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人海,程千仞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院判大人。
前有八人開道,後有十六人隨侍。身姿頎長,腰間配刀,黑袍無紋無飾,翻飛廣袖像一片濃重夜色。
彷彿因為他的到來,青天烈日都蒙上陰影。
那人大步流星,倏忽即至眼前,程千仞未看清他面容,便隨眾人低頭行禮。
酉時,哐噹一聲,塵埃飛揚,殿門大開。
督查隊中四位把守殿門口,其餘隨院判向殿上首座走去。
在院判的威盛氣勢下,場間鴉雀無聲,學子們自發排隊,斂袖魚貫入殿。沒人再顧及剛才的鬧劇。
鍾天瑜等人不是參賽者,呆立在石階下。無數人從他們面前匆匆走過。
形勢陡變,期望落空,鬱怒到極致,反而平靜下來。他終於說出計劃已久的事:「雙院鬥法複試前,舊人故友齊聚南央,大家打一場馬球怎麼樣?你敢來嗎?見見老朋友,敘敘舊。」
北地開闊,皇都郊外馬場遍佈,王孫公子們沒有不會打馬球的。只是花間湖主在時,沒人敢說比他打的好。
「有何不可?」顧雪絳目不斜視路過他。
徐冉頓覺揚眉吐氣,輕哼一聲,舉步進殿。
殿內陰涼,站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程千仞壓低聲音問顧二:「你現在能騎馬嗎?」
顧二低聲答:「當然不能。先答應下來,起碼他在打馬球之前不會找事。再說了,南央夏秋多雨,校場泥濘,怎麼跑馬?」
程千仞:「……」服氣。
院判大人高坐首位,幾位督查隊長站在他身側。有執事奉上報名薄,院判略掃一眼:「偶數,很好,首局無人輪空。」
他聲音低沉,雖然不大,卻奇異地傳遍整個殿宇,使人精神為之一振。
程千仞終於看清他的面容,劍眉星眸,五官線條凌厲至極。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這位執掌學院一切法度的大人物,該是中年或老年模樣。今天駕臨恢弘的勤學殿,會為他們講解比賽注意事項,威嚴而慈愛地鼓勵他們——「孩子們,我為你們感到驕傲,南淵明日的榮光,將由你們鑄造。」
但現實殘酷,楚嵐川只是冷冷掃過眾人,擺擺手,便有督查隊員下階發放冊子。
「規則章程發下去,自己看。看不懂,就不用參賽了。」
他目光如刀,許多學生低下頭去。程千仞覺得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在場各位,全是垃圾」。
小冊厚約兩指,蠅頭小楷事無鉅細,徐冉拿到手裡也懶得翻,忽見一位督查隊員面熟:「程三,這不是沒收我們三十兩的隊長嗎?」三十兩是她打贏鍾十六的彩頭,血汗錢。
「嗯。」程千仞一怔:「今天鍾十六沒來?」
「來了,站在鍾天瑜那群人身後,抱著凜霜劍。」顧雪絳有點想笑:「他個子比較低,被擋住了。」
林渡之遲疑道:「是不是一位目光呆滯,臉色蒼白的少年?他不對勁……」
低語未完,恰逢院判眼刀掃來,周遭一靜,幾人連忙閉口。
「前期是小隊賽。決賽是單人賽。其他不說了,抽籤吧。」楚嵐川翻閱報名薄,忽道:「這次我們倒著來。」
眾學子困惑不解,卻沒人多問。全院規矩都是院判定下的,別說他想倒著抽,就算躺著抽、跪著抽、邊跳舞邊抽,誰敢說不行?
殿內落針可聞。只聽見執事高聲唱唸:「最後一隊,第一百零二隊派人抽籤——」
徐冉輕扯程千仞衣袖:「為什麼大家都看我們?」
程千仞:「……因為我們就是最後一隊。」
他看向朋友們,徐冉還沒反應過來,眨著大眼睛,顧二今天發冠未束,衣衫不整,林渡之神色冷漠眉眼低垂,但是耳尖紅了,明顯是害羞,想裝沒聽見。
程千仞只得撣撣衣袍,走出人群,拾階而上。
南淵大小賽事,需要抽籤的地方不少,早有人捧來白玉籤筒,放在院判面前的鎏金案上。
以往需要再費點手段才能開始,此時卻不必。一位大修行者坐鎮,遠比任何防作弊陣法都管用。
萬千目光如有實質,程千仞飛快摸出一支白玉籤,低頭一看:「十六。」
剛還在說鍾十六,真是說什麼來什麼。
驗籤的督查隊員朗聲道:「第一百零二隊對陣第十六隊,第一日,辰時甲場,文試場地棲鳳格,武試場地騎射場西區。」
立刻有執事奮筆疾書,抄錄下來。今日之後,抽籤結果會貼在學院各處,公示於眾。
程千仞步履匆匆,臺階下到一半,身後院判的聲音沉沉響起:「抽完籤就走,別留下佔地方。」
南淵四傻與被抽到的第十六隊出去了。
一炷香後,每個走出殿門的學子,都對殿內人報以深切同情。沒有昏暗空闊的大殿,威勢逼人的院判,才知空氣清新,生命美好。
***
黃昏時起風了,暑氣漸退,風裡吹來太液池的水汽與荷花香。
晚霞漫天,學院行人漸少,石板路被鍍上一層淺金色。
程千仞知道前幾日小鹿與顧二吵架的事,因為又在樹林見其晨讀。有時遇見來找他對招的徐冉,三人聚在一起說話,隻字不提顧雪絳。與顧二吃飯時,也不提林鹿。
所以他沒想到林渡之今天會來。
程千仞懇切道:「謝謝你。」
林渡之有點不好意思:「嗯……不用。」
徐冉拍他肩膀:「渡啊,你太仗義了!」
只有顧雪絳不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麼。
程千仞覺得,這兩人需要一點時間。朋友之間,把話說開就好了。於是他衝徐冉招招手:「騎射場過兩招?走不走?」
「走啊!誰怕誰!」
剩下兩人一路無話。
晚風裡,霞光漸漸被西天墨藍浸染,一輪淺淡月影,悄然掛上柳梢。
蟬鳴鳥叫漸少,沒有白日的燥熱擁堵,南淵學院像位卸下濃妝的跋扈美人,露出沉靜溫柔的本來面目。
遠近燈火次第亮起,無數迴廊樓閣籠罩在暖黃光暈中,熠熠生輝。
或許是走了很久心神放鬆,或許是夏夜晚風清爽宜人,林渡之很自然地就開口說話了。
他發現不需要做什麼準備,不需要勇氣,清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並不困難。
「你的問題,我依然無法回答,因為我不使刀。」
「但我們可以想其他辦法。我不會不管你的。」
顧雪絳停下腳步,看著他,忽然張開雙臂:「對不起,謝謝你。」
林渡之驀然一驚,渾身緊繃。小心翼翼收起差點爆發的威壓,一動不動任他抱著。
作者「好大一卷衛生紙」的其他小說
《劍出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