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意

顧疏影倏然起身,奔過來就要撿。白祁卻動作更快,已經將它拿到手裡察看起來。

那是一幅小巧優美的素描,畫中的男人面容嚴肅,眼中卻有著柔和的笑意。即使是不懂畫的人,也能從那樣細膩的筆觸間察覺出暗藏的憧憬。

白祁捏著畫,揚起了嘴角。

這麼多年,顧疏影畫的他從來沒有五官,永遠是一張空白的面容,如同極地冰層般凍結著愛恨悲喜。

「這是誰?」白祁問。這個句子從唇齒間吐出,就像咀嚼蒼蠅一樣噁心。

顧疏影罕見地慌亂了一下:「不是誰。」

「是嗎。」白祁點點頭,「那我換個問法。這張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你藏在錢包裡的?」

他憤怒、屈辱,彷彿被當眾扇了一巴掌,將這輩子的高傲全碾進了腳底的汙泥。除此之外他還很有些不可思議,自己看上的人竟然會做出這麼沒品的事。

顧疏影大概也覺得被駁了顏面,皺著眉說:「你誤會了,這是在我們分手之後才——」

「我們分手之後?」白祁笑得愈發諷刺,「兩個月?你的新章翻得夠快啊。是從我家搬走的當天就出去找人了嗎?」

顧疏影被刺得臉色發白,卻忍著沒發作,反而用一種近乎悲哀的目光望著他,好聲好氣地解釋道:「我沒找他,他也不知情。我前段時間心情不好,做事總分神,工作出了好幾次錯。他找我說話,坐在一起開導了我很久,我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

「哦——原來是好同事啊。」白祁的語氣能把人的皮膚燎出一層泡。和顧疏影在一起的時候,為了維持「在一起」這個狀態而拼命壓抑的所有刻薄、陰暗,全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他真的不知情,是我莫名其妙發神經。」顧疏影又強調了一遍,儘管這樣的強調讓他神情痛苦,「他是個直男,有妻子有孩子的……」

「那你可真夠便宜的。」

顧疏影看起來很想把手邊的茶水照著白祁的臉潑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用最後的耐心說:「我從過去到將來,永遠不可能告訴他。」

「你覺得我會信嗎?」白祁接著他的話音頂了回去。

顧疏影終於忍無可忍:「你信不信幹我屁事!分都分了,老子沒義務受你羞辱!」他吼完就走,奪門而出,餐廳裡四周的人全用看戲的目光看著白祁。

白祁快把牙咬碎了,站起身追著他奔到了街上。

……

喧譁聲。

「像你這種東西有什麼資格愛人,別開玩笑了!你這輩子連愛字怎麼寫都不會知道!」

路人的議論聲。

「我就是去找一隻狗,也比跟你待在一起快樂!」

「是麼,不如你去問問那隻狗看不看得上你?」

「你怎麼不去死呀,白祁?你怎麼不跟你那渾身的刺爛在一起呢?」

淒厲的剎車聲。

轟然一撞,他熟知的世界化為碎屑與星塵。

……

「白先生,今天感覺有沒有好一些?」

年輕的護士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但他雕塑一般躺在病床上不言不動。

「白先生,那邊那束花是你昏迷的時候一個來看你的先生留下的……」

「白先生,這些是你被送進醫院來時身上帶的東西,我放在這裡了。」

護士已經習慣了他的毫無反應,將幾樣沾著褐色血跡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默默離開了。

他慢慢挪動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伸手抓住了那張畫,費盡所有的力氣舉到面前,將它幾下撕碎。

然而扔掉它之前他又猶豫了,他看見了那雙微微含笑的眼睛。

白祁不知道眼睛的主人是誰,也無意去弄清。他那時把所有恨意都指向了自己,對於這個從頭到尾毫不知情的陌生人,連好奇心都欠奉。

然而他卻說不出是怎樣的心情,讓自己最終留下了那一小張碎片。從此每次在燈下細看,他的耳邊就會迴盪起顧疏影死之前嘶喊的話。

你這輩子連愛字怎麼寫都不會知道……

它徹徹底底地否定了他,像一道詛咒般將他束縛在這花花世界之外,卻又像塞壬的歌聲,朝他施以最致命的引誘。白祁控制不住地去想,那顧疏影知道了嗎?顧疏影在生命中的最後兩個月裡,獨自體會到愛的滋味了嗎?

他一遍又一遍思索著同樣的問題,起初帶著死一般的空洞麻木,後來恢復了一些痛感,卻又帶上了不忿與不甘。再之後,連顧疏影的模樣都開始模糊了,這個得不到答案的疑問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自己所沒有資格瞭解的,會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呢?

他的父母沒有教給他,他生命中遇見的親戚、熟人,乃至擦肩而過的路人,都不曾告訴他。他始終像觀看有趣節目似的看著這個世界,卻一步都邁不進螢幕之中。或許因為沒有紮根的土壤,所以漂泊得格外輕盈。他以為把自己和另一個人牢牢捆在一起就能永遠過下去,為此不惜扭曲本性,顧疏影卻用最慘烈的方式判了他大錯特錯。

白祁用指尖一點點地描摹那碎片裡的鉛筆線條,想象著它們落在紙上時承載的情緒。

是忐忑嗎?是激動嗎?是純粹滿溢的喜悅,還是摻雜著撕裂般的悲傷?

他把自己的心掏空了,也掏不出那麼豐富的感受。

與世上大多數無情的人不同,白祁對於自身無法生出的情感,從來都懷有一種偏執到近乎可恥的渴求。那雙眼睛成了他破不開的密符,其中藏著他餘生都無法解開的艱深複雜的題。

他本已經做好了下輩子再去找答案的準備。

直到那一天,在驟雨過後陰涼的茶樓,他微顫的手指打翻了茶杯,那個桃花眼的少年著急地朝他奔來。

「沒事吧?有沒有燙著?」

明明是不一樣的面容氣質,卻有著宿命般重疊的雙眼。

白祁收起亮著螢幕的手機,抬眼望進少年的瞳孔深處,將他的三魂七魄看了個分明。

與君初相識,似是一場故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