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餓殍

「不會變嚴重的,我在慢慢調整,過段時間就好了。」沈冀在辦公桌對面坐下,微笑道。

許辰川歪頭看著他,完全沒有被說服的表情。沈冀輕嘆一聲:「放心吧,我會認認真真活的。哪能讓他走都走得不安穩呢?」

「沈叔叔……」

沈冀低頭捧著熱茶喝了一口,舒了口氣:「說來你也許不信,當時我完全想象不出沒了他的人生該怎麼過,可是真到了這一天,卻發現也就是這樣過下去了。」

他並沒把許辰川當外人,反而用一種奇異的、與大人探討問題的語氣說:「我爸媽倒是終於不拿白眼對著我了,還勸我說反正還算年輕,以後路還長……我知道他們總想給我再找一個,哪怕男人也好,他們是怕我老無所依。」

「那你會再找一個嗎?」許辰川突然問,隨即又趕緊說,「我不是指現在,也許過個十年八年,你會想要個共度餘生的伴侶嗎?」

許辰川說不清自己到底想求證些什麼。

「再也不會啦。」沈冀啜了口茶,平平淡淡地說。

他說得越輕描淡寫,越顯得毫無迴轉的餘地。

這段時間隱隱堆積的情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許辰川居然分辨出了震悚的感覺:「半輩子的時間,那麼長……」

「什麼?」沈冀瞧他。

「……這樣真的……值得嗎?」

幾十年的光陰,日日夜夜,難道就要全部獻祭給記憶裡的人,只為了將戛然而止的故事成全到最後,愛到慘烈才算圓滿?

彷彿花團錦簇的皮影一歪,露出了後頭深不可測的黑暗空洞來。一直對這樣的感情心嚮往之的許辰川,第一次嚐到了畏懼的滋味。

沈冀笑了兩聲:「不是值不值得,而是願不願意。曾經滄海難為水——」他想起對面坐著個假洋鬼子,換了個通俗的說法,「白米飯已經吃飽了,再上一桌山珍海味也吃不出味道來,幹嘛要勉強自己去撐,還糟蹋糧食。」

「可是……」許辰川還沉浸在那突如其來的悚然中,想象著沈冀即將面對的孤獨與苦澀,話到嘴邊才意識到自己在往沈冀傷口上撒鹽,硬是吞了回去。

沈冀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面色糾結的年輕人,沉默半晌,就在許辰川轉移話題前開口道:「小辰川,別去害怕。」

許辰川愣了愣,抬頭看向他。

「喜歡一個人就是一件傷心的事。早不傷心晚傷心,開頭沒哭過,就得在結尾哭一場。」沈冀這樣說著,眼眶卻依舊乾燥,「但如果是為了對的人,你就會知道什麼叫心甘情願。」

許辰川慢慢品咂著這句話,一時給不出回應。

這跟他長久以來的信念差得太遠了。他曾立志要找到一個讓自己快樂的人,無論遇到什麼事,這個目標始終沒改變過。他從未考慮過世上最單純的快樂,是不是也需要付出代價。

不是值不值得,而是願不願意……

「我還有點事,就先走啦。」沈冀站起來說。

許辰川回過神來,忙起身跟他走到門口。沈冀拉開門,回頭說:「以後有空,來我家坐坐吧。」

「好。你要多保重……」許辰川胸口酸脹,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表達,索性給了他一個擁抱。

沈冀一怔,笑了起來,抬手在他頭上使勁兒揉了兩下。

許辰川抱了一會兒才放開他,沈冀說:「行了,下次見。」

門外傳來輕微的動靜,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白祁手中拿著幾張檔案,輪椅停在原地,視線從許辰川的手臂緩緩移到沈冀的臉上。

他的眼中彷彿有墨色的浪潮翻湧,看得人渾身如墜冰窟。沈冀身為資深基佬對他人的目光格外敏感,立即想到要維護許辰川在員工面前的聲譽,避嫌地退開了兩步。

幾秒鐘的時間裡,誰也沒說話,凝固的空氣中幾乎能聽見某根弓弦拉緊的吱呀聲。還是沈冀打破了奇怪的沉默:「我先走啦。」

「我送你出去吧。」許辰川跟了上去。

「哎,不用了,我認得路。」

許辰川堅持將他送去走廊。沈冀一路往前走,依稀覺得身後有兩道冰冷的視線依舊沉沉壓在背脊上。他回味著剛才那傢伙的反應,才覺出不對勁來。

普通員工撞破上司跟男人舉止曖昧,至少會詫異和尷尬吧?而那人的眼神卻不是那麼回事,反倒像是在……強行壓抑著什麼?

沈冀徵詢地看了看許辰川,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也就沒多問,揮揮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