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醫院保安發現了老頭的屍體,也找到了vip層出事的現場。然而讓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老頭其實在的九點多鐘已經突發心臟病而離世,又怎麼可能拿著兩把手術刀,坐電梯來到十二層?

他們詢問了凌厲,聽他將經歷重複了一遍,依舊是難以置信,直到院方最後察看了走道里的監控錄影,結果自然是一具明顯僵硬的屍體,緩緩地在樓道里走動。

大家心中大大的發毛,所幸老頭無兒無女,屍體依舊送回太平間,由海嶺城負責火化,這件事也就暫時告了一個段落。

等到事件平息天邊已經大亮。凌厲記得東籬不破的話,立刻離開醫院趕回海嶺。進了城門,連車都不換,直接叫人開到翠鶯閣的後門。

推門而入,便聽見一陣喧鬧,是從陶如舊借宿的那間屋子裡傳來的。凌厲急忙跑過去,正見一群人擠在門口,說什麼要將陶如舊的屍體抬出去,而只有花開與蘄貓仙堵在門口,死活不讓別人進去。

「都給我住手!」凌厲大聲喝道。

眾人回頭見是誰,立刻讓開了一條路。凌厲走到門口,花開好像看見了救星一般,喜極而泣。

「這裡是怎麼回事?」凌厲皺著眉問。「你們拿擔架做什麼?」

站在最前面的孫振道立刻回答:「陶記者不幸身亡,我們已經與他的叔父取得了聯絡,今天就要將他的遺體送到殯儀館。但是秦華開卻攔在門口,說什麼都不讓我們進去。」

凌厲心中一動,明白花開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連忙低頭問道:「花開,你說怎麼回事?」

花開忙擦了眼裡的淚水,比劃道:(陶陶的魂魄雖然離體,被貓仙收納在陶罐裡,七天之內如果能把魂魄送回體內,就還會活過來。否則……才是真的死了。)

凌厲又驚又喜道:「那你昨天為什麼不告訴我!」

蘄貓仙這時候插嘴:「魂魄是昨天晚上才找齊的,不是讓東籬不破告訴你了麼!」

凌厲這時候已經聽不進別的言語,只想儘快進屋去見陶如舊。

他環視了周圍的人,對秘書韓斐說道:「你去與陶如舊的叔父通電話,就說陶如舊還有搶救的希望,總之先將他穩住,其他人先走吧,人不用抬出去了。」

人群依言漸漸散去,花開方才將凌厲讓進房中。

陰暗的屋子裡前後窗上都蒙上了厚厚的毛巾毯。陶如舊就躺在床上。依舊是那天晚上在樹林裡的穿著。他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凌厲慢慢走近,看見他腳後襬著一盞油燈,而頭邊著擺著那個裝有魂魄的陶罐。

「你可以看他。」蘄貓仙在一邊說道,「但是不要讓腳邊上的那盞燈熄滅了。」

凌厲恍惚地點了點頭,於是在床前蹲了下來。

昏黃的燈光下,青年似乎在沉睡,只是膚色比平日更顯得蒼白,漂亮的睫毛低垂,失去了血色的唇抿著,劉海有些雜亂地鋪在額上。凌厲伸手想去替他整理,撩開亂髮卻看見額上還留著一塊黑灰,於是用指腹輕輕去揉,半天后才發覺那原來是塊淤血,正該是那天從臺階上跌下來時造成的。

想起那一夜,陶如舊被捆在雨地裡,悽惶地哀求著要向他解釋,卻被自己狠狠地踢中了下體;想起那一夜,陶如舊在床上掙扎、無聲地哭泣、流血,卻被自己嘲笑,諷刺;還有那天,青年穿著殘破的、泥水淋漓的衣服,在自己無情的驅趕之下,一步步搖晃著,走上臺階。

然後,跌落。

凌厲小心翼翼地收了手,跪坐在地上,將頭埋進蜷攏的雙臂裡。如此靜默了將近一刻鐘的時間,蘄貓仙突然在他背後問道:「想贖罪麼?」

「贖罪?」

凌厲抬起頭來問道:「贖了罪,他就能原諒我了麼?」

蘄貓仙非常乾脆地回答:「沒這麼容易,不過總比一直欠著好。」

男人苦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陶如舊的魂魄雖然被找了回來,但要將它放歸到軀殼內,還需要高人的法力加持。在這一點上,同為鬼魂的東籬不破顯然幫不上什麼忙,而以蘄貓仙現在的形體與能力而言,卻又不足以完全勝任。

唯一的解決之道,便是讓蘄貓仙變回人類的形體,而這正需要凌厲的幫助。

將陶如舊的身體交給了花開照料,又囑咐了戲班子的人們多加留意。一人一貓出了翠鶯閣,往千佛區走去。

「我本是周武時在夕堯修真的道子。」

蘄貓仙一邊走,一邊這樣說:「武后興佛,打壓本土道教,我的許多同修陸續下獄。我無奈之下遁入深山,卻意外修成了將肉體封存,而靈魂異體的法術。將大部分法力留在軀殼中維持身體不腐,具體的,你去看了就知道。」

正說著,已經到了千佛區門口。貓仙領著凌厲沿大路進去,大約又走了五分鐘的光景,往右手邊一條小巷子裡面拐進去,最裡面是一間上了鎖的月門。門前結了幾個蜘蛛網,鳳尾草也長了將近半尺。凌厲與蘄貓仙翻過遊牆,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水泥小院,中間規規矩矩的白牆磚房。

「你等一會兒。」

蘄貓仙讓凌厲站在屋子前面,自己則跳上了窗臺。窗戶最上面的玻璃早掉了,露出裡面兩道寬寬的鐵柵欄。貓仙就將自己毛鬆鬆的身體往欄杆裡面擠,然後輕輕地跳到地上,走到門前。爪子在門上輕輕騷扒了一陣子,就將門開啟了。

凌厲進了門,發現這原來是一間老舊的工具房,零亂地堆放著鐵鏟、掃帚、生鏽的臉盆等物品。角落裡放著拌合到一半,已經僵硬石化的建築材料,邊上幾張發黃的報紙,看起來都還是90年代初的出版物。所有一切看來都像是在施工的過程中突然停頓了下來。

「抗日的時候,這下面有個民兵挖的防空洞。」

蘄貓仙說道:「挖得不大,不過已經很靠近存放我身體的地方。70年代時,村民在原來的基礎上又擴大些,我怕自己的身體被發現,當時就用了些手段,讓他們以為是鬧鬼,把工程停了下來。然而90年代初的時候,凌家買下地皮,竟然準備就著防空洞建造地宮,我後來又狠狠地鬧了鬧,結果叫他們連工具房都不敢造了,防空洞上面就是碑林。」

千佛區發生這件事的時候,凌厲還在海外,對於那些怪事卻也有些耳聞。未料到竟然在多年之後聽到了解答,不由得微微感慨了一聲,按照蘄貓仙的吩咐,拿了把鐵鏟朝裡屋走去。

相交於外間的混亂相比,裡屋顯然空蕩許多,正中央的地上,露著一米見方的洞口,已經被水泥封了一半。周圍豎了一圈兒的香燭,再仔細看,地上也到處都是香灰和焚過錫箔的黑跡。

蘄貓仙道:「周唐時期的入口早已經封死,我們現在就從這裡下去。防空洞與我的土居僅隔了幾十公分的土層。」

凌厲點了點頭,這時候才明白了鐵鏟的作用。他從口袋裡取出了事先準備的手電,跟在蘄貓仙的身後走進了地宮中。

二十七級水泥臺階,一點點往地下沉去,陡峭而帶著些潮溼,很有一股老式建築的味道。說是防空洞,其實還不如說是一條簡陋的地下走廊。只是用橫豎的木料架子支撐起大的構架,牆壁上又用特殊的網狀材料攏住了土層。然而土壤特有的生腥溼潮之氣,卻已經在夯道中瀰漫十多年。當中夾雜著隱隱朽木的臭氣,讓人心中不安起來。

凌厲一手拿著鐵鏟,一手打著手電,在迂迴的地道中穿行。防空洞中每隔十米就會有一個稍大一些的廳室,或許是其他的出口,但都被完全地封死了。越往裡走,溫度就越低,所幸呼吸並不覺得困難。

凌厲自認為是一個方向感明晰的人,然而在這地道里面繞來繞去一段時間之後,竟然也分不清東南西北。還好帶路的是蘄貓仙,甚至不需要視覺就能夠感知得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