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醉生夢死戀南央

溫樂臉上笑意消失。漸漸露出小動物般絕望的眼神:

「就算你不是,你應我一聲,我帶你回皇都啊!誰敢截殺我的馬車?」

小姑娘今天沒有穿宮裝,一身女官服,不施粉黛。想來是從返回皇都的路上匆匆趕來,李代桃僵,儀仗隊的金鳳車裡坐著她的某位女官。

程千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即將遠行,人變得格外感性。對上她的目光,忽生莫名親切感。愧疚與擔憂接踵而來:

「您這樣很不安全,快回去吧。」

溫樂瞪著他,不說話。

程千仞嘆氣:「別硬撐,想哭就哭吧。」

懷裡突然撞進一個人。

片刻之後,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你走之後我過的好辛苦,父親腦子糊塗,大哥三哥皇叔都想做皇帝。我來南央城遊說胡先生,他還訓斥我不該假傳皇姐旨意,真是沒臉見人了。我有什麼辦法嘛,又沒人教過我要怎麼做嗚嗚嗚嗚。首輔跟我們不是一個姓,我不怎麼信他……」

「我想大家都好好的在一起,像我小時候一樣。」

程千仞忍不住伸手揉她腦袋:「莫哭了。」

溫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抱我幹嘛,你又不承認你是我哥嗚嗚嗚嗚。」

程千仞心想,嗨呀你這個丫頭,是你抱著我啊。

你哥死了,我弟弟……也算死了吧。我們也算同病相憐。

他輕聲道:「你莫怨胡先生。」

溫樂哭了很久,漸漸平靜下來,抽噎道:「我明白,先生萬事以南淵學院利益為先。」

她從程千仞懷裡鑽出來:

「我來時得到訊息,有人要在南央城外東五十里的白霜林伏殺你,很多人猜測你會回東川,一路天羅地網,你不要往東。」

程千仞:「好。謝謝。」

他心裡清楚既然要走,往哪裡去都一樣。神鬼辟易在他身上,他便舉世皆敵。

「還有這個,你以前送我的東西我不要了,還給你。」

她拔下頭上木簪。

這是一件遮掩氣息的法器,溫樂靠它騙過宮城守衛,溜出宮去玩。成功率非常高,只有趕上禁衛軍副統領花間雪絳當值時比較慘。

程千仞不接。他感知到上面靈氣波動,知這做工簡單的木簪不是凡物。

溫樂將東西塞進他手裡:「大膽,本宮給你,你敢不要?!」

小公主來去匆匆。

程府前門的馬車消失在文思街巷口。

徐冉八卦道:「你欺負她了?人家哭過一樣誒。」

「我是那種人嗎?!」

程千仞與溫樂說話時,其餘人在梅亭飲酒。

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天色漸晚,他正好趕上喝最後一場。

朋友間彼此心意明瞭,話不必多說。

暖酒昏燈,冰藍夜幕中出現一顆顆星星。

「我要走了,再晚城門就關了。」

鍾十六站起來,斷斷續續地說:「你帶、帶上我,我可以幫你打架。」

程千仞拍他肩膀:「你先好好長大吧。」

林渡之眼睛通紅:「我們送你出城。」

「千萬別,一送就沒完沒了,送我出府就行。」程千仞笑了笑,「誰也別哭,我此去遊歷,尋求突破小乘的機緣,是喜事。」

文思街花樓大多掛著紅燈籠,一地喜慶的光。程府的金色牌匾依然氣派輝煌。

只是天寒地凍,街上一個人影也無。

程千仞家當都裝在邱北送的錦囊裡,手裡只抱著劍,像平時出門買菜一樣利落。

「以後,會有人看護你們的。」

他相信朝歌闕既然許下承諾,必然一言九鼎。

徐冉:「南央城風調雨順,你不要擔心我們,照顧好自己吧。」

顧雪絳上前與他撞肩擊掌。

程千仞向東城門走去。

自冰雪封鎖安國大運河與雲桂山脈的官道,南央城商旅往來漸少。

夜色裡,長街寂寥,高大的城闕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闕樓上燈火點點,是守城衛隊在巡邏。

風寒夜重,雄城不減威儀。

他來到這裡時,帶著安家落戶的夢想。現在他要離開了,未知的截殺與重圍等著他。

南山後院讀書,麵館算賬打工,他與逐流過了一段人生中最安穩的日子。後來天翻地覆,也曾策馬馳騁,揮劍而戰。

笑殺暮雲湖上客,醉生夢死戀南央。

程千仞走後第三日,大雪又落。

瑞雪兆豐年。今年卻雪勢延綿。豐年成了災年。

雪災不吉利,老人們認為暴風雪是大魔王的臣民。

地方官員賑災不力,只能將與世隔絕,住在雪域的魔王拉出來背鍋。

南央城遠離災區,百姓忙著囤積米糧,南淵學生們緊張地開始年終大考。

一切似乎重歸平靜。

但凡事發生必留下痕跡。痕跡無法被抹去。

螢火之光凝聚,可以照亮長夜,細弱的種子終將破土發芽。地下河暗流湧動,千萬小溪匯成滾滾江水,將一路奔騰向前,沖垮堤壩湧入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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