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以後你就跟著我罷

糟糕之處很明顯,程千仞失去一個瞭解對手的機會,旁人口述再詳盡,如何及親眼所見。

好處在於,那一戰傅克己展露出超越年齡的劍道修為,使北瀾獨佔風頭,南淵士氣受挫。此時他突破的訊息傳開,大有替南淵扳回一城的意味。

放眼整片大陸,二十歲的凝神境都是鳳毛麟角。何況他修行不滿半年,比某些宗門世家的天之驕子更具傳奇色彩。

前提是他真的可以突破。

「南邊這些鄉巴佬就喜歡編故事。先不說那人‘一夜入道’是真是假,單說修行半年想突破凝神,他以為自己是誰?什麼資質悟性?劍閣聖人還是當今天子?說不定這次沒能更上一層樓,反而隕落了。」

有人殷殷期盼,就有人等著看笑話。

程千仞本打算在觀戰前做些準備,於是再次登上藏書樓參詳劍閣劍典。

他之前為了挑選劍訣,幾乎不眠不休地閱讀、並在識海中演練過劍閣所有劍法。

隔音陣法將沸反盈天的熱鬧阻絕,藏書樓自成一方清淨世界。

一排排高大書架無人問津,油墨香混著櫸木地板的木料味道淺淺遊動。

程千仞站在角落裡翻書。舊地重遊,舊卷重溫,別有進益。

借書處的老執事撐著腦袋打盹,夢裡忽覺一陣威壓襲來,悚然驚醒。

慌忙起身打翻了桌上硯臺:「你!你幹什麼啊!」

程千仞察覺不對時,第一反應是下樓,但家裡連個陣法都沒有,去不得。複賽後他重傷昏迷,在醫館險遭伏殺,醫館也去不得。此時眾人都在演武場觀戰,學院守衛力量主要分佈在那裡和勤學殿。足夠安全,卻很吵。

心思電轉間,他敏捷地繞開老執事,反向樓上奔去。

胡副院長!你在不在!

他全身穴竅已不能自控,飛速吸收周遭靈氣,體內真元狂暴奔洶,從武脈中匯入紫府,迴圈不息。

老舊的樓梯不堪重負,一路吱呀作響,積灰與木屑速速落下。樓中為數不多的學子聽見動靜,放下書卷趕來檢視。

年輕修行者突破,缺乏經驗,一般由師門長輩在旁掠陣。青山院的武修們,則由教習先生看護。為防不測,恨不得做盡萬全準備。

老執事真沒見過這種陣仗。眼睜睜看著一道殘影擦肩而過。

程千仞已狂奔到四樓,威壓再難壓抑,一齊爆發。

看來是找不到胡先生了。那句‘你就自己瞎琢磨吧’又閃過腦海,心下苦笑,說不管就不管,您還真一言九鼎。

當即尋了角落打坐,下一瞬他無暇多想,閉目入定。

相隔四座書架,借書處的貌美婦人摔下卷宗:「你這孩子,怎麼這麼麻煩呢?你多跑一層會死嗎?」

眼不見心不煩,婦人起身離開,路過打坐的少年,順手給他設下一道隔音陣、一道防護陣。自覺仁至義盡,上樓找人打牌去了。

四樓人跡罕至,起先有學生路過,只多看兩眼,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直到傅克己的決賽結束,程千仞始終沒有出現,才被眾人尋到藏書樓,發現異狀。

無數學子湧向樓中,場面竟比年末考試前更壯觀。

徐冉得知後大喊他瘋了。

顧雪絳想了想:「特殊時期,兵行險招,未嘗不可。」

群情激動,卻無人喧譁吵鬧。大家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以程千仞打坐的牆角為中心,距他一丈遠,站滿一層又一層。如此沒有違反樓規,執事也不能趕人。

觀摩別人突破全程,對修行者而言是不可想象的機緣。他們放出神識感知周遭靈氣湧動,只覺獲益匪淺。

凝神期破境,尚不足以引動天地異象,但隨時間推移,此間靈氣愈加濃厚,普通人亦能察覺細微變化。那些清涼的氣流就從他們身邊擦過,玄妙難言。

南淵學子隔著一層陣法屏障,親眼所見,親身所感,每個人都像自己在突破一般。

其實陣法乃三娘隨手施為,脆的像張紙,一道凝神期劍氣都抗不下。

但有學生們日夜輪流圍觀,眾目睽睽,反倒沒人敢居心叵測地妨害。

兩天一夜,普通人撐不住先出樓,騰地方給後來的修行者,訊息傳遍南央。

「程師兄高義!閉關竟讓大家觀看學習,毫不藏私!」

「程師兄藝高人膽大,敢為前人不敢為之事,真英雄也。」

***

程千仞已做好沉在江底殺水鬼,或再一次送走逐流的心理準備。

他武脈內的真元如百川歸於大海,氣息亦歸於平靜,卻還需闖過最後一道關隘——心障。

目前修行界對心障的認識分兩派,一派認為它是‘天道降下的考驗’,一派主張‘以此突破自我迷思,得成大道。’

識海上白茫茫一片,又起霧了。

霧氣散去時,程千仞站在車水馬龍的大道旁,下意識去摸腰畔,抓了個空。

劍沒了,試著運氣,真元也沒了。

一夜之間成為修行者,獲得超凡力量;又一夜之間修為散盡,重做凡夫俗子。雲泥之別。

這就是他內心最深的恐懼?

似乎不算。生活總要繼續。

程千仞摸摸衣袋,銀票銀錠不翼而飛,只摸出六個銅板。一時無語。

……窮才是心障吧。

這個地方不是南央,沒有逐流,沒有朋友和學院,沒有東家的麵館,以及過去的一切。

但他走過熙攘的街市,眼中所見總有說不出的熟悉。

程千仞攀上道旁一株巨樹,撥開遮天枝葉,向下張望。

層樓飛簷連綿如雲,寬闊的大道可容八兩馬車並行,行人車馬像泛著金光,原來道路由三尺見方的黑金磚石鋪就,豪奢至極。大道兩旁,每隔二十丈,便有一株這樣的遮天巨樹。

再向遠望,視線受阻,隱約只見一座高臺直衝天際,沒入雲海。

「摘星臺,原來是皇都。」

這片大陸上,再找不出第二座這樣的雄城。再沒有這樣高的建築。

若說南央如一位佳人,溫和包容,皇都就像持戟立馬的鋼鐵巨人,俯瞰著它的臣民。

心障心障。這是它真實模樣,還是我依照遊記、別人的敘述想象出來的?

很快程千仞便放棄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他餓了。

極度真實的飢餓感。

「我名程千仞,在南淵學院學過算經,請問您這裡招不招賬房先生?採買跑堂我也可以。」

一天沒吃飯,無處容身,原本想買碗麵,誰知皇都物價比南央還高,只得買四個饅頭先填飽肚子。

日影西沉,整條街找不到店鋪招人,他邊吃饅頭邊走。看著大道上的華蓋車馬,眾生百態。

馬車之前,成群錦服僕從驅趕人群,一會兒是「王大人出行,讓道讓道!」,一會又是「李公子出行,讓道讓道!」

明明是極寬闊的大街,若沒有一個最尊貴的人,幾方身份相近者互不讓路,還會發生衝突。

皇都居,大不易。

程千仞吃完饅頭,跟上一隊木工泥瓦匠,走到天橋底下。周圍都是等活的短工,他也立了一塊寫字木牌:「補牆修路,渡船拉縴撈沉屍,寫信抄書做文章。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夜色降臨,燈火初上。

若今天沒有僱主,恐怕就得跟這些短工睡橋下,還要與乞丐地痞爭地方。

程千仞正想著,有人停下。他立刻抬頭,神采奕奕:「您招賬房先生嗎,不要工錢,包吃住就行。」

富貴老者皺眉:「程三,你不回府算賬,跑到這裡做什麼?」

程千仞:「啊?」

他一時恍惚。

「對啊,我為什麼在這裡?管事,我記不清了。」

程千仞稀裡糊塗跟人回去。

城北住著皇都的權貴們。

幾乎一座府邸就佔據一條街,‘平國公府’、‘寧國公府’、‘安山王府’、‘神將府’……那些大紅燈籠、赤金牌匾與白玉獅子都氣派得驚人,威壓浩蕩,壓得他喘不過氣。不知在老街深宅間走了多久,老管事步伐停下。

程千仞抬頭一看——‘朝辭宮’。

嗨呀,累死,終於到家了。

***

皇都裡,除了天子皇宮,只有首輔的府邸可稱‘宮’。以此彰顯地位超然。

程千仞只在正門望了一眼,便隨管事走偏門進府。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了,從南淵畢業,就在這座大到無邊無際,規矩森嚴、充滿秘密的府邸裡算賬。

府分內外,剛來時,他轉了半月,走過亭臺迴廊、見過湖光山色,也沒轉完外府。雖然大,卻極清淨,有陣法除塵,連灑掃僕役都一併省去。

首輔大人確實有很多帳需要算。

單這間宅邸,維護陣法的靈石,一月就要消耗百斤,一年消耗千斤。更別提他名下還有十餘座靈石脈礦,遍佈大陸。

「窮命,記著幾千萬的帳,兜裡沒有二十兩。」

話雖這麼說,但活不累,工錢高,廚娘手藝好,他又獨居一座小院,外府風景如畫。

有吃有住,神仙日子。

回到院子裡,沐浴更衣,還未睡下。管家便來敲門,身後跟著一群護衛,示意他跟上。

護院都有凝神修為,可夜間視物,卻提著燈籠為自己照路,程千仞越走越覺心慌,這是通往內府的路。主人住在內府,平時他們外府的下人,是不能靠近的。

難道今天私自出府的事情敗露了,這裡要辭退我?首輔大人日理萬機,這點小事都等不到明天再說?

辭就辭吧,反正工錢攢的多,也不用淪落天橋。

他們在一道拱門前停下,管事囑咐道:「見到尊者不要怕,問什麼答什麼就好。自己進去吧。」

程千仞胡亂點頭,踏入門中,眼前一花,視野豁然開闊。

夜空如穹廬,一道細碎的星河微光閃爍,隱沒於遠方起伏的山巒線。

程千仞環顧四周,湖水浩渺無邊,腳下是鋪設在湖面的木道,曲曲折折地通向湖心。

木道兩側嵌著石蓮花燈臺,燈芯金光閃爍,像一條金帶,與天上星光在湖水中交織,光影明暗,似真似幻。

湖心島籠罩於白霧中,程千仞順著木道走去,四野寂靜,只有蟲鳥鳴叫。夜霧漸深,風裡盈滿水氣與淺淡荷香。自己好像正穿過仙境,要去見仙人。

別有天地非人間。

迷霧飄散,水謝四周白色鮫紗低垂。欄杆邊似有一人,隔著紗帳看不真切。

程千仞上前行禮:「叨擾,請問內府如何走?」

那人聲音微啞:「你去內府做什麼?」

程千仞覺得這個理由非常難以啟齒,顯得自己很臉大:「……尊者召我。」

宮裡稱首輔為大人,宮外稱之為尊者。

「哦,我便是。」那道人影向他招手,姿態隨意,像招什麼小寵物:「來。」

隨他話音落下,輕柔的帳幔被夜風吹起,無聲翻飛。

人影顯露,程千仞心下一驚。

與傳言中截然不同,這位站在王座背後的大人物,正鬆鬆垮垮地披著一件外袍,露出潔白而柔軟的裡衣。他甚至沒有束冠,墨髮披垂至腰畔。

廣袖下伸出一隻手,寒玉般剔透,拄著一根墨色手杖。

月華銀輝落在他的青銅惡鬼面具上,勾勒出猙獰輪廓,才證實他的確是首輔。

「我又不會吃了你,過來。」

這副閒適的居家模樣,全不見山海威壓,使程千仞不覺畏懼,只感到十分尷尬心慌。

路上琢磨過的,如何行禮,如何稱呼,全忘得一乾二淨。

長案上放著一張破木板,與金玉輝煌的仙境格格不入,那人垂目念道:「‘渡船拉縴撈沉屍,寫信抄書做文章。’你本事這麼大,當個賬房不覺得屈才?」

程千仞:……不……吧。

「罷了。」首輔見他支吾說不出話,也不為難,自徑坐在榻上:「來給我擦擦頭髮。」

陰影裡走出低眉垂眼的侍女們,捧上青玉托盤,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程千仞愣怔一瞬,拿著絹帕,繞到那人背後,跪坐榻上。他忽覺姿勢彆扭,但已經坐下,再移動位置才更彆扭。

這個距離太近。好像一低頭,就能碰到對方氤氳著水汽的髮絲。

人緊張時,就愛胡思亂想。首輔將近兩百歲了吧,頭髮保養挺好啊,沒一根白的,摸起來比細絹還光滑。

星光落湖,夜風中荷香清淺,紗帳飄飛。

銅鶴燈臺燭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照於一處。

「以後你就跟著我罷。」

****

程千仞一夜之間高升了。從外府升到內府。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擦頭髮的手藝特別好。

或許正趕上貴人出浴,夜裡聽風抱月,閒來無事,就想找個擦頭的。

擦頭就擦頭吧,反正首輔大人是個特別好的人。絲毫沒有架子。

他隨身侍候從未感到壓力。煮的茶難喝也沒事,首輔耐心又溫和,手把手教他。

珍饈美食變著花樣吃。生活只有一點不順,程千仞一邊磨墨,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這兩日身體抱恙?」

「勞尊者垂問,沒有大礙,睡夢不安而已。」

首輔思索片刻:「內府護院陣法夜間開啟。你沒有修為,會被威壓驚擾。從外間搬進來吧,與我同睡。我可以為你抵擋化解。」

程千仞稍有遲疑:「會不會打擾……」

首輔打斷他:「你晚上睡不好,白天怎麼做事?」

當天夜裡程千仞明白為什麼了,這張床很大,七八人並躺不成問題。只睡他們倆,一人佔一邊,互不妨礙,打滾跳舞都綽綽有餘。

不僅如此,被褥極度舒適,躺下就像是陷在輕軟溫暖的雲朵裡。一夜好夢。

第二日清晨,程千仞自覺服侍對方更衣束髮。

似乎是因為一起睡過一晚,那人說話更加隨意:「以後別叫尊者了,你是我近侍,稱呼上需與別人不同。」

睡覺也不摘面具的首輔大人雙臂張開,程千仞便俯身為他繫腰帶:「那該如何……」

「允許你叫我主人,或者悄悄叫我名字,朝歌闕。」

程千仞:「……」

總覺得‘主人’哪裡怪怪的。錯覺吧。

如此過去一月,程千仞為對方磨墨潤筆,唸書添茶,隨侍左右。後來朝歌闕說,府上賬冊沒有人清算,令他坐在一旁算賬。從此他們白日里共用一張桌案,互相遞筆磨墨。同進同出,同桌吃飯,不分你我。程千仞在朝辭宮儼然半個主子。

只有入夜之後,他需服侍主人沐浴更衣,擦乾頭髮,再同榻而眠。

半年後,程千仞被慣得愈發懶怠。以朝歌闕的修為,不用掐訣,大多瑣事心念一動便可完成,卻願意為他親力親為。晚上兩人一起泡溫泉,互相幫忙擦頭髮。

「後山的桃花開了,我們去釀酒吧。」

程千仞打算盤的手一頓,心中意動,卻被職業責任感束縛:「不然明日再去,我這一本還沒有算完。」

朝歌闕對他的工作提出異議:「我現在忽然覺得,你算賬無甚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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