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一】

正是午間日頭最好的時候,暖閣裡窗戶大開著,裴三夫人坐在軟榻上,身後墊了大引枕,手兩個手枕,舒舒服服窩在裡頭。

桌上擺著海棠攢花盒中堆滿了蜜餞果子,配上杏仁酥,炸栗團,棗兒糕。

紅的彤紅,黃的金黃。

阿寶先吃塊杏仁酥,又嚼了個炸栗團。

「後來她也生了個女兒,瞧我們觀哥兒越來越出息,她就想同我定兒女親事。」

那時裴三夫人已經看透吳夫人的本性,同她連來往都少了,怎麼會定兒女親。

「我怎能讓觀哥兒有這樣的岳家。」

裴三夫人撇了撇嘴。

她向來莊重自持,此時難得露出鄙薄神情,阿寶看了忍不住便笑。

吳夫人深覺被裴三夫人給辜負了,裴探花郎三求林家女的事,闔京皆知。她聽說了,很想當面刺一刺裴三夫人。

那麼些讀書人家的女兒不要,偏偏求娶馬伕的女兒。

她自己心裡不痛快,料想裴三夫人有這麼個兒媳婦也不痛快,便想趁著宴上碰見,再「寬慰」裴三夫人幾句。

偏偏裴三夫人深居簡出,她就只好特意寫信來慰問,刺探是不是裴老太爺讓孫子求娶林家女的。

可林家官位又不高,求她作什麼?

等到裴觀和阿寶成婚,她自也送了禮來,還特意到新房看過新娘子,回去說了句「傳言就是傳言,當不得真。」

外頭傳言阿寶生得如花似玉,貌若天仙,故此裴家才三次上門求娶。

說傳言當不得真,意思就是林家女兒不過中人之姿罷了,生得尋常,還沒讀過書,探花郎看中她,莫不是鬼遮眼。

阿寶進門三日,裴老太爺就走了。

吳夫人在外頭又嚼了好一通的舌根。

這些話自然傳到裴三夫人耳中,她都不必看,閉著眼睛都能想到吳夫人說這些話的神情。

她總是滿面歉意的,彷彿她打心眼裡壓根就不想這麼說,她萬不得已這麼說了,真是一片真心為了人好。

「這新媳婦也太倒霉了,怎麼就這麼巧?這往後她在裴家的日子該多難過?」

只要她挑起這個話頭,自有人接她的話:「八字相沖?」

「成婚哪有不合八字的,難道是新媳婦八字太硬?」

等難聽話說了一簍,吳夫人便在此時出來說好話:「可不能這麼說,誰家想碰上這樣的事呢?外頭該傳得多難聽呀。」

這個吳夫人,阿寶早就見過了,在夢裡。

重來一次,吳夫人的性子一點沒改,還是這麼惹人厭。

阿寶吃得津津有味,拉過海棠小碟,從四色酥糖裡挑了塊黑芝麻的,用小碟子託著,拿舌尖輕碰糖粉。

裴三夫人這些話,阿寶也早就已經聽過一遍了。

上回聽也是這樣的天氣,也是滿桌的點心,只是那時裴三夫人是在教導新婦,將這些告訴她,免得她出門交際時踩了坑。

「待出了孝,咱們要到外頭走動,你免不了是要聽幾句難聽話的。」裴三夫人提前先說了,就是怕阿寶氣盛。

「等見了,你就知道是什麼樣的人了。」

「對了!」裴三夫人一撫掌,「我得寫信告訴她我要回孃家了。」這還不把她鼻子給氣歪。

阿寶忍俊,看裴三夫人得意洋洋寫信「報喜」,放下茶盞道:「小宴就置在水閣裡,都佈置好了,鋪了厚錦毯,擺的十二扇大圍屏,成套的粉彩瓷器。」

閣前臨水邊臘梅早發,也算是院中景緻。

這是珠兒的頭等大事,阿寶辦得極是精心。

吃食的單子也已經擬定:「我們家守孝,許夫人茹素,正好都是吃素,點心嘛就多備幾樣。」

裴三夫人看過,連連點頭。

又坐直了身子對阿寶道:「等許夫人來那日,有些話,你得替娘說。」

她雖敬許夫人的為人,可自生下來學交際起,就沒像許夫人那麼說過話,她放不下幾十年的教養體面。

阿寶一口應承:「行,那就我來說。」

裴三夫人只覺這樁事處處都好,就只有一樣不好,女方先開口,總是落面子的。

「沒法子,要咱們不開口,等到頭髮白,許夫人也不會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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