總在會客……」
盤算著一套誘哄老闆拿出380萬的說辭,方馥濃只當沒聽見,推門就要進去。
聽見裡面傳來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他停在了門口。不是商務會面,除了戰逸非,只有一個人在他的辦公室裡。
那個人是嚴欽。
戰逸非住進戰家前,在舅舅家待了幾年。舅舅和舅媽還算老實人,當著戰逸非的面從不給他難堪,但背地裡的抱怨與日俱增,戰逸非聽見過幾次,對於不求回報照顧自己的親戚表示感激,也表示理解。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儘可能地沉默懂事不給他們添堵,但這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直到某一個特殊的日子,他見到了叔叔戰榕,於是改了名字,花好月圓,認祖歸宗。
戰家原有四個兒子,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餓死一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時候又死一個,於是戰家只剩下了戰博與戰榕兄弟倆。戰博早年在國營鋼廠裡做工,後來自主創業成立了薄板廠,奮鬥了幾年娶了當時江蘇省裡某個副市長的女兒馬慧麗。馬慧麗生得其貌不揚,可馬副市長的官兒卻越做越大,從副的做到正的,從市裡做進省裡,唯一的女婿戰博也沾了他步步高昇的光,工廠的規模一再擴大,事事順風順水。
別人叫他「鋼鐵大亨」、「納稅大戶」,後來又成了「全國政協委員」,他覺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部精彩紛呈的奮鬥史,而唯一的汙點則是臨幸了一個不該臨幸的女人。
那個女人就是戰逸非的媽。
女人天生狐媚,瓜子臉,吊梢眼,會跳舞,會唱戲,走起路來身輕如燕,上了床以後也比一般的女人放得開。戰博認識她的時候兒子戰逸文剛進小學,起初是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後來漸漸就煩了。
怪就怪這個女人估錯了形勢,她一直以為自己年輕貌美,只要懷孕生子就能逼退原配。可戰博打從開始就沒打算換妻,他還仰仗著老丈人提攜自己的生意,不可能為了只狐狸精就拋妻棄子。
哭過,鬧過,尋死覓活過,還被原配馬慧麗抽過耳光,潑過香蕉水,最後女人抱著兒子被趕去了貧民窟,幾年以後死在了那裡。戰逸非在外頭躲過一陣子,又在馬慧麗的冷嘲熱諷中過了幾年,直到十七歲時他才在戰氏宗親聯誼會上被正式承認,也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奶奶。
戰逸非從沒見過這麼慈祥的老人,連滿頭銀髮和滿臉褶皺都流露出一個長輩的慈愛。老太太對從未謀面的孫子也格外喜愛,她脫下一串隨身幾十年的佛珠,顫顫巍巍地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這串佛珠開過光,又隨了老太太那麼多年,好像真的有靈性。戴在腕上以後,戰逸非覺得全身都隨之暖了起來,一張冰白的臉孔也失了往日里的料峭,很是可愛地笑了。
她誇他長得好看,誇他看著就聰明,誇他像戰家的人。她說,逸文……
「媽,這不是逸文,是逸非。」戰榕站在老太太身後,笑著提醒老人家,「逸文在國外呢,今年春節也不回家了。」
「逸文,我的逸文怎麼還不回家……」方才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立即咧嘴大哭,跟個孩子似的,伸手就去奪戰逸非腕上的佛珠。其實戰逸文長得像戰博的老婆,戰逸非長得像戰博的小三,兩人年紀相差近十歲,如果不是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老眼昏花,絕不至於認錯人。
一隻枯瘦如柴的手突然伸在眼前,戰逸非嚇了一跳,本能地推了自己的奶奶一把。
力道不重,可在戰博看來已經是大逆之舉,他二話沒有,大步上前,劈手就給了兒子一巴掌。
戰榕趕緊上來攔著:「有話好好說,別打孩子啊。」
「把佛珠脫下來!還給奶奶!」
皮膚又白又細,紅腫的指痕留在臉上,格外明顯。戰逸非把手腕背在身後,特別平靜地對戰博說,給了我,就是我的。
「誰讓你把他帶回家來的?!」戰博氣得渾身顫抖,抬手指著戰逸非,張口罵的卻是自己的弟弟,「他跟他媽一樣又犟又賤,死在外面倒好了!」
戰逸非掉頭就跑,不顧叔叔戰榕追在身後,跳上一輛計程車,讓司機快開。
花光了口袋裡僅剩的一點點錢後,他兩手插袋,左顧右看,在陌生的街上亂晃。
然後就被恰巧路過的嚴欽撿回了家。
嚴欽比戰逸非大兩歲,倆人同月同日生,算是有些緣分。因為家裡都有人在朝為官,他們私人場合裡見過幾次,又讓這緣分更深一層。被撿走之後,戰逸非跟著嚴欽混了三個多月,三個月裡他與嚴欽同床共枕,同桌吃飯,學會了喝酒抽菸,也學會了嫖女人。
十九歲的嚴欽已經是寰娛的董事,因為手握踩誰捧誰的生殺大權,私生活過得一團亂。喜好母女,喜好人妻,他玩16歲含苞待放的女兒,也玩40歲風韻猶存的母親,有一次甚至把一個懷孕六個多月的女明星搞上了床,搞得對方差點流產。
嚴欽為人囂張,舉止粗魯,看窮人不順眼,看世上的很多東西都不順眼,甚至在電視前看見自己父親籌辦的慈善晚會時,都會笑著大罵:這逼玩意兒就是偽善!但他同時也有自知之明,他大方承認自己就是垃圾,只不過是處於社會頂層的垃圾。當然,他認為與他背景相似的戰逸非也是垃圾。他們臭味相投,本該因此友情深厚。
對於這點戰逸非不是很能認同,他覺得自己與嚴欽不一樣。
這個觀點在此後的某一天得到了印證。那天嚴欽開著新買的法拉利帶戰逸非一同出行,開車的時候還不忘四下張望,四處挑釁——結果他看見一輛小奧拓裡坐著一對男女,男的面相憨厚,女的倒有些姿色,看上去該是夫妻倆。
嚴欽立即來了興致,衝那個女的擠眉弄眼,打出下流的手勢,滿嘴都是齷齪的話。氣不過妻子被人調戲,男人還口罵了幾句,這下更激發了這位闊少的鬥志,他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一會兒加速,一會兒減速,突然一下竄到奧拓的車前,突然又是一個急剎車——
那輛奧拓就如他所願地追尾了。
嚴欽跳下自己的法拉利,一把將奧拓車裡的男人揪出車外,向對方索賠新車折損費、精神損失費還有其它一系列巧立名目的賠償費用。一筆鉅款,對於這對以打工為生的小夫妻而言,不亞於滅頂之災。
為求一條生路,男人跪在地上,一面抽打自己的耳光,一面看著這個有錢的惡痞把手伸進了自己老婆的裙子裡。
「窩囊廢!」一直冷眼旁觀著的戰逸非無名火起,將男人從地上揪起,又將女人粗暴地推進他的懷裡,一指那輛車頭已經爛了的奧拓,「帶著你老婆滾!沒用的東西!」
「幹什麼?逞英雄?」這個遊戲玩得還算滿意,嚴欽笑得神清氣爽,伸手去摸戰逸非的臉,「別裝了,你和我一樣,也覺得這樣很有意思……」
「不,我覺得很噁心。」戰逸非冷冷推開嚴欽的手,坐回了法拉利裡,他用語言,用行動,用眼神,用一切能表明立場的方式強調:我跟你不一樣。
一種敵對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晚上,嚴欽特意找了兩個模特來哄戰逸非開心。兩男兩女睡在同一張床上,場面很亂。
戰逸非對這類以色事人的女人不是太感興趣,沒玩太長時間便乏了,射精以後倒頭就睡。而在大床的另一邊,嚴欽還和一個大他近十歲的女模特幹得熱火朝天。女人叫床聲非常誇張,帶著明顯的表演成分,嚴欽側頭看了看正睡在身邊的戰逸非,看著那道如墨般濃黑的眼線,不知怎麼心絃一跳,一揮手就把兩個模特趕了出去。
半夢半醒之際,戰逸非感到一個人爬到了自己身上,他睜開眼睛,發現赤身裸體的嚴欽正壓著同樣赤身裸體的自己。
嚴欽俯身看著戰逸非,一臉認真地說,我發現,你的眼睛真好看。
戰逸非面無表情地回答,我長得像我媽。
「那你媽一定是大美人了。」伸出一隻手摸起戰逸非的臉,粗糙溫熱的手指摸過他的睫毛、眼瞼,以及長似柳葉的眼尾,嚴欽突然笑了,「可惜你媽已經不在了,不過,幹你肯定和幹她一樣爽……」
候在門外的兩個美女聽見房內傳來了慘叫聲——
當嚴欽即將吻上自己時,戰逸非猛地甩頭,用腦門撞上了他的臉面。
美女們慌張地推開房門,看見一個白瘦些的男孩正騎在另一個滿臉是血的男孩身上,瘋狂地朝他揮擊拳頭。如果不是她們大喊大叫並報了警,他真的可能打死他。
那夜之後他們就結下了樑子。十多天前倆人狹路相逢於夜總會,嚴欽又在戰逸非耳邊說了同樣的話,結果被一酒瓶子砸開了腦袋。
現在,這個頭上縫了二十針的男人坐在覓雅的辦公室裡,望著對方,露出微笑:「我本來想告你故意傷害,但想想你剛剛吃完牢飯,還是決定放你一馬。」
「想告我儘管去告,不想告就滾!」
「為什麼那麼大火氣?不就是玩了你的寶貝唐厄麼。」看見戰逸非明顯一愣,嚴欽故作驚訝地問,「怎麼?你該不會真的相信了他那些關於‘炒作’的鬼話?他的後門那麼松,你用它的時候就沒感覺出來?」
「滾出去。」
「哦,我來猜猜看,你該不會到現在還沒吃著吧?」將遮掩疤痕的鴨舌帽戴上,嚴欽露出一臉穢惡的笑容,「這樣一個賤貨你還當寶了!我沒去找他,是他來找的我。如果不是知道你這麼迷他,我都懶得碰他……第一次我用我那柄唐刀的刀鞘弄他,他哭哭啼啼地叫我‘老公’,還跪著舔了我的腳趾——」
「閉嘴。」凌厲的鳳眼更冒出了火,戰逸非攢起拳頭,從咬緊的牙關裡蹦出幾個字,「我不相信。」
「知道你是這反應,好在我拍了些照片留念,正好讓你欣賞一下。」嚴欽掏出手機,開啟存在裡頭的照片,笑著遞給了戰逸非。
全是一絲不掛的唐厄,以各種撩人姿勢被人騎跨,或者他自己在那兒自慰,自慰前頭,也自慰後頭。他張著腿,也張開嘴唇,臉上泛著彤雲,眼裡浮著淚光,那種既痛苦又享受的模樣美得令人心碎。
戰逸非本想摔了手機,卻忽然覺得渾身無力,他以上臂撐著桌子,眼睛都被淚水浸紅了。
「嘖嘖嘖……」嚴欽幸災樂禍地搖了搖頭,伸手摸進口袋,摸出一把車鑰匙,扔在了戰逸非的辦公桌上。
「今晚12點,老地方,我們去飆車。」他勾了勾嘴角,「如果你不來,我就把這些照片全曝在網上。」
「你哥根本是個廢物,成立覓雅兩年,產品至今沒有上線,市場運營毫無起色,你以為憑你這塊料子就能把這公司盤活?我本來想收購一家化妝品公司陪你一起玩,但我現在決定等一等。等覓雅面臨破產的時候,再把它買下來。」嚴欽彎下腰,把臉湊向戰逸非。他做了個舔他嘴唇的動作,像條伸舌頭舔食的變色龍,曖昧地笑了,「你知道到時候該怎麼來求我。」
方馥濃在這個時候推門進去,對戰逸非彙報說:「產品六月上線,五月底在北京的覓雅財智峰會現在就已經一票難求,市領導、行業協會會長還有央視2套的主持人都會出席,已經確認到會的省級經銷商就有四百多人,」停了停,方馥濃笑笑,「老闆,我很擔心產品還沒正式上線就會賣斷貨,蘇州的倉庫承受不了這樣的重壓。」
產品六月上線是真的,以招商為目的財智峰會卻是胡謅的。
戰逸非心知肚明,可在嚴欽面前到底有了底氣,他把身體嵌回老闆椅,衝對方勾了勾嘴角:「覓雅的慶功會,我會邀請你參加。」
「12點,浦明路。別慫,別溜。」嚴欽有些悻悻,抬手一指桌上蘭博基尼的車鑰匙,「車在地下停車庫裡,就送你玩了。」突然又指了指戰逸非還握在手裡的手機,露出笑容,「手機裡的照片也送你了。」
嚴欽往門外走,與方馥濃擦身而過之際,特意看了他一眼——覓雅的員工在他眼裡全是空氣,唯獨這個人,讓他覺得莫名眼熟,也莫名不爽。
對方以一個特別綿軟的笑容回應了他,看著與世無爭,人畜無害。英俊的輪廓,深長的眼睛,性感的唇形,嚴欽反應過來:有點像唐厄。這一反應像頭上的癩痢、眼裡的疙瘩一樣,更讓他覺得這個男人十分礙眼。
辦公室的門剛一關上,方馥濃還來不及張口,戰逸非甩手就把手機砸了過來:「滾!」
手機砸在牆上又落在地上,螢幕黑了,碎了。方馥濃識趣地退出辦公室,他知道這小子現在怒火正熾,勸也白勸,再跟他提380萬贊助的事情一準要觸逆鱗。
臨近下班的時候天空開始飄起雨絲,amy愁眉苦臉地望著窗外,這幾天陰雨不斷,可她還是不長記性,忘了帶傘。
覓雅的這一層辦公區域人尤其少,除了財務部就只剩下了總助amy,以至於輕輕走路都似椎鼓徑進,都有回聲。方馥濃走了過來,問amy:「老闆呢?」
方馥濃的穿衣品味很好,任何風騷的款式與顏色都駕馭得了,每天的行頭也花樣百出,極少重複,所以每見一回覓雅的公關先生,amy都會露出一臉驚喜且驚豔的表情。她剛想回答,轉眼又耷拉下眼睛,小聲說:「戰總一下午都在會議室裡看電視劇。」
方馥濃掩住眼裡的驚訝,走去會議室。
沒進去,只是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裡面的男人。
方馥濃自己也承認,目前為止他沒法以雅正的心態看待戰逸非,放貸給他的傢伙一天十個電話,南非的事業爛尾在即,十年奮鬥的心血即將付諸東流……他一見這位闊少就心生邪念,像一個孩子總愛往儲蓄罐的幣孔裡張望。
——荀小樓,你他孃的怎麼那麼犟?!
——我他孃的就犟了怎麼了?!別以為戲子就沒脾氣,沒脾氣的那是婊子!
電視劇用投影打在白色幕布上,會議的長桌上放著一盒薄荷糖,戰逸非其實也沒看他看了幾百遍的《愛似花火》,只是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聽著。
喜歡就是喜歡,他上了那麼多漂亮的男人或者女人,唯獨喜歡唐厄。
一年的時間,揹著一條人命,每個夜晚都似被釅茶泡過一般清醒,除了反省、自咎,他滿腦子琢磨的就是怎麼見到荀小樓。儘管他知道戲是戲,生活是生活,荀小樓是荀小樓,唐厄是唐厄,可他們的貧寒、低賤與敏感是一樣的,要不怎麼說,戲如人生呢?
二十三點十分,戰逸非睜開眼睛,走出會議室,一層層巡樓,發現覓雅的辦公區域已經空無一人。
但公關部的總監辦公室居然還亮著燈。
方馥濃幾乎同一時間走出辦公室,裝模作樣只是湊巧:「上戲方面重做了大賽招商方案,不知不覺加班到那麼晚,你也沒走?」
戰逸非一眼識破對方,冷冷地說:「別攔我,今天不是我撞死他,就是他撞死我。」
「沒想攔你,但看我陪你熬到那麼晚,至少讓我送你過去。」方馥濃聳肩,這小子被吊銷了駕駛證,目前還處在緩刑考驗期裡,不被撞死也夠嗆了。
戰逸非把鑰匙掏出來,正要交到方馥濃手中時又往後一縮手,一臉不信任地問:「你開過這麼貴的車嗎?」
這種輕蔑的眼神看得方馥濃挺不爽,臉上的笑容倒是迷人依舊:「所以更該開一次了,不是嗎?」
坐著電梯到達二十四小時停車場,停在一輛明黃色的跑車前,方馥濃上前抱了抱戰逸非,在他耳邊輕聲說:「我不攔你,可你也得答應我,別讓自己處於危險之中,好嗎?」
這個男人的香水味道挺風騷,戰逸非嗅了嗅,發覺還算喜歡,一時竟忘了把他推開。
方馥濃一隻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亂摸,另一隻手牢牢將他摟緊,摟得兩個人交頸相擁,密不可分,還邊摟邊親他的脖子,親得戰逸非耳根通紅,後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聽見他在自己耳邊說:「答應我,別總把自己關起來,也別總犟得自己一身傷……」
這個男人用這樣溫柔的聲音給他下了咒,他動不了了。等想起要推開對方時,被緊箍的身體卻忽然一鬆,方馥濃已經放開了他,迅速坐進了車裡。
車外的男人要拉開車門,可門從裡面鎖了上,他看見車裡的男人笑著朝自己揮了揮手,竟然開車走了。
「方馥濃!你個王八蛋!」大驚之餘,反應過來的戰逸非拔腿就追。
開著蘭博基尼路過保安室,方馥濃搖下車窗,探出頭,對裡面正打著牌的兩個保安說:「後面那個小子剛才在撬我的車門,你們為什麼不管管?」他沉下臉,盯著對方的胸牌,口吻嚴肅,「我朋友昨天在這裡掉了一塊勞力士,他要向上級物業追究你們的責任。」
看見名車就肅然起敬,兩個保安點頭哈腰,忙賠不是。其中一個很快從保安室裡出來,一把就將跑向自己的年輕人抱了住。
「方馥……方馥濃!」戰逸非吼了起來。
「以後工作上點心。」沒搭理身後男人的大喊,一本正經地向保安訓完話,蘭博基尼便開走了。
保安不顧人權直接搜身,一掏年輕人的口袋,摸出一塊鑲鑽的勞力士錶,還有一隻鐵絲扭成的奇形怪狀的自制開鎖器。人贓並獲,他們馬上將這撬車門的賊人「請」進了保安室。
「你解釋解釋!這塊表,還有這個工具,是怎麼回事!」
戰逸非拿起勞力士錶看了看,憤怒地把它扔回桌上:「這塊表是假的!」
「你說假的就是假的?長得那麼帥,怎麼做出來的事情這麼下作?!」
他明白了,趁著剛才抱自己的時候,方馥濃把這些栽贓的東西塞進了自己的口袋。事已至此,他擺出妥協的姿態,解釋說:「我的公司就在這幢樓裡,我不可能偷東西。」
對話毫無意義,也毫無進展。兩個保安胡攪蠻纏,一再重複同樣的問題,因為出入都是司機開車,戰逸非從未出現在這個地下停車場裡,他們看他很陌生,對他的話也難以相信。
「我可以把身份證押在這裡,我現在有急事。」抬頭看了看鐘,已經摺騰了半個小時,他伸手去掏皮夾,結果發現,居然連皮夾都被方馥濃給順走了。
媽的!一肚子髒話在翻江倒海,戰逸非忍不住就要爆粗口了。
「你怎麼能證明你的公司就在這幢樓裡?不能證明我們只有報警了!」
「等等……別報警。」報警以後只怕一晚上都得耗在警局裡,戰逸非尋思了一下,做了一個他自己也絕對想不到的動作——他解開腕上的手錶,扔在其中一個保安面前,「這隻表比你手上那隻勞力士……ok,假設它真的是勞力士,這隻表也比它貴多了……」
保安完全不識貨,把手錶掂在手裡看了看,然後嫌棄地一皺眉:「你這隻才是假的吧。」
秀才遇到兵,被當作小偷看待已經夠更憋屈了,居然還碰上了毫無鑑賞力的人。戰逸非氣悶地搖了搖頭,又看時間——快十二點了。
想了想,他帶著微笑站起身,一拳砸向了那個保安的臉。
將兩個保安全打倒後他就跑出停車場,打車到了約定地點。緊鄰陸家嘴的繁華地段,卻環境純粹,人少車少。除了一排排高檔住宅,便只有一條條寬闊馬路。給閒來無事的富二代們飆車解乏,真是再合適不過。
雨絲細如髮絲,飄個不停,夜空看上去霧濛濛的,像挽著一道哀紗。怎麼也打不通方馥濃的電話,戰逸非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更急切地四下張望——然後他就看見一輛風馳電掣的黃色蘭博基尼突然翻了車,極速行駛的慣性讓它即使翻身墜在地上還不斷往前,水泥地面上摩擦出一連串的火星。
電光火石一瞬間,一切發生得太快,黃色跑車的前風擋玻璃明顯彎曲,懸架幾近損毀,而另一輛銀色的保時捷也停了下來,停在不遠處。
「停車!」計程車司機已經嚇傻了,戰逸非叫停了計程車,連錢也沒給就跑向了那輛黃色跑車。他發了瘋似的大喊,「方馥濃!」
「方馥濃!方馥濃!」連掏手機報警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忘了,戰逸非單膝跪在跑車前,試圖察看方馥濃的傷情。車身變形了,裡面的人是死是活全無準信,他沒聽見車裡有人回答自己,感到心臟一下蹦進了嗓子眼,「方馥濃?你還活著嗎,方馥濃?」
「還沒死。」
戰逸非膝蓋發軟得站不起來,只是循著聲音方向回過了頭——他看見那個男人靠著那輛銀色的保時捷,然後朝自己走了過來,嘴角旁微微帶著笑,就連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情意綿綿。
「以前我開保時捷,操控起來比較順手,我提出換車,嚴欽答應了。」方馥濃來到戰逸非的身前,俯下身體,用兩隻手捧起他的臉。對視著他的眼睛,還親了親他的鼻子,笑著問,「寶貝兒,怎麼哭了?」
驚魂甫定,本來戰逸非只是眼眶發燙,被方馥濃這麼似真似假地一問,索性真的哭了。他仰著臉,看著他,一雙狹長的鳳眼水光瀲灩,眼角的水珠顫顫欲墜。
「你的眼睛……」似曾相識之感再次漫生,方馥濃以拇指輕輕拭過戰逸非的眼睛,鬼使神差就低頭在上頭吻了一下。
雨天地滑,恰巧又是一個較大的彎道,這是由於車速過快而造成的翻車,與旁人無干。所幸嚴欽也只是困在車裡,喊起來中氣十足,看來並無大礙。沒一會兒消防隊員趕到現場,用破拆工具對他進行救援。
在消防隊員救人的時候,兩個男人並排坐在了路邊,涼颼颼的風吹在臉上,細綿綿的雨落在發上。戰逸非將薄荷糖含進嘴裡,馬上又恢復了一臉盛氣凌人的模樣。
對於這一晚上接連發生的事情,他仍感到很生氣。
方馥濃也有些後怕,他本想陪那位闊少飆兩圈,然後就認慫告負,沒想到對方竟突然翻了車。一旦造成傷亡,這樣的車速逃不了刑事責任。
「他怎麼會答應和你飆車?」沉默一會兒,戰逸非開口問。
「大約是我的某些話讓他產生了誤解,他以為我們已經……上過了床。」
戰逸非輕輕「哼」了一聲:「手夠快的。」
「全心全意為領導服務,沒一兩項基本技能怎麼行?」看出對方怏怏不樂,似是還在為停車場的事情耿耿於懷,方馥濃岔開話題,「一把年紀了,怎麼還喜歡吃糖?」
「從原始人類開始,人們就嗜好甜味,甜味向哺乳動物的味覺器官傳達了一個安全的訊號,含有甜味的東西可以食用。蔗糖曾經是和黃金一樣貴重的貴族奢侈品,亨利四世的婚宴上就擺放著象徵女性特權階級的糖果匣子,而隨著伊斯蘭教傳入歐洲,人們也把蔗糖的藥用方式寫進了醫療手冊……」
嘴裡含著薄荷糖,戰逸非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解釋起自己的「嗜甜癖」,這回反倒輪到方馥濃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
「我說的都是真的,」男人一本正經,同時面無表情,「你可以去看看西敏司的著作。」
方馥濃笑了:「我只是覺得這樣喜歡甜味很孩子氣。」
「你不喜歡,是因為你每次吃糖的方法都不對。」
方馥濃不解:「正確的方法是什麼?」
戰逸非轉過頭看了看他,突然將臉湊了過去——他將薄荷糖咬在上下兩排門齒之間,嘴唇觸碰上嘴唇,薄荷糖從一個男人的嘴裡被遞送進另一個男人的嘴裡,他們用牙齒做了一個交接。
糖已被含得半化,潮溼綿柔,方馥濃立即感受到一種沁人肺腑的甜味跳躍在舌尖上,通過味蕾傳遍了全身。
戰逸非重新扔了一顆糖進嘴裡,看著身旁的男人,微微勾著嘴角:「喜歡了嗎?」
這顆糖裡簡直攙和了蒙汗藥,方馥濃眼裡,除了這雙黑黢黢的鳳眼就再看不見別的。他順勢摁住戰逸非的後腦勺,含住他兩片薄而柔軟的唇,接著就讓舌頭鑽了進去。
比舌吻還激烈的爭奪,兩個人的舌頭在對方的嘴裡搶掠薄荷糖,邊邊角角都不落下地吮吸甜味兒,滿嘴都是甜膩膩的唾液。
吻得忘情又專注,戰逸非伸手在方馥濃身上亂摸起來,甚至忘記了自己正在車禍現場,一隻手捏了捏對方硬邦邦的腰肌,轉眼又拉開他的褲子拉鏈,伸了進去——
雖是男人的手指,卻也骨節秀氣,形態修長,冰涼指尖抵住火熱的根部摩擦幾下,突然就狠狠將它捏住。
四片相接的嘴唇總算分了開,方馥濃低低呻吟一聲,心道糟糕,自己居然意亂情迷到連命根子落在對方手裡都不知道!這胯下器官本就是一個男人最脆弱的地方,何況戰逸非下手沒輕沒重,再多用一分力,他只怕就要哭著討饒了。
「我不喜歡別人耍我,更恨別人騙我。」狹長的鳳眼裡露出兇光,戰逸非仍以食指、拇指互相用力,像蟹螯般夾住了那根半勃的傢伙兒,「我提醒你,適可而止,別太過分了。」
命根子被牢牢攢緊的滋味絕不好受,方馥濃忍著疼,露出無賴的笑容:「你要真那麼喜歡,我們找個私人地方,我一絲不掛地讓你摸個夠。」
戰逸非鬆了鬆手指,卻沒捨得放開。那晚上醉得不輕所以沒覺得,以前自己摸自己也沒覺得,這會兒才發現這玩意兒上的皮膚膩滑如脂,前端飽滿柔軟,摸在手裡感覺極妙。而且只是半硬狀態,掂在手裡就沉甸甸的,尺寸也相當不錯。
一個警察走過來問話,戰逸非用自己的後背擋住警察的視線,又戀戀不捨地在那玩意兒上摸了兩把,才幫方馥濃拉上拉鏈,整好了衣服。
沒想同甘共苦,他起身就走,沒走多遠又回過頭:「對了,你先前說上戲那邊改了方案,什麼意思?」
「方案在你的郵箱裡,我們改天詳談。」對方的眼神極不信任,方馥濃收起笑容,一臉「問心無愧」地看了回去。
警察對他說:「把你的駕駛證拿出來。」
夜色遮住了胯間的狼狽,方馥濃沒站起來,伸手去掏放著皮夾的口袋,結果發現居然空了。他馬上醒悟,轉頭去看還沒走遠的戰逸非,看見對方停下了腳步——沒回過頭,只是手上攥著一隻皮夾晃了晃,然後特別輕巧地一甩手,把皮夾扔進了人行道上的垃圾桶裡。
雨徹底收了,夜風習習,春寒只剩一點點。師夷長技以制夷,真是倍兒爽。
這樁事故,扣分罰款是肯定的,但因為翻車前倆車並未發生碰撞,到底逃過了牢獄之災。方馥濃照例十點才去上班,總裁辦公室裡,方馥濃的助理等在一旁,等待戰逸非在費用申請單上落款。
380萬。這筆錢對嚴欽而言或許是九牛一毛,對他來說並沒有這麼無所謂。
戰逸非一言不發,轉著手中的鋼筆,長時間看著這張填寫了380萬的單子。上戲重做的贊助方案他看了,基本可以算作完美無缺,但也難說到底值不值這個價。
又是幾分鐘的沉默之後,他突然抬臉問:「你叫什麼?」
「stella,方總監的助理。」
「你覺得你的總監很有魅力嗎?」
這個問題像個陷阱,名叫stella的女孩模稜兩可地回答:「還……還成吧。」
「你的回答顯然不是發自內心。」戰逸非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對方,「換個問題,如果他請你吃飯,你會不會赴約?如果他送你禮物,你會不會接受?」
「我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
「簡單回答,會,還是不會?」
「會。」女孩畢業三年,不比初出茅廬的菜鳥,不至於因為這樣的問題就手足無措,她強調自己絕非特例,公司裡每一個單身女性都抵擋不了公關總監的魅力。
「這才是實話。」戰逸非笑了笑,「是的,我也會。」
他低頭在費用申請單上籤了字,字跡飄灑漂亮,龍飛鳳舞。
百分之六十的贊助費剛從覓雅轉入陳先生的公司賬戶,120萬就進了方馥濃的私人腰包,順利還了第一個月的利息。
戰逸非最後將stella調去了行政部,安排了另一個人作為方馥濃的特別助理。他說畢業在即的戰圓圓被學校要求外出實習,索性就安排在覓雅的公關部裡,可以跟著方馥濃鍛鍊學習。
就連戰圓圓自己都很意外,因為她曾向自己哥哥提出多次,每次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但方馥濃清楚知道其中原委,要獲得這個男人的「信任」還為時過早,戰逸非在自己身邊安插了一雙眼睛,傳達的資訊也非常明顯。
適可而止。
再撈錢可能沒那麼容易了,公關先生反倒不慌不忙:要哄一個嗜甜的小孩兒,給糖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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