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以後你就跟著我罷

「算賬是為了心中有數,賬本一目瞭然,你就知道該如何打理。錢生錢,利滾利……」程千仞侃侃而談,大講理財之道:「這樣你才能有花不完的錢。」

朝歌闕安靜聽著,末了說道:「可是,我們的錢本來就花不完啊。」

程千仞仔細一想,靠,居然真是這樣。

除非明天大陸沉沒,他們朝辭宮沒有破產可能。

從此他賬本也不算了,安心吃吃喝喝。

春去秋來,賬房先生程千仞,徹底變成了家養米蟲程千仞。

某日他們在湖邊釣魚,朝歌闕拿野草編了蚱蜢送給他。

程千仞心想你快兩百歲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他順手就編只兔子做回禮:「這個我也會……」

不對,我怎麼會?

似乎是為了編好送給誰……送誰?他想不起來。

朝歌闕有兩樣東西不離身,一是面具,二是手杖。

程千仞一直不明白,這人行走無礙,手杖根本用不上。只能歸結於年齡大了,需要心裡安慰。

他心想,不怕,等你老得走不動,我再做一架輪椅給你。

轉念又一想,對方是修行者,生命漫長。恐怕等自己墳頭長草,那人也不會老。

當晚程千仞愁得多吃了三碗米,睡覺時胃疼,在床上打滾。

朝歌闕心疼地給他揉肚子:「我明日教你引氣入體,我們一起修行。」

如此又是兩年半載。

今年冬天落第一場雪時,後山梅花開了。

朝歌闕把程千仞揪出被窩。

他們走走停停,喝酒賞梅。漫山遍野的紅霞,傲雪凌霜。

「你能卸下面具讓我看看嗎?」倒不是因為好奇,程千仞說不清楚理由,似乎是想多瞭解對方一點。

朝歌闕搖頭:「不行。」

「那你的手杖能給我看嗎?」

代表聲威的權杖被人討要,首輔也不生氣,反而好脾氣地笑笑:「小心傷到手,這是我的劍。」

程千仞立刻來了興趣:「居然是這樣!。」

只見那人在手柄處輕輕一抽,利光乍現。

「它叫朝辭。」

劍身像一片潔白的雲,一塊清透的玉,與黑色劍鞘相映,如黑山白水,頗有種銳殺之美,驚心動魄。

程千仞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朝辭白帝彩雲間。好劍。」

‘朝辭’在他掌心收斂鋒芒,像一隻溫順的白兔子。

「看來它很喜歡你。」

程千仞本想說‘劍是死物,何來愛憎’,忽然茫然地想到,我沒有劍嗎?我的劍呢?

它可以沒這麼好看,但我……應該是有劍的。

他看著白雪紅梅,山間的亭臺樓閣,山下結冰的湖面,他們居住的朝辭宮。

「我好像,已經三年沒有出過府。」

「你想出府?」面具後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在笑,卻似帶著冷意:「可是你的賣身契還在本君手裡。」

朝歌闕折下一截花枝。

「我只是出去轉轉。」程千仞第一次聽他自稱‘本君’。

牆裡確實什麼都有,滿足他所有願景,可以安樂過一輩子,為何還想去牆外?他沉默片刻,補充道:「很快就回來。」

首輔不再言語。

手中梅枝被他擲在雪地上,血濺三尺一般悽慘刺目。

天光倏忽暗淡,風雪狂湧,大片梅樹枯萎敗落,梅林轉瞬成死海。

程千仞下意識退後兩步。

「原來重頭來過,你還是要離開我。」

那人抬起蒼白修長手指,卸下面具:「我要給你多少次機會,你才長記性?」

一張完美無缺的臉。

竟是逐流。

「你!你——」

宛如一道電光劈開夜幕,照亮寰宇!

程千仞什麼都想起來了!

***

世事一場大夢,程千仞睜開眼。久久發怔。

回神時被黑壓壓的人群嚇了一跳。

我在哪兒?他們在幹嘛?

「程師兄出關了!」

南淵上下一片歡騰。

程千仞想找個地方靜靜,梳理一下雜亂的思緒,卻無處可避人潮。只好與朋友們先回醫館,診室門一關,總算清淨點。

不多時,周延託人傳口信給他:「強敵,勿動。」

這四個字懇切而珍貴,因為周延正養傷在床意識不清,聽到他出關的訊息,可謂「垂死病中驚坐起」了。

同時也令程千仞清醒地認識到,心障已了,現實世界裡,情勢急迫,風霜刀劍,不會給你追思的時間。

顧雪絳一邊鋪紙潤筆,一邊對程千仞道:「據說胡先生對他的評價是‘成聖可期,劍閣無患。’」

一個人保住一個宗門的地位,進而影響天下格局。只有最頂尖的天才能做到。前日觀戰後,顧雪絳也在思考,若自己不曾出事,可否勝過現在的傅克己?他不確定。

紙上寥寥幾筆,顧雪絳勾畫出人物動作,劍勢的走向,勁氣攻擊範圍,一邊口述當日戰局。

程千仞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線條撞進他眼中,支離破碎的畫面在識海飛快拼湊,還原成跑馬燈似的長卷。

「……到了這裡,周延拼盡真元發出四十餘道劍氣,已成圍殺之勢,傅克己長劍倒轉,川洪傾瀉而下,沖垮了他的劍氣,突圍而出,然後……」

「不對。」程千仞忽道。

顧雪絳停下,若有所思。

程千仞:「這不像‘飲川洪’。」我親身捱過,不會認錯。

「‘逐日’、‘激風’兩招過後,傅克己沒有順勢施展‘飲川洪’。因為……他有比‘飲川洪’更強的殺招。」

「就是這一招,使他突圍,反殺。結束戰鬥。」

徐冉忍不住問:「那是什麼?」

程千仞搖頭:「我不知道。」

****

決賽進入尾聲,挑戰賽即將開始。程千仞這次出關後,變化很多。

他不再抗拒別人的關注,甚至接受南山後院的教習先生邀請,去講了幾次課。學生間有大型聚會,運氣足夠好的話,也可以請到他出面。

他第一次講課時,堂中座無虛席,窗邊門口站滿學子;第二次人更多,其他院的學生聞訊趕來,南山只好在一片空地上鋪設擴音陣法,讓他辦一場室外演講。

「我是程千仞,是一個普通人,像你們每個人一樣,甚至不如你們……」

人們總期待從別人身上汲取力量和安慰,不然書店的成功學雞湯也不會本本熱銷。

程千仞像擁有魔力,他的追隨者越來越多。徐冉對此很不理解:「千仞他,到底在做什麼?都沒時間跟我們吃飯了。」

顧雪絳正在寫他的新書,聞聲抬頭:「他在養望。」

徐冉一頭霧水:「啥?」

顧雪絳只好放下筆:「哪幾個人的光輝事蹟你聽過最多次?最好是年輕一輩的。」

徐冉脫口而出第一個人名:「安國長公主!」

顧雪絳:「好,便以長公主為例。我在皇都時,每逢她勝仗,必有部下騎快馬入京,一路打馬進宮,玄武大道兩旁由禁衛軍維持秩序。百姓只要見這陣仗,就知道是她的捷報,夾道歡呼喝彩。聖上開國庫施粥三日,各路達官貴人競相效仿。」

「其實軍報傳遞方式很多,飛鷹、傳訊陣法都比馬匹迅速,‘快馬報捷’只是做給百姓看的。」

徐冉腦子不夠轉了:「等等,讓我琢磨下。」

顧雪絳繼續寫書。片刻後對她說:

「東征之戰後,王朝將星凋零,迫切需要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代替那些死去、老邁的戰神,成為人民新的信仰。長公主出現的正是時候。她的威望,由整個皇室塑造。」

「那千仞為什麼要養望?」

顧雪絳寫完停筆,笑了笑:「可能是想做點事吧。」

徐冉湊過去看,不是‘閒話皇都’第三部,封面上寫著‘閒話南央’。

她一直想著那本冊子,直到吃飯時,才隱隱明白,顧二在為程三造勢。

徐冉忽然放下碗:「我是不是拖後腿了,我要不要做點什麼?」

林鹿懵懵地看著她。

顧雪絳:「吃肉就好。來,多吃點。」

林鹿也給她夾了一筷子。

***

在人們快失去耐心時,雙院鬥法的決賽排名終於出來。

武試中,程千仞因為境界突破排在第三。前面僅有傅克己、原上求兩人。

南淵學院好歹佔了三甲之一,今年要畢業的師兄們徹底鬆了口氣。

有人認為這個名次已經足夠好,程千仞的威望亦如日中天,不用再發起挑戰揚名。有人說他會挑戰原上求,畢竟某些私人恩怨存在,大家都心照不宣。至於傅克己,複賽時他敗在克己劍下,應不會想不開。

南央最大賭場‘金堆玉砌’甚至為此開盤。幾千人參賭,一半人押他‘不會再戰’,一半人押‘挑戰原上求’。僅百餘位押了‘挑戰傅克己’這個選項,不知是腦子不清楚,還是被高得嚇人的賠率動搖。

程千仞聽說後,只默默地等。並拜託朋友做一件事。

於是顧雪絳趕在最後的下注期限,押下南淵四傻公賬上所有身家。

第二日他的戰書寄去客院。

他們賺的盆滿缽滿。

「我們有九千兩了!一夜暴富!」徐冉對著陽光看銀票:「不對,還有雙院鬥法的獎金,加起來超過萬兩!萬兩是多少啊……我沒有這個概念……」

顧雪絳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你下戰書給他,有幾成把握全身而退?」

他沒有問取勝,而是問自保。

程千仞沉默片刻:「五成。」

顧雪絳:「好。」

輸就輸吧,輸出個雖敗猶榮,還是銀子實在。

其實雙院鬥法進行到這一步,程千仞作為橫空出世、背後無主的天才,已接到不少勢力主動示好。他只要隨便接受一家的招攬之意,便再不用為掙錢操心。

但大家都默契地沒提過這件事。

戰書還未傳到客院,半個南淵已經知道了。

「他要挑戰傅克己?怎麼會!」

「難道是沒能親眼見證傅克己的決賽,不甘心?」

「程師兄高義!我相信他是為了南淵聲威,才做這個決定的。」

不管是什麼原因,下出去的戰書潑出去水,萬萬沒有轉圜餘地。

這一日,北瀾許多人都沉浸在喜悅中。

第二日另一個訊息,將程千仞從風口浪尖上推下來。

就連顧雪絳也十分震驚。

最沒有爭勝之心、為了給他們三個湊人數,才報名雙院鬥法的林鹿,向文試第一名原下索下了戰書。

程千仞對他說:「鹿,你不喜歡的事,就不要做。」

林渡之說:「是我自己想這樣。」他羞澀地笑笑:「我還沒有挑戰過別人。」

挑戰賽需要再拼一次運氣,武試抽場地,文試抽題目。

林渡之與原下索被安排在第一場定題。雙方寫下各自擅長的幾個領域,混著幾道胡院長所出題目,一共二十支籤,由挑戰方抽取一支。

院判還未入場,學子們在勤學殿外等待,顧雪絳越眾而出,向原下索行了一禮。

原下索回禮。

顧雪絳道:「我只有一個問題。今年臘月十四,你去慈恩寺拜訪苦心大師,結果如何?」

那一場對弈遠在深山古剎,無人觀戰,原下索從未在人前提過這場對弈的結果,誰問也不說。

理由是大師隱退多年,成敗不便再現於人前。

但現在,對手要藉此估計他的實力。若不回答,就是不誠。

話音剛落,偌大廣場所有人默契地靜下,一齊等待這個答案。

原下索慢慢說道:「大師禮讓,在下僥倖勝得半子。」

滿座譁然。

「他竟能勝苦心大師!」

「大師修佛門神通一百年,算無遺策。」

原下索苦笑,他本不願以一位前輩的失敗揚名。

徐冉聽不懂這些:「情況很糟嗎?」

顧雪絳:「沒事,挑戰賽沒有辯難題,二十支籤,只要不抽到‘棋’,林鹿穩贏。」林渡之之所以排在第三名,是因為辯難時以筆代言。沒有完全遵照辯難規則。

林渡之小聲道:「不一樣的,苦心大師修小乘佛法,我是修大乘佛法。」

徐冉崩潰:「你們是下棋啊,跟佛法有什麼關係?」

「這個……你可以理解為,我們以佛門法訣算棋,算對手的棋,自己的棋。」

院判儀仗到了,林渡之與原下索進殿。

顧雪絳倒很沉得住氣:「二十分之一,抽到才不容易。」

徐冉心慌意亂地在廣場踱步,她覺得等了半輩子,才等到林鹿出來。

「怎麼樣?」

林渡之還未跨出殿門,執事的唱唸聲已經響起,遠遠傳出:「棋——」

人品守恆定律似乎在這個世界失效,南淵四傻很快再次面對命運的惡意。

程千仞抽到了傅克己寫下的地點——太液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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