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逐流番外

仲秋雨後,空氣清涼,濃稠的白霧在山間湧動。

涼亭立在煙山最西邊的僻靜山崖,故名西亭。四下裡不聞人聲,只有清風徐來,松濤陣陣。

林渡之少言,程逐流不在程千仞面前,話也不多。

這兩盒雲子是邱北送的,圓潤剔透,泛著水磨光澤,拈在指尖沁出絲絲涼意。黑白子落在棋盤上,音色有極細微差異。

他們下得慢,純屬消磨時間,盤中不見殺活之機,卻甚有意趣。

天色漸漸暗了,燈火近黃昏,雙方勢均力敵,林渡之起身告辭。原因無他,顧雪絳見他入夜不歸,必會尋來。

殘局留存,沒有點目,兩人相對行禮,算是告別,約定明日再弈下半局。

今天下不完的棋,可以明天下。明天若不得空,後天也可以,殘局不會催促。

逐流喜歡這種節奏,他總是想很多事,難得安靜、緩慢,無憂慮的時候。

顧雪絳不願傳話,林渡之卻是個老實人,想起白日里友人的囑託,輕聲道:「千仞說他想你。」

逐流心情甚好:「你若見他,請告訴他,我也一樣。」

明明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卻兩三日功夫也等不得,偏要別人傳,好生荒唐可笑。

林渡之認真地點頭:「我記下了。」

送別佛子,他獨坐西亭。山腰間亮起隱約星火,是劍閣道觀和殿宇的燈光,不多時又聽見鐘聲。

他在這裡住了小半月,知曉那是講經堂下晚課的報時鐘,空谷迴音不絕,驚起陣陣鳥雀。

‘解籤之地’玉虛觀還是老樣子,孤立雲海之巔,冷冷清清。

然而歲月悠悠,一晃而逝,如今他無甚疑惑可解。萬千磨難,終成正果。

天道最是公平。敢向天地借生機,只好拿自身生機償還。換個境界稍低的施展這種大型術法,早已身死道消。

這件事令程千仞隱隱擔憂,唯恐他折損境界和壽元,卻顧忌聖者言靈一語成讖,從不明說。

逐流察覺之後,坦然道:「我確實受了暗傷,但不缺養傷的時間,如果你願意陪我在小世界多停留……」

程千仞自然應允。

逐流對程千仞的脾性摸得很準,即使後者性格因為年歲、閱歷增長略有變化,也變不出多少花樣。對親近的人,責任心保護欲格外強烈,就算觸及他底線,只要示弱,他也能心軟再讓三分。

程千仞自己或許認為這是鐵骨柔情,逐流卻覺得太過分了。

過分撩人。想看他放下冷厲的劍鋒與威嚴的氣勢,到底能有多軟。

然而程千仞只有一條底線絕不讓步,他認為過於偏執與過於冷漠合二為一,才是真正的逐流。弟弟治病要緊,精分治癒之前,他不能沒名沒分的把人睡了。平日相處,雖然親近,卻不逾矩。

這一等就是三年,逐流沉得住氣,橫豎程千仞翻不出他手掌心。像等一罈美酒慢慢醞釀,一枝枯木開花開竅。等待的過程,也很有趣味。

程千仞也數著日子等待,等十月初三秋花節。

劍閣合籍大典,沒有迎親喝喜酒,賓客鬧洞房等等說法,甚為嚴肅莊重。眾弟子奏道樂,道侶拜宗祠、宣讀誓言,賓客靜默觀禮。第二日禮畢晨起,再接受弟子和賓客的拜祝。

顧雪絳昨夜問過程千仞,為何選在古板的劍閣,不在皇都。

程千仞平靜答道,宮中典禮流程繁瑣,規矩太磋磨人,自己厭煩鋪張,也不願逐流辛苦。

這是實話,卻不完全坦誠。

劍閣高遠,夠身份上山觀禮的賓客不多。

程千仞隱秘地想,如果逐流哪天不喜歡他,想娶妻生子了,也方便改頭換面,開始新生活。

總歸是,為逐流留條後路。總歸是,怕逐流後悔。

這想法實在很沒道理又可笑,不久後被弟弟察覺,使他床笫之間吃了大苦頭。

但眼下他還是自信樂觀、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千仞。端著山主沉靜儀態,請殿外侍候的弟子們去休息,自己繞過屏風、穿過紗幔,向寢殿深處走去。

紅燭搖晃,紗帳飄飛,碰碎一室暗紅的光影,有些繾綣爛漫的意味。

逐流靜靜坐在燭光下,抬眼喚他:「哥哥。」

好一場香豔美夢。

程千仞喉頭髮緊,呼吸急促:「今晚別這樣叫……」

平日親密無間的稱呼,忽然令人無所適從。程千仞心想,你叫我一聲哥,我還怎麼下得去手。

恨不得出門與朋友喝個酩酊大醉,眼下才好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他給自己倒杯茶,想說點什麼緩解緊張心情。

兩人辰時相見,卻在眾人矚目下,規矩地走典禮流程,沒說上一句話。

「我這兩天,見了顧雪絳,談了些雪域的事。他想帶走一批劍閣山雞,借我的雲船運去雪域豢養,秋暝真人留下的雞,長年累月受靈氣滋養,早已不是普通的雞,澹山冬日冰雪覆蓋,不比雪域暖和,它們還是滿山亂跑,可見抗寒耐凍,生命力頑強。這算是他作為魔王,為兩族未來發展,做的第一件正事……」

若要語言互通、文化、經濟互相交流,至少還要三百年。長路漫漫,做個好魔王,可不是躺在黑塔的琉璃頂下,睡大覺看星星抽菸玩鹿就能輕鬆做到的。

程千仞還想繼續說,逐流卻道:「千金春宵,你真的想談這些?」

他這次沒叫哥哥,只低低笑著。

程千仞頓覺懊惱:「抱歉。」

我到底在胡說什麼。

他看著紅燭照耀下弟弟穠麗的眉眼,深吸一口氣:「別怕,我看了許多書,不會弄傷你,而且修行者筋骨柔韌……」

逐流:「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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