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天瑜的屍體被搬上板車,推車幾人戰戰兢兢打量持劍少年。神鬼辟易還在他手中淌血,若他此時暴起分屍,誰攔得住?
幸而他只是看了鍾十六一眼:「走吧。」
後者彷彿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神色呆滯茫然,任由別人拉他離開。
車轍混雜鮮血漸漸遠去,白雪地留下猙獰痕跡。重圍中只剩程千仞一人。
執事長聲音微顫:「列陣!」
幾十支弓弩架起,聲勢劃一。弓弦霎時緊繃,冷風中嗡鳴震顫。泛著寒光的箭簇,對準程千仞周身各個方位。
弓弩手之後是長戟衛隊,壁壘森嚴。
大雪滿弓刀。
按執事長設想,若能在院判動怒前制服此人,事情便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打了一個手勢。
「咻咻咻——」
鐵箭離弦,飛雪撕裂,十餘道破風聲幾乎同時響起。半空中,猛然綻開一張巨大捕網!
它縛於箭尾,隨箭而發。漫天銀光閃爍,柔韌而危險,似一隻血盆大口,向程千仞當頭咬下。
「錚!」
程千仞手腕一翻,劍尖劃過雪地,一線雪沫隨之迸射!
劍氣激盪,碎雪與巨網相擊,發出千萬道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他足尖點地,趁此疾退,衣袍飄忽如飛鳥,瞬間掠出羅網範圍。下一刻,明亮劍光凌空閃過。
一聲暴鳴,亂雪狂湧!
飛鳥落地,殘破巨網被他踩在腳下,似一團破布,嘲諷著捕獵者白費心機。
湖畔鬆軟積雪不耐磅礴真元衝擊,以程千仞為中心,急速塌陷。
太液池薄冰龜裂,蛛網般擴張,冰下湖水不安地震顫。
‘見江山’中最寧靜緩和的‘平湖落雪’,這般使來,暴戾殺意畢現。
當捕網斷裂,前排弓箭手遭受劍氣衝擊,更多衛隊便動了,重重黑衣如海潮奔湧而來,包圍圈飛速縮小。
程千仞立在原地,微微蹙眉:「我不想跟你們動手。你們只是聽命於人。」
眾人啞然。他居然還講道理。
你以為他當眾殺人、對院判出言不遜是發瘋,他卻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程千仞的目光越過劍林戟海,落在十餘丈外的威嚴身影上。
那道身影擺擺手。一切嘈雜停歇。督查隊開始有序撤退。
這是清場的意思。
執事長看了一眼院判,欲言又止,沉默地退後。
朔風呼嘯,腳步聲兵甲撞擊聲遠去,湖畔越來越安靜。
十餘丈雪地外,只有院判黑衣一點顏色,更顯得他身形高大,巍峨如山,令人望之便心生懼意。
楚嵐川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甚至回答了程千仞先前的問題——‘你還會使刀嗎’。
他說:「憑你,也配讓我使刀?」
話音剛落,他邁出一步,消失在風雪中。
下一瞬便出現在程千仞身前,毫無徵兆地,滂湃威壓爆發。
程千仞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一座大山當頭壓來!
江河倒貫,玉山傾頹,萬鈞重擊下,他雙膝劇痛,狠狠砸在地上。
肋骨不知斷了幾根,胸腔煩惡難以抑制,程千仞猛然吐出一口血,混雜臟器碎片,染紅慘白雪地。
一切只在須臾。
不必計算招式,不必擁有戰意。院判負手而立,甚至不必拔刀。
少年天才與大陸一流強者的差距,決定了這不是一場戰鬥,而是單方面的訓誡。
藏書樓頂層,胡易知嘆氣自語:「年輕人吃點教訓不算壞事,免得不知天高地厚。」
程千仞離開藏書樓前,說自己不會受人擺佈。於是胡先生與院判默許鍾天瑜攔道,只為看他如何選擇。
若想留在學院,戾氣總要消磨乾淨,就得忍。忍過這一次,以後每一次都要忍。
但誰也想不到,程千仞拒絕了這種‘好意’安排,以極端決絕的方式。
他想幹什麼?與朝辭宮、南淵學院徹底割裂嗎?
大人物都有一樣的通病。
登高望遠,便以為萬事盡在掌握。
湖畔兩人一跪一站,天空陰雲翻湧,寒柳與水草簌簌顫抖。
院判高大的身形投下陰影,如一片濃重夜色,將程千仞籠罩其中。
他說:「神兵雖好,也要有命使……」
猝不及防,少年以劍撐地,唇間迸發一聲厲嘯,驀然借力躍起!
寒芒一閃,殘影破空,兩人距離極近,楚嵐川下意識拔刀抵擋。
「錚!」
刀劍一擊即分,程千仞順勢掠退。從湖畔寒柳至湖上冰面,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髮髻已散,墨髮隨風飄飛,衣衫破損,渾身淌血。
強行突破對方威勢壓制,必然付出極大代價。然而他一刻不停,雙手握劍,對湖畔那道人影遙遙斬落!
風雪避退!
劍氣絞碎飛雪,一條空白通道,跨越十餘丈距離憑空出現,直衝那人身前。
院判微挑眉。
他袖口有一道不起眼的細碎裂痕,是方才神鬼辟易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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