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仞預料徐冉明天到,她卻來早了,正趕上晚飯。
雙刀金鎧甲紅披風,風塵僕僕威風八面,又裹挾肅殺冷意,像東境的暴風雪,在仙氣飄飄、雲煙漫漫的劍閣突兀極了。
秋暝真人的籬笆小院升起炊煙,徐冉翹著腿坐等吃飯,程千仞近日心情不錯,決定露一手。
劍閣雙絕,本是煙山鑄劍術、澹山劍陣,自從他繼任山主,‘澹山燒雞’異軍突起,隱隱與劍陣齊名。弟子們稱滿山野雞為‘秋暝真人的偉大遺產、大自然的神秘饋贈’。
秋蟲在草間鳴叫,晚霞餘暉拉長籬笆影子,遠處傳來沉沉鐘聲。
徐冉握著筷子躍躍欲試:「就我們三個吃?林鹿呢?」
顧雪絳道:「在西亭弈棋。」
程千仞想起些學院舊事:「何方神仙還能跟他下棋?」
「你準道侶。」
「……」
熱騰騰的燒雞鮮嫩入味,三人一聲不吭地搶食,一口氣吃下大半。顧雪絳才想起什麼:「這次沒見傅克己和邱北。」
程千仞:「邱北閉關了,至於老傅,他近半年陷入劍道瓶頸,獨來獨往,不怎麼和人打交道。他的劍道獨一無二,只有靠他自己感應天地氣機。」
徐冉鼓著腮幫子,含混地問:「那他每天干嘛?」
「聽松、賞花、觀月……看劍。」
「有什麼好看。」顧雪絳三句不離暗炫,隨口胡說八道:「他看了這麼些年,指望養出貌美劍靈,嫁給他做道侶?」
「你可以侮辱他,但不能侮辱他的劍道。」程千仞無奈道,「千萬別讓老傅聽見,不然‘合籍典禮遭逢慘變,舊友反目血灑劍閣’的故事流傳人間,我面子往哪放?不止我要臉,你做了魔王,也是有身份的人……」
霧裡聽松濤,雲中聽棋聲,都是人間雅事。
只剩下他們三個大俗人,對坐吃雞,滿嘴油光。
燒雞下肚意猶未盡,程千仞去後廚端雞湯。
徐冉看著他背影感嘆:「手藝沒退步,還是熟悉的味道。你們一個兩個都成家立業了,誰能想到,一個娶弟弟,一個娶兄弟。命運啊。」
程千仞回來,目光掠過她無鞘的斬金刀,神色淡淡。
「我從前勸過溫樂,說你心思不在宜室宜家。你也是,送什麼不行,送刀鞘算什麼說法?」
溫樂去年旁敲側擊打聽徐冉的事。
程千仞玩笑般隨意道:「徐冉看美人如賞花,各花各美,你要她舍下花花世界,怕是不成。這般性情,可為知己好友,不可為良配。」
一句話點到為止,溫樂七竅玲瓏,明白他的意思,便再未提起。
徐冉悶頭喝雞湯不吭聲。
顧雪絳一臉不認同:「我們都到了這把年紀,你也該懂事了。須知‘妾美不如妻賢,財多不如境順’,你看看我,如今一文不名,除去林渡之,別無長物,日子卻比醉夢淮金湖快活許多。」
徐冉茫然地想,你到底放什麼狗屁厥詞,什麼叫‘這把年紀’,溫樂又哪裡賢良?
程千仞冷聲道:「明勸暗炫,喪心病狂!」
徐冉也回過神,半晌幽幽嘆了口氣,指著西天晚霞道:
「顧二,你看天邊那朵彩雲,像不像你從前那匹赤練馬?你很久沒騎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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