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細雨騎驢入劍門

徐冉突然驚道:「那是什麼?」

程千仞順著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見六匹雪白如雲的駿馬並駕齊驅,一座描金畫鳳的巨大車架緩緩駛來,無數銀質鈴鐺在風中清脆作響。車身籠罩在陣法的淡淡金光中,滴雨不沾。

林渡之:「入住建安樓的貴人到了?」

顧雪絳微蹙眉:「金鳳車,白雲馬,這排場越制了。除非車裡是位皇族。」天祈禮制不算嚴格,更有幾大宗門算是法外之地。但今天雙院鬥法開幕,南方軍部負責維持秩序,誰敢公然越制。

徐冉感嘆道:「原來這就是白雲馬,據說有異獸白澤的血脈,好漂亮。」

換做從前,程千仞一定看過就忘,不甚關心。但如今他下意識對皇都多一分關注,或許是因為逐流在那裡。想起顧二曾說太子未立,東宮無主,皇族忙於黨爭,不禁猜測哪位會來南央,又想來做什麼。

等到騎兵儀仗隊、奏樂隊、貴人的車架、北瀾執事官的馬車陸續進入南淵大門,隊伍後半段才慢悠悠拐過彎來。

有人白馬揚鞭,目不斜視,姿態矜貴而驕傲;有人坐在馬車上,拂起車簾向人群揮手致意,一派溫和有禮模樣。

這些都是參賽學子,年輕俊美,風姿不俗。所到之處,歡呼更為熱烈。當朝民風開放,不知多少手帕香囊與秋葉落在雨地裡。

顧雪絳解釋道:「騎馬學子多半出身大秋林,相當於我們的青山院,來參加武試。坐在馬車上的,大多是石渠閣學生,相當於南山後院。」

熱鬧都是別人的,他們站在屋頂上,只有天地間一簾秋雨。

程千仞忽道:「倒數第三排最右邊是什麼?」

徐冉定睛看去,驚道:「他們先生不管?」

各色神駒中,赫然是一頭毛驢。

小毛驢滴答答,驢背上倒騎著一位布衣少年,搖搖晃晃,嘴裡叼一根青草,彷彿漫步鄉野小路,不在萬人矚目的南央城中。

顧雪絳:「那個是原上求,原瘋子。少年天才總有些特權,北瀾沒必要因為這種小事觸他黴頭。」

「原上求,凝神四階,兵器是青雨劍,成名之戰是與傅克己初次交手,後稱‘夜戰淮金湖’。」徐冉文荒時,常催顧二講故事,早已倒背如流,又從懷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冊子:「等我看看……你怎麼沒寫他還有驢?」

程千仞揉揉眉心,頗為無語。

這就是顧二所說‘大家都不要好過’的來錢門路。這本冊子介紹北瀾風貌以及優秀學子,內容大膽,詞鋒犀利,沒有深奧的修行名詞,配圖人物肖像栩栩如生。南淵學子買來看門道,普通民眾買來看八卦。

茶餘飯後,人手一冊,坐茶館或者樹蔭下,津津有味地評說,好像每個人都能指點江山,論天下英雄。於是大受追捧,供不應求。

顧二從前擺攤賣書畫,與西市賣筆墨的老闆相熟,託給老闆印刷販賣,盈利四六分成,半月下來淨賺二百多兩,徐冉大呼服氣。

初賽第二輪之後,程千仞沉迷練劍,知道此事已經晚了。

「寫點風流韻事便罷,你連他們的綽號也寫進去?」人家不會找你拼命?

顧雪絳笑道:「白美人,邱手藝,傅劍痴,原瘋子……這些又不是我取的,皇都大家都知道,我讓他們揚名南央,有何不可?」

此時看著慢悠悠的毛驢,顧二恍然:「是我疏忽,下一本補上。」

程千仞:「還有下一本?」

「活少來錢快,我寫三本,我們下月就買宅子!」

林渡之見顧雪絳精神雖好,卻臉色微白,許是不耐冷雨。便一手接過傘,一手握住他脈門輸送真元,免他染得寒氣入體。

隨口問道:「只聽過‘聖人騎青牛’,騎驢又是什麼說法?」

顧雪絳漫吟道:「‘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原上求最喜歡這兩句詩。南央有雨,腰間有劍,怎麼能沒有驢?」

林渡之雖不通刀兵,但修為高,感知敏銳,聞言失笑:「他可不像個詩人。」

顧雪絳:「沒錯,他弟弟原下索倒是更像。八成就坐在他身邊那輛黑色馬車裡,或許車中還有他們共同的朋友,邱北。」

徐冉對照冊子找了半天,發現隊伍漏了一個人:「傅克己沒來嗎?」

顧二今天專職答疑解惑:「不來也正常。傅克己是劍閣子弟,出山入世歷練,到皇都遊學而已,以他的傲氣,未必願意代表北瀾出戰。」他想了想:「即使來了,他也不喜歡這種排場。要麼在郊外練劍,等黃昏後人群散去再進城,要麼已在城中。」

三人看著車隊閒聊,程千仞靜默不語,注意到驢背上的少年身形後仰,似大笑幾聲。突然心中微動,只覺方才一瞬間,那人竟轉頭向他們望來,張口吐出野草,舔了舔犬牙。

他下頜削瘦,眼尾長而低垂,不知為何,一張俊美容顏,卻滲出令人心驚的不羈邪性。

那道目光彷彿穿過重重雨幕,直直落在他身上!

初秋的纏綿細雨變得冷入骨髓。

林渡之亦有所察覺,與程千仞對視一眼。

程千仞:「他能聽到我們說話?」

徐冉擺擺手:「不可能,這個距離,他又不是小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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