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去了,身無長物,只帶著一把劍。
興靈二百七十年,程千仞遠行第六載。世上崇拜他與厭恨他的人一樣多。
他的朋友在等他,他的敵人也在等他。
這個世界未有一刻忘記他。
***
三更天,顧雪絳揮退親衛隊,回到院中。
他隔壁房間一點燭火仍亮著,將那人的輪廓投照在窗紙上,煞是好看。
顧雪絳敲了敲窗框:「還沒睡?」
吱呀一聲窗戶開了,那人坐在書案前,抬眼問他:「今夜不是有慶功宴,怎麼回來這般早?」
「來陪家養小鹿過年。快起來給爺開門。」
林渡之見他喝多了沒正經樣子,神色冷漠道:「你走錯了,不開。」
顧雪絳單手一撐窗框,直徑跳進屋來,鐵甲錚錚作響,兩步逼近案前。
林渡之嚇了一跳,下意識後仰。
燭影搖曳,淡淡酒味、血腥氣、肅殺刀意充斥一室。
醫師微微皺眉:「好端端的除夕夜,又殺人了?」
說話間,顧雪絳已熟門熟路地繞到屏風後,卸甲卸刀,念除塵訣換衣服,晃一圈出來,像變了個人,一身柔軟白色裡衣,鬆鬆垮垮披一件紫袍,青絲垂散。
他對林渡之笑笑沒說話。
這一笑,血腥氣淡了,帶出幾分風流少年的影子。
顧雪絳往美人榻上一癱,光明正大地鳩佔鵲巢。
黑暗裡一點星火閃耀,菸絲燃燒,六年過去,他的煙還是沒戒。
「我也不想,遇著點煩心事兒,誒,你這是在看什麼?」
林渡之不在意被岔開話題,本就沒指望這人回答。
「燃燈法會的請柬,今天下午一位慈恩寺弟子送來的。」
顧雪絳挑眉:「宗門與朝廷結盟,慈恩寺請你作甚?」
林渡之向他仔細解釋:「正月十五,乃佛祖神變之日,佛門信徒舉行燃燈法會紀念。慈恩寺貴為大陸第一佛寺,主修小乘佛法。而我師門避世已久,僅我一人行走世間,他們看來,我就代表蓬萊島寶華寺,是大乘佛法宣揚人。審判雙璧也罷,結盟抗魔也罷,既然打著法會的名頭,總要‘論法’。於情於理,我都不得不去。」
「好生麻煩,牽扯甚廣,易生變故,現在世道又亂,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顧二抽著煙,林渡之在他眼裡,依然是說蓬萊話臉紅的林鹿。
「我陪你走這一趟。我們坐神行雲輦,來回不過三日功夫。」
上個月,神武軍連收琅州三城,叛軍後撤,守衛都城不出。
有人提議乘勝追擊,再打一場清剿戰,顧雪絳沒有同意,久戰易疲,趕上年關軍隊戰意低落,不利於攻城。且手裡三城還未完全平復,硬打下去必然元氣大傷。他下令全軍入城修整,補充糧草,以備初春最後大戰。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顧雪絳聲音越來越低。
林渡之沒等到下文,卻見榻上人呼吸綿長,姿態放鬆。
就這樣睡著了,毫無防備。
便起身抽走他指間煙槍,抱來一張毛毯給人蓋上。
顧將軍熟睡中仍是皺眉,難掩疲憊。
林渡之去關窗戶,但見明月當空,院中青松白雪相映,不由多看了一會兒。
這宅院原先住著城裡最富庶的大戶人家,顧雪絳擁兵入城那日,已經人去樓空。
顧將軍從來不委屈自己,說住就住。
安靜的雪夜,使林渡之五感更敏銳,他聽見院門口守衛換班,城中一片混亂狂歡。
最早他看不慣,顧雪絳設法解釋:
「我旗下軍紀苛刻,又將他們練得殺性極重,每打一場勝仗,大家就需要發洩情緒。」
「你如果理解不了,就想想南淵的年終大考,考前學生們拼命讀書,心情壓抑,考完了總要去花樓賭場昏天黑地。」
「大家為了慾望賣命,要錢要權要女人,我就給他們更多野心,更多欲望。」
林渡之只能沉默。
風姿卓越的禁衛軍副統領花間雪絳不再有。神武軍顧將軍殘暴兇名在外,可止小兒夜啼。
顧雪絳想要的東西太多了,要權力,要報仇,要王朝千秋,要魔族敗亡人族興旺。
拿刀一天就浴血拼殺一天,沒有回頭路。
林渡之想要的很少,萬丈紅塵,陪在朋友身邊就夠了。
他決定先好好睡一覺。於是關上窗戶,吹熄燭火。
明月照耀滿目瘡痍的大地,又一年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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