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前度顧郎今又來

副將:「將軍,您說什麼?」

顧雪絳點菸,悠悠吐出一口:「淮金湖畔桃千樹,前度顧郎今又來。」

副將聽不懂:「好詩!好詩!」

說是歸京述職,卻沒有人召他進宮,不論是皇宮還是朝辭宮。就在顧雪絳以為,自己被暫卸兵權,顧旗鐵騎被暫時閒置的時候,一封調任令到了。

彼時春花初謝,綠蔭繁茂,他正帶著手下兵將打牌喝酒,當即摔了酒罈子:「來得好!」

顧將軍披甲冑,跨戰馬,光明正大地打出戰旗,騎兵如鋼鐵洪流,一路向東,煙塵浩蕩。

他高調的作風,使這次軍部人事調動更加醒目。世人將此看作太子第一次參政的結果:調花間雪絳去朝光城,由顧旗鐵騎接替鎮東軍主力,逼安國公主離開鎮東軍,讓出最高指揮權。

事實上,最後一點是安國自己的決定:「刀既出鞘,當用則用。」

程千仞態度堅決,一定要在朝光城與顧雪絳完成交接,才肯啟程前往皇都。所幸顧雪絳來得很快,比所有人預想中更快。

春末夏初,天朗氣清。

程千仞與劍閣弟子、南淵學生、宗門修行者站在城頭等待。視線盡頭的地平線出現一面黑色戰旗,眨眼戰旗如雲,鐵騎如風逼近城門,一線沙塵升騰,緊隨其後。

清淡的日光下,顧雪絳一騎當先,披風高高飄揚。

眾人親眼看見這尊殺神,卻被他風姿所懾,心中不約而同升起隱約的念頭,這顆新生將星,必將在東川戰場大放光芒,闖下青史留名的功業,走向輝煌頂峰。

安國對身邊的溫樂道:「他曾是禁衛軍副統領,翻案時,他的舊部都希望他能回去。這些年又在神武軍中有了顧旗鐵騎,如果這一次,還能在鎮東軍站穩根腳……那麼論資歷、論功勳,軍部中年輕一輩將領,再無人能與他爭鋒。」

各州駐軍戰力不足,禁衛軍、神武軍、鎮東軍,是王朝最強的三支軍隊。

「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調徐冉去禁衛軍了。三軍軍務不同,軍紀作風各異,她應該趁現在多學點東西。現在有花間雪絳頂在明處,她的風頭不至於太惹眼。我也一樣會老會死,到時候這支軍隊能交給誰?我視她為鎮東軍的繼承者。」

溫樂怔怔聽著皇姐的話,不知該作何反應。

顧雪絳在城門外整兵,騎兵動作整齊劃一,戰號震天。

隨程千仞一聲令下,城門緩緩開啟,顧雪絳擁兵入城。

今天是個大日子,徐冉卻坐在較為偏僻的角樓。

看到朋友這樣無限風光,任誰都會與有榮焉,心生萬丈豪情,但她沒有笑。

她想起還在學院時,刀術課先生說的話:水滿則溢,月盈則缺。圓滿就是走到頭了。

直到此刻,她才徹底明白。

就像如今的顧雪絳,正打起全部精神,展現冷酷名將、決裁者的風姿,手下兵將狂熱地崇拜、信任他,徐冉卻覺得他隨時可能倒下。

其實什麼都沒有變,顧二依然帶兵打仗,依然抽菸喝酒,非要說哪裡不一樣,大概只有林鹿離開他了吧。

***

林渡之坐在窗邊眺望。

黑塔的尖頂,由一整塊巨大琉璃打磨而成。銀色月光穿透輕薄光滑的屋頂,灑在他身上,使他彷彿煥發著淡淡光輝,而那些柔光富有某種溫度。

波旬看著這幅畫面,輕聲感嘆道:「真暖和啊。」

這裡很多年沒有暖和過了。

夜空湛藍,月似銀盤,七彩琉璃下,白衣佛子靜坐。

魔王開心地抖了抖雙翼,走上前去:「你在看什麼呀。」

林渡之沒有答,甚至沒有看他。

波旬不在意被冷漠對待,順他目光望去:「那株菩提樹,是我栽的,你喜歡嗎?」

雪域氣候惡劣,不適合菩提樹生長,但那樹汲取他的魔力維持生命,生在黑塔旁邊,長得鬱鬱蔥蔥,遮天蔽日。

菩提果吸引鳥類啄食,風雪中不飛喜鵲畫眉,只有巨大的黑色渡鴉,不分晝夜地環繞著巨木撲扇翅膀。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這裡,除了那些渡鴉。

林渡之:「為什麼種菩提?」

「五百萬年前,有一隻金翅鳥落在我的塔頂上。雪域沒有食物,它飛不過去,快要力竭而死。它看著我,忽然口吐人言,請我種一株菩提樹。那時天地混沌,諸靈未開,它不請我種,還能請誰呢?我告訴它,它命不久矣,等不到菩提結果的那天。它說‘願自我以後,其他生靈飽食無飢’。小小禽鳥,竟發宏願,我覺得有意思,想種便種了。」

林渡之神色微異:「一直到今天?」

「當然不是。無趣時我便去睡覺,經常一覺醒來,五六十年過去,大樹早被風雪摧折。倒了再種,種了又倒。」

歲月漫長,滄海桑田,死亡與新生交替,早就不是很多年前,金翅鳥請他種的那棵了。

林渡之沉默不語。

波旬道:「隨我來。」

黑塔沒有其他人或魔,他們的腳步聲在狹長走廊內迴響。這段時間異常安靜,足夠林渡之思考很多問題。牆壁兩側燈臺燭火憧憧,魔王的影子顯格外高大。

這是一間佈置簡陋的書房。

魔王點了燈,照亮書桌前未寫完的卷冊,還有那些層層疊疊的古舊書架。

林渡之問道:「你為什麼有佛經。」

他聲音平靜,彷彿已經知道答案,卻非要問出來不可。

「這不是佛經。你每一世的傳記,都是我寫的。」魔王笑笑,「我不喜歡寫自己,活得太久,一天和一萬年沒有區別。寫你更有意思。你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我都替你記著。」

波旬開啟琉璃窗,風雪灌入,吹得案前紙頁嘩嘩作響。幾隻黑色渡鴉飛進來,四下盤旋,叫聲嘶啞。

林渡之臉色微白。

禽鳥受黑塔魔力浸染,天長地久生出靈性,叼走魔王的札記。於是那些佛經故事散落人間,又被人口口相傳,重新演繹或添改。

多荒謬。黑塔就是浮屠,傳說中雲端之上的傳經之地。

波旬道:「那隻金翅鳥,是你的第一世。」

魔王與天地共生,與星辰為伴。人族觀察星象,用推演術之類的法門去卜算未來,他卻不需要,他對萬物規律、天地意志的體察出於直覺。

林渡之拾起案上被風翻動的卷冊:

「第九世佛子生於蓬萊仙島,乘船渡海,入世見人間諸苦,發宏願尋止苦之道、使眾生證悟。」

他一頁頁翻看,看對方如何寥寥數語記敘他的人生,最後一張墨跡尚新,應是前些天寫的。

「歷盡磨難,路遇魔王波旬,此為涅槃成佛前最後一道劫數……」

而此刻,無所不能的魔王,就站在他眼前,磨墨提筆,寫下故事的結局:

「受困浮屠塔,永世不得成佛。」

林渡之平靜地看著他,無悲無喜。

波旬被他目光激怒,冷笑道:

「你為了終止人間戰禍留在這裡,那些人卻不知道你的慈悲。你解救蒼生,可是誰能來救你呢?」

林渡之拍了拍他的頭,像剛撿到他時一樣。

魔王高高展開、充滿攻擊性的羽翼無意識收攏下去,少年面容露出天真神色:「成佛有什麼好,我也能給你最好的呀。」

自打那日,林渡之吃珍奇的靈草,用最柔軟精細的絲綢,魔王取玉液瓊漿,天材地寶供養他。

林渡之沒有異議,他不覺得自己是囚徒,自然擺不出生無可戀的姿態。

魔王卻一天比一天崩潰,因為大多數時候,對方不言不食。只在書房看書,或在窗邊看風景。

剔透的眼睛不再對他笑,纖長的手指不再摸他頭。更不會有人抱著他講故事了。他想林渡之留下,卻不想林渡之這樣對他。

那天佛子在書房寫字,窗外的渡鴉飛進來,低頭磨蹭他掌心,叼走他桌上紙頁,撲扇著翅膀飛遠了。

波旬嫉妒地瞪一眼那隻死鳥:「你儘管寫信。沒有人會來救你的。」

林渡之置若罔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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