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餓殍

還要等多久呢。馬已經殺光了,貓狗也全部被分食,最後連耗子都不見蹤影。煮熟的皮靴成了盤中主食。

高高的城牆之內每天都有更多人死去。餓死的,病死的,為了爭奪最後的一點糧食被殺死的……滿街屍體更像是包裹了一層薄皮的骨架,橫在地上無人掩埋。死者的遺孤就蜷縮在屍體旁「嗬嗬」地喘氣,或是緩慢地爬動,垂死的眼中閃爍著最後的企盼之光——英國人為什麼還不來救救我們,像他們許諾過的那樣?

整座拉羅舍爾陷入了一場永不會醒來的漆黑夢魘之中。老弱病殘被驅逐出城門,趴伏在牆根之外苦苦哀求,沿著壕溝從泥濘裡挖出蚯蚓,帶著泥土一併塞入嘴裡……

日暮時分,一個瘦小的身影在地上艱難地爬著,逐漸靠近了法軍的防線。幾名軍人立即向前跨出一步,為首的朗聲宣告:「任何人不得越過國王防線,否則就地處死!」

那身影緩緩舉起手——一隻柔軟纖細的手——將一張紙片遞進了軍人的手中。軍人低頭一看,立即不動聲色地讓出一步:「快去。」

那身影站了起來,快步越過防線,熟門熟路地穿過法軍營地,鑽進了約瑟夫神父的破屋。

「已經在城裡張貼了傳單,煽動還活著的窮人造反。」女探子在燈光下露出臉龐,向主教和神父低聲彙報道。

「還有多少人活著?」黎塞留問。

「已經不到半數。」

黎塞留的手慢慢攥起了拳:「但他們還是不準備投降?」

女探子低下頭:「任何人一旦提出投降,就會被立即吊死示眾。」

許辰川意識到的時候,那每天端咖啡的小金已經有一整個星期沒來了。

這天他伸手去拿杯子卻握了個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這才仔細回想了一遍。直覺上總覺得這事跟白祁有點關係,但又很快否認了自己。白祁哪會管這種事,多半是小金本來抱著別的期待,見在自己這碰不到運氣就放棄了吧。

這下他必須自食其力了。許辰川穿過公用的大辦公室朝咖啡機走去,順便晃晃胳膊活動了一下筋骨,琢磨著等這陣子忙完了,就給自己也弄個小咖啡機。腦子裡轉著雜七雜八的念頭,眼前忽然掠過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許辰川一怔,幾步邁出大辦公室追到走廊上,揚聲喚道:「沈叔叔?」

剛剛走過去的人回過身來,也驚訝地揚起眉:「小辰川,原來你的辦公室在這啊。」

沈冀比上次見時又消瘦了許多,衣服穿在身上都像是掛著。但看上去精神還好,沒有想象中的憔悴抑鬱。許辰川走到他面前:「沈叔叔你怎麼過來了,找我爸嗎?」

「嗯,是的。」沈冀笑了笑,「程容跟你爸爸有一些合作投資……現在都算是他的遺產了,我剛才去處理了一下。」

「啊……」許辰川一陣心酸,卻不知道怎麼表達才能不傷著沈冀,不自覺地字斟句酌起來,「我的辦公室其實在那裡面,要不要進來坐坐?」

沈冀想了想:「太打擾你了吧?」

「不打擾不打擾,我正要倒水,你喝點什麼?」

大辦公室裡的職員們紛紛扭過頭來,偷眼望向讓經理快步跑去倒茶的男人。

許辰川領著沈冀往隔門裡走,側頭看著他,忍不住擔心地說:「你真的瘦了很多。最近飲食還規律嗎?」

「飲食倒還好,」沈冀摸摸鼻子,「就是不太睡得著。」

白祁手中的筆懸在紙上,半晌沒有落下去。

他抬起眼,看著外面的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對門。

「我介紹個醫生給你諮詢一下吧?這種事不能拖著,萬一變嚴重……」許辰川反手輕輕合上了自己辦公室的門,剩餘的話語便聽不見了。

白祁重新下筆寫字,橫豎撇捺,微微扭曲著寫不平直。

診所門外,許辰川接完電話後興沖沖地跑去買衣服的樣子,倏然間又強行鑽到了眼前。

「砰」,一記拳頭重重砸在桌上。

女探子眼觀鼻鼻觀心,不去看主人的失態模樣。約瑟夫伸手拍了拍主教的肩,示意他冷靜。黎塞留胸口起伏,試了幾次都拼不回那好整以暇的做派。

「為什麼還不開?」

沒有人回答這聲質問。

「該死的為什麼還不開門?!」

在夜色籠罩的軍營裡,在死一般寂靜的城牆內,在浪潮起伏的海峽彼岸,無數人心中問著同一個問題——

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