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既出鞘,斷沒有無功而返的道理。
於是他出刀。
程千仞這一劍殺機迅疾,並試圖再次以神鬼辟易引動天象,光彩煌煌,劍氣轉瞬到他眉睫。他的刀卻不快,甚至過於簡單。
蚍蜉撼樹,以卵擊石,面對幼稚可笑的抗爭,樹和石頭永遠不必著急。
黑色刀鋒出現時,天光倏忽黯淡。
無形劍氣被打散,刀刃過處,一切光彩盡數斂滅。
「轟轟轟!——」
磅礴真元對沖,引發湖面一連串爆炸,驚雷滾滾。
水霧間,程千仞看見一道黑影。下一瞬,他身形便如斷線風箏,驟然倒飛!
湖東到湖西,血水噴薄。
他撞進薄冰,湖面破開大洞,雪浪碎冰沖天!
程千仞向湖底沉去,失血過多使他體溫驟降,寒冷令人忘記疼痛。
像是回到了滄江,無邊漆黑的水域裡,以死屍為食的水鬼密密麻麻涌來,將他拖入深淵。
好冷。
***
「為什麼給我起這個名字?」
「我叫千仞,你叫逐流,一山一水,山水相依,是個能長久的好名字。一世人,兩兄弟。」
「小流,你看,月亮照在滄江上,像不像滿江銀子啊。」
「哥,要是真的銀子就好了,我下去給你撈。」
「我們在哪?啊南央城,遍地是黃金!」
「哥,那是人家燈籠照在石板上的光。」
「我要三觀幹什麼?哥哥的三觀就是我的三觀。」
……
「我都聽哥哥的。」
……
「往事已了。」
***
溫暖如春的房間裡,燃著助眠安睡的香,與苦澀傷藥混雜,形成奇特的味道。
徐冉來回走動,心情煩躁:「胡副院長到底跟他說了什麼,他怎麼會這樣?」
一劍殺死鍾天瑜,打傷二十餘位督查隊員,逼得院判拔刀。
這不像程千仞行事,倒像原瘋子。
大雪天,文思街程府吃涮鍋,直到湯底煮幹,飯桌還是少一個人。朋友們出門去尋,才知道學院出了天大的事。
顧雪絳收傘進門,帶回確切訊息:「胡先生說,是程千仞以前的弟弟,突然寫信給他。」
林渡之在默唸佛偈,床上人依舊無知無覺地閉著眼。
顧雪絳看了程千仞半晌,忽道:「你看他像不像個暴君,因為寵妃死了,便生天下縞素之心。」
徐冉微怔,竟覺這荒謬比喻莫名恰當。
這裡是太液池湖心島東院,程千仞與傅克己決戰後,重傷不便移動,曾在此修養。與先前不同,這次是禁閉。
林渡之念完一段,轉頭問顧雪絳:「外面情況如何?」
「亂啊,院判動手前命令太液池清場,很多學生不服,現在鬧著要見程千仞。還去藏書樓靜坐,請院判證明沒殺他。馬上年終大考,這個關口偏出亂子,執事長很頭疼。」
程千仞養望已久,南淵第一天才的狂熱追隨者不在少數。
徐冉:「這一切的前因後果,聽程三親口說,我才相信。」
「我擔心神鬼辟易凶煞,千仞日漸受它影響,殺心愈重。」林渡之嘆氣:「現在只希望他快點醒來。」
***
程千仞頭腦昏沉。記憶像洩閘洪水,過往的片段和語言,無比清晰地匆匆閃過。
他身體彷彿在冰冷江水中浮游,直到猛然睜眼。
高床軟枕,陳設簡單的房間。
月光透過窗欞投照室內,落了那人滿身。
他正垂眸看書,睫羽覆下濃密陰影,案上一點燭火幽微,勾勒出他清晰輪廓。
程千仞坐起身,下意識摸枕邊舊劍,聲音有些啞:「你來幹什麼?」
那人放下書,輕揉眉心:「我還要問你,你在幹什麼?」
屬於‘程逐流’的部分神魂於識海掙扎,令他身心俱疲。
你不是很喜歡南央城嗎?豪宅美婢,知己好友,萬人追捧,那便留在這裡,還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程千仞冷冷看著他,不言不語。
「我不是想擺佈你。以你的劍道天賦,早晚獨當一面。但在你成長起來之前,需要一個地方遮風避雨。學院護得住你,也護得住這把劍。」
朝歌闕以為,解釋是最浪費時間的無用事,但現在,他確實在無意識地解釋。這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
程千仞依然沉默。
「你看不慣那鍾……」鍾什麼來著?他話音一頓:「忍忍又如何,自然有人處理他。」
「你不是逐流。」程千仞忽而抬眼,冷笑道:
「逐流不說這種話。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權力和地位,真可以讓人面目全非。」
朝歌闕神色也冷下來。
「口口聲聲‘逐流’,你還真在乎這個便宜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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