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抬頭望著這扇人人望而生畏的大門,詔獄。沒想到她還會再回來。
雖然她在詔獄的時光並不難過,可是任誰也不會願意再看到這個地方。
夏言真陪她到了這裡,便止步不前:「非是夏叔叔不陪你進去,而是嚴達被秘密關押,朱大人囑我不要在明面上牽涉進去比較好。」
江陵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她點點頭:「朱大人說得對,夏叔叔你先回去吧,我探完監之後便會立即回家。」
傅笙朝夏言真笑笑,攜了江陵的手踏進詔獄大門。
詔獄的獄卒早已經被叮囑過,另有位階不低的錦衣衛千戶在門口等著,江陵在這裡呆了一段時間,其實也與這些獄卒有些相熟,傅笙與王海生送來的吃食大部分都是進了他們的肚子,此際既有上頭叮囑,又見老熟人,雖然不至於熱情相迎,卻也微微帶著和氣,再不會凶神惡煞般。
兩人對著他們微笑點頭,那位錦衣衛千戶自然更知道他們來頭,自是和氣地領著他們往裡面走。
詔獄的裡頭和地下,都是極可怕的所在,走到深處便能聽到刑房裡有慘烈非人的嚎叫聲隱隱傳來,錦衣衛千戶不動聲色,江陵與傅笙繃緊了臉皮,也不露異色。就算他們經歷過慘烈的戰場,但這是不一樣的。
嚴達,夏言真在接到他們的路上便與他們說,那便是把德安府的秘密告訴嘉靖帝的人,嘉靖帝因而大怒,方才發下密旨處死傅笙、押江陵進京。
夏言真說道:「尚妃傳出來的訊息說本來先帝最初大怒,想把你也一起殺了,但是想到你的身世和……船隊,他想要這些,因此改了主意押你進京。」尚美人已在去年八月封為壽妃,其時江陵尚在詔獄。當然就算她不在詔獄也不能做些什麼,慶賀更是無從談起。
嚴達是景王的護衛,他對嘉靖帝說他當初流落江湖甚為窘迫,是景王收留了他,景王一直對他不薄,他不想看到景王不明不白地死掉,方把他知道的內情通過盧家、再經盧妃,上告到皇帝那裡。
嘉靖帝是秘密見他的,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嘉靖帝極是寵愛尚妃,當時尚妃正和嘉靖帝一起,嘉靖覺得讓尚妃離開再回來陪他太過麻煩,便叫尚妃在偏殿等著。而尚妃知道是盧妃有事要秘密求見嘉靖,她是何等伶俐的人,本能地便猜到怕是與景王有關,便在偏殿一絲不漏地全聽了去。
但是傳出訊息的不止是尚妃,還有其中一個秉筆太監。
這位太監與裕王本來便秘密交好,景王死後任誰都知道下任皇帝必是裕王,他職位不低,頗得嘉靖帝信任,嘉靖帝疑心甚重,並不曾讓嚴達由盧妃帶回,而是把嚴達交予他安置,以供日後與江陵對質。
本來皇帝何必與一個民女對質,殺便殺了,但是當皇帝有所求的時候,他自然不會令自己師出無名。
聖旨一般由翰林院的編修所寫,但這道密旨是嘉靖帝親手所寫,秉筆太監親眼看到了內容。既是密旨,則不管有用無用,他都是即刻傳到裕王府中的。
兩重訊息傳出,夏言真再無猶豫,立即派人送信給江陵,本來他的人馬定然比不上傳達皇帝旨意的人馬速度來得快,但是關鍵在於,夏言真知道江陵要去福建,因此他兵分三路,一路浙江龍游,一路福建福州,一路福建漳州。而嘉靖帝的旨意只去了龍游,之後才趕往福建。
因此夏言真的訊息和嘉靖帝的旨意才會幾乎前後腳到達漳州。而林展雲並不知道這是夏言真傳來的,因為夏言真根本就沒有用自己的名頭,他用了張司業當初與林展雲約好的一個莫須有的官員的名頭。
「嚴達或許是真想為景王報仇,或許是想著要飛黃騰達,可惜他不知道,一個知道了皇家秘辛的人,只有一個死字。」夏言真冷笑。
所以嚴達沒有想到,他進了皇宮就再也沒有能夠恢復自由身。秉筆太監把他安置在哪裡沒有人知道,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然後嘉靖帝死了,裕王登基,他就直接被送到了詔獄。
或者他也知道皇帝之後會殺他,但是隻要他出了皇宮就總有辦法逃走。——畢竟他跟隨景王這麼久,皇家的這點心思是可能瞭解的。
但既然這樣,為什麼他要出頭舉證江陵?對景王感恩戴德?江陵和傅笙相視,林家寶此時與他們也心靈相通了,道:「我覺得這世上和你們一樣的傻人還是挺多的,也許他也是。」
二哥就是這點可愛,他從小幸福無憂,家境寬裕,父母開明,學東西是苦了點,但他人聰明啊,除此之外就沒有吃過什麼苦。因此在聰慧之餘他對這個世界多的是善意和樂觀。但是他說的也未必就沒有道理。世上的人各式各樣,千奇百怪,也許嚴達就是個特別感恩的人。
但是夏言真說他和張司業覺得嚴達太過嚴絲合縫,便顯得有些古怪,他們見多識廣,而隆慶帝也默許讓他們去見一見這個嚴達,那就去見吧。
所以他們來了詔獄。
詔獄陰森幽長,江陵和傅笙隨著錦衣衛千戶走了許久,方才走到最深處。
那是一個單間,與其他犯人隔得極遠,一個獄卒橫刀坐在牢房一丈遠。牢房用幼兒手腕粗細的鐵條鑄成門欄,裡面坐著一個衣衫整齊的年輕男子。
衣衫看上去質地中上,不曾破損,應該是沒有經過拷打,只是關押了起來而已。
這也正常,嘉靖帝在的時候只想先把他關起來,之後與江陵對質;嘉靖帝死了,隆慶帝剛剛登基,多少大事要忙,夏言真說過他秉性較為仁厚,所以事關皇家秘辛,便只是關押著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