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江陵沿途也要觀察其他地方,如今她有錢有貨源了,各地的自家各式鋪子也要一一安排起來。
因此他們便以尋常速度趕路,一路上儘可能地先了解沿途城市情況。這一路過去路過的大部分是繁華熱鬧所在,幾人也都收集了不少資訊。
船到蘇州府,眾人上岸,傅笙這次獨自離去,等到他回來方對江陵說道:「那位醫士不見了。」
景王死後,醫士於十月移居蘇州府,傅笙本來是打算一年後將孫兒還給他,雖然塵埃落定,因為事涉江陵,傅笙並沒有心軟,醫士的孫兒仍在他手中,但是,醫士不見了。
這本來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此時卻已經無關緊要。
江陵道:「夏叔叔說無事便應當無事。」裕王決計不會對景王之死加以追究,他不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德安府發生的事情,但是他說了他們無罪。
傅笙點頭,他的目光望向岸邊,林華兒正與另一艘大船上的客商交談,不禁笑道:「林華兒當真用功,恭喜你又獲一得力助手。」
江陵做個鬼臉,得意洋洋:「你得服我,我的運氣總是一等一的好。」
林華兒從未出過遠門,又只有她與江陵兩個女子,她本性聰慧得體,一路上觀察著江陵行止談吐,與江陵同臥一室時江陵會與她分析白日所見所聞,白日傅笙和林家寶也會詳細指點。等到了京城,已然和出發之前不可同日而語。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古人誠不我欺也。這一路所見風光,也讓林華兒胸襟一開。
船入大運河時還未如何,到了長江要渡江時,林華兒再未曾見過如許廣闊風光,只覺得目不暇給,震憾極大,江陵便與她笑道:「大江大河如此,下次去到海上,更是廣闊浩瀚,無邊無際。我因為初次見到的便是海洋,後來見了楊子江便沒有這般震憾,但是在當時仍然驚歎不已呢。」
林華兒與江陵年紀相仿,她見江陵說下次,便知日後要去的地方多著,不禁眉目飛揚,心中桎梏與擔憂一掃而去。
江陵年紀尚小,跌打滾爬了十幾年方才有今日,思維從無定勢,她壓根兒沒有世人那種歹竹不出好筍或是老鼠的兒子會鑽洞之類的想法,她觀察的是林華兒的性子。
晚間歇息時她問林華兒:「當今皇上初初登基,會有大赦,林季明的情況在赦與不赦之間,而他已形同廢人,若是被赦,你知道你姨娘的兒子們如今是何等況景,你會如何相待。」
林季明的兩個兒子在短短兩年間不但敗光了自己分家所得,連自己姨娘的錢財與屋子也被偷盜騙取半點不存。江陵原本以為總能撐個四五年,卻還是低估了他們,既然這樣,林季明是不是還在大牢裡就無關緊要了。她總是不能眼看著林季明有一絲絲好日子過。
她的恨意不會因為時間而消退,若不是林季明,就算有許運豪設計,林家或會破產,但林展鵬決計不會慘死。所以,許運豪斬便斬了,林季明是不會讓他死得痛快的。
她問得直接,林華兒看著她,坦然答道:「我去過大牢裡看他,問他阿孃是怎麼死的。」
江陵一怔,林華兒神情木然:「他起初說是歹人殺死的,我便把如娘說的話告訴了他,他……他仍然死活不認,說他不曾做過,說如娘心如蛇蠍,想獨霸三房主婦的位置,不僅殺了珠娘殺了我娘還想嫁禍給他。我告訴他如娘和如孃的兒子在外花天酒地,資產已經所剩無幾,他就算活著出去也怕是隻能乞討為生,如果他肯將實話告訴我,我會念在生育一場的恩情上,給他三餐飯飽。」
林華兒悽然一笑:「他還是不肯承認,我轉身要走,說我會離開衢州再不回來。他方才急了,不情不願地說出了實情,並說他極之後悔,當時只是被如娘刺激了,全不記得為什麼要這麼做,哭著求我原諒他。」
她長長地吸了口氣:「我再沒想到我竟有這樣一個阿爹。後來我想了許久,」她抬起頭看著江陵,「若是他被大赦,我當會為他賃個小間,每月給七十文,讓他不至餓死便罷了。」
大明此時,普通百姓一年但有一兩半銀子便可溫飽度日,也即一千五百文。每月七十文僅僅夠他吃飽。
江陵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林華兒被她看得微微低了頭,江陵並不失望,身為女兒就算父親再罪該萬死、心中再恨,若是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餓死而不顧,心腸也未免太狠。
她溫聲道:「你……」
林華兒搖搖頭,打斷她:「我知道他罪該萬死,是我殺母仇人,他謀害父兄妻子,罪無可赦,可是……」她再抬起頭來時,眼中充滿了矛盾和掙扎,「我不會理會如娘和她的兒子,就算他們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管他們,可是……」
江陵點點頭:「我知道。那便不讓官府赦了他便是了。」那便讓他在大牢裡不飢不飽、衣衫襤褸、孤獨地、慢慢地惡臭爛死吧。
反正以他所犯之罪,本就是不該被赦的。
江陵心想,林華兒是個好姑娘,還是不要讓她為難了,所以讓林季明不要出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