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這一刀因逼退鍾十六成名,又在徐冉打下的無數約戰中,作為決勝招出現。
發令突兀,雙方瞬間進入戰鬥,起手不分先後,但誰也沒想到她一齣手就是最強一招。
程千仞無奈,徐大剛被顧二懟了,憋著氣呢。
他有心思想這些,只因電光火石間,已塵埃落定。
一道身影被刀勢擊飛,轟然墜地,‘日出’聲勢浩大,吸引全場目光。劍光便不起眼了,如一片雪花輕盈落在湖面,悄無聲息,程千仞的劍尖點在另一人頸間動脈。
徐冉恰在此時收刀回鞘,浮誇地撣了撣衣袖。瀟灑離場。
一位執事抄下更漏刻度,朗聲宣讀:「第一百零二隊勝,九十五分。」
雙院鬥法開始的第一日、第一場,就打出這樣的高分。歡呼如海潮喧騰。
其餘三場還在辛苦纏鬥,許多人卻無心再看。
「徐冉算是青山院最強武修了嗎?我院今年有望大勝北瀾啊。」
「大勝北瀾也不能指望個姑娘,剛才那場,雙方境界差距明擺著,勝負在意料之中,不過贏得漂亮些。依我看,去年打進決賽的幾位師兄,都要比她厲害……」
聊完徐冉聊她隊友:「我是來看南山後院那個一夜入道,放話要拿前三甲的程千仞的,他怎麼只來得及拔劍呢?」
「等你比他修為高,再說這種酸話吧。」
南山學子反唇相譏,雙方甚至吵起來,只差互扔瓜子皮了。
修行者五感敏銳,程千仞雖已走出老遠,依然聽得真切。他不在意這些,全當聽熱鬧。
徐冉嗤之以鼻:「姑娘怎麼了?有種當我面說啊。」
她拍拍同伴肩膀,「我跟你講,那幾位師兄我都見過,確實厲害,但今年我未必勝不了他們。」
程千仞笑了笑:「對對對,我們吃肉去。」
眾人口中‘去年打進決賽的幾位師兄’,多半已畢業。卻還有六人,今年最後一次參加雙院鬥法。他們修為更高,經驗更豐富。曾在建安樓上,點評過徐冉與鍾十六的戰鬥。
這次佔了最靠前觀戰位置,悄然退出人群時,誰也沒有注意到。
「諸位覺得如何?」
「徐冉刀法精進不少,但此局對手弱,結束太快,看不出什麼……」那人側身略施一禮:「我說不好,還請周師兄指教。」
去年武試,周延作為唯一進入前十的南淵學子,從皇都回來後風光無兩,卻無故沉寂一年。只觀戰,不再與人交手。漸漸人們忘記他,直到他報名雙院鬥法。
「他們的對手境界稍差,戰鬥意識卻不差,二人都使劍,配合默契,刀勢剛起,一人急迎而上,爭得一瞬,一人急退,趁徐冉全力出招,護體真元不濟時攻她背後空門……」
他娓娓道來,絲毫沒有不耐:「如此短的時間內,毫不猶豫做出取捨,已然了不起,本可以換來最好結果:即使他們出局一人,徐冉也必受重傷。」
有人接道:「但她沒有受傷,因為程千仞的劍到了!」
「是,劍很快,後發先至,斷絕回援。按理說越快的劍,越難控制,劍上真元卻未刺破對手皮肉。可見他心思沉穩,手也穩。毫釐之間,收發自如。」周延沉吟片刻:「南山後院這位,比徐冉更強。我們如果遇到,不可託大。」
六人來自三支不同隊伍,卻用了‘我們’這個詞。
因為不覺得自身代表某一人,某一隊——他們預設自己代表南淵。
其他人經他點撥,神色微肅。
一人忽然想到什麼:「對了,鍾天瑜那邊,怎麼回覆?」
周延停下腳步,注視著他們:「皇都王孫公子之間的事,與我們何干?南淵榮光高於一切。」
「好!我等正是此意!」
去年的不佳戰績,令他們感到恥辱,越臨近畢業,越渴望為學院而戰。哪怕這裡自己罵過一萬遍,也不能讓別人罵一遍。
這種心情,如今的南淵四傻還無從體會。
林渡之的診室裡擺了張竹搖椅,顧雪絳癱在上面,看窗外風輕雲淡。一邊訓徐冉:「你的打法太任性不嚴謹,擲刀?起手殺招?萬一以後對上傅克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徐冉沒當回事:「嘁,哪有那麼巧……你倆怎麼樣?文試難嗎?」
顧雪絳沒答話,林渡之在案前分揀藥材,靦腆笑笑:「還好。」
徐冉轉念一想,他們武試已經有九十五的高分了,就算文試發揮不好,也無所謂。再細問只會讓林鹿有壓力。但她今天出了痛快一刀,亢奮話多,停不下來:「程三,我們來說說你的問題吧。」
程千仞正在識海演劍,抱劍靠牆,面色沉靜。絲毫不像剛結束一場戰鬥的模樣。
聞言只是微微挑眉。
「我覺得你沒有求勝心,跟我過招時點到為止,打比賽也這樣。氣勢先輸一籌。」她學著顧雪絳的語氣:「以後遇到傅克己,也要用‘平湖落雪’這種輕緩招式嗎?」
程千仞還未回答,顧二站起身:「你餓嗎?我帶你去吃紅燒肉。」
徐冉被拉下樓,聽顧雪絳解釋道:「程三不是沒有求勝心,是被磋磨慣了,逼到狠處,才激的起鬥性。我有種直覺,那不是好事。」
他在心裡加了一句,或許比原上求瘋起來更可怕。
徐冉恍然大悟,從此不提此事。
兩天後,甲場的文試成績出來了。按照初賽規則,武試敗方記作零分,文試以卷面分數定勝負,負方也會記零。最終以文武總分決出晉級隊伍。
但為表示公平公開,閱卷沒有徇私,所有卷子及打分都會貼在藏書樓外展示半日。
林渡之正在為顧雪絳煎藥,聞言不甚在意:「我就不去了,得看著火候。」
徐冉興沖沖跑去藏書樓,隱約聽見眾人都在說:「這個分數太高了,不可思議!」
她仗著身高優勢,一眼看見對方九十二的高分試卷,嚇了一跳,連聲道好險:「幸好我們武試九十五,高了三分。決定命運的三分啊!」
程千仞:「再看看我們的。」當日還覺得徐冉太急,現在看來,若下手慢一點,武試分低一點,豈不是要被淘汰了?他出身南山後院,清楚文試九十二意味著什麼,基本等於無法超越。
前面都是帶紙筆抄錄的學生,一份好卷面,參考價值很大。他們來得晚,等了片刻才看到展板全貌,才知道大家都在抄什麼。
一份滿分卷子躍然眼前。
徐冉不敢相信。
程千仞也震驚,林顧兩人竟然考了滿分。再細看,比起對方明顯兩種筆跡,分工明確的卷面,第一百零二隊的卷子上,皆是一人字跡。顧二他……一句也沒答。
林渡之一個人考了滿分。
後面學生急著抄卷子,催他們看完快點走。
考出九十二的兩位師兄也來了,同窗好友們陪在一旁,紛紛出言安慰。
「想開點,你倆已經很強了……」
「八分而已,時也運也,我看劉師兄未必不如林渡之。」
誰知劉師兄說了一句日後很出名的話:「不一樣。我考九十二,是因為所學只有九十二,林渡之考一百,是因為滿分只有一百。」
另一位也感慨道:「畢業前能與‘南山榜首’同場答題,雖敗無憾。」
程千仞從此看林鹿的眼神都變了,考完只說‘還好’兩個字,一點活路都不給人留。不愧學神。
初賽依然在繼續,新鮮事層出不窮。武試有比他們分數更高的,有臨陣棄權,有作弊被舉報,還有鬧上勤學殿,投訴規則不合理的。程千仞挑著看了幾場。除了練劍修行之外,開始做另一件事。
每日黃昏,他抱著劍在城裡四處遊走,思忖新宅選址。
南央有條城中河,名叫月河。河面不寬,一丈半而已。拱橋下烏篷悠悠,兩岸垂柳依依,店鋪裝修雅緻,都是做筆墨紙硯,字畫篆刻生意的。商鋪的背街叫月河街,綠樹成蔭,是一片白牆灰瓦的老宅。
程千仞一度覺得這裡不錯。帶幾位朋友看過,林渡之沒有任何意見。徐冉卻笑話他是中老年品味。
「咱們南淵,一些家眷多、不願意住學院的教習先生都住這邊,以後路上遇見,還不得天天行禮,忒不自在了。」
顧二也不喜歡月河街,說老先生多的地方,盡是倦怠暮氣。
程千仞笑:「你是想說我有倦怠暮氣吧?」
他從此改在城北暮雲湖邊轉悠。那裡北望視野開闊,遙見雲桂山脈輪廓,青黛連綿。日落時分景色最好,湖光山色相看不厭。可惜離學院略遠,問了幾個掮客,得知地價不便宜。
事情定不下來,他也不急,從前奔忙生計,才來得及仔細看看這座城。聽繁華地段酒館店鋪的吆喝,也聽老街舊巷裡樹下閒人談天。難免想起初入南央,匆忙安家的舊事。
如果逐流還在,會喜歡住哪裡?城北還是城南,有湖還是有河?
大概會很乖地說:「全聽哥哥的。」
程千仞想,這個問題再不會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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