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有些難過,卻低聲說道:「王海生,龍少把你送到朱家,我猜是有事情想要請你幫忙的。你想,你表哥他們這麼疼你,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怎麼也不會把你一個人送到京城來的,對不對?」
王海生不說話,只低著頭,江陵看到掉到地上的水珠越來越多。
江陵輕輕搖了搖她的手:「要不咱們先去吃早食好不好?你不是最愛吃麼?今兒的早食可好吃了……」
王海生忽然撲上來抱住她,帶著哭音說道:「表哥讓我幫的事情我已經幫了啊,他說你可危險了,說外祖看在我的面上一定會幫你的,說我幫你就是幫他。可是,可是為什麼還不帶我走啊?為什麼你們都要扔下我自己走了啊?為什麼都不要我了啊?我不喜歡這裡,我想回家,我不姓朱,我姓王,我要回家啊……」
她越說越傷心,越說越委屈,本來只是帶著哭音,很快便是嚎淘大哭起來,死死抓住江陵的衣服不放,哭得驚天動地。
直把朱非和阿緹都哭了出來,見狀俱不知所措,夏言真聽到聲震屋瓦的哭聲,也驚得大步趕過來,看了看死死扒住江陵嚎哭不停的小姑娘,不明所以,看向四明。只有傅笙今日有事,一大早便回了傅宅。
江陵呆住。
王海生這一哭足足哭了半個多時辰,任誰哄都沒用,她自小慣會撒賴,假哭假鬧駕輕就熟,這次又是真的傷了心、憋屈了太久,當真是越哭眼淚越多,一時喊著爹爹姑姑,一時喊著阿爹阿孃,死活不聽哄。
夏言真是要去應卯的,牛非和四明又不擅長哄小姑娘,阿緹更是一堆家務事,幾人看了看江陵,覺得這事估計沾不上手,過了一會兒便都各回各屋去了。只留下江陵連拖帶抱把王海生帶回了自己屋裡。
只是聽王海生哭喊到後半截,江陵觸景生情,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阿爹阿孃,阿爺阿嬤,她也有,他們也扔下了她,再也不管她、不理她。她也想這般委屈地大哭大喊,任性地撒賴著鬧著叫著哭喊,為什麼你們不要我了,為什麼你們扔下我不理我了,你們不是我的阿爹阿孃了嗎?我想要回家啊。
可是她不能,因為沒有人聽她哭,聽她喊。
不知道什麼時候耳邊的哭聲停了,江陵的臉上蒙上了一塊柔軟的巾帕,王海生打著哭嗝的聲音輕輕地、怯怯地響在耳邊:「陵,呃,陵姐姐,你,你別哭了,你哭,呃,哭得我好,好傷心的。」
江陵才發覺自己已經滿臉是淚,她接過帕子,抹淨了臉,轉頭看著王海生,王海生急忙說:「我不哭了,陵姐姐,你也別哭。我不哭了。」
江陵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低聲道:「你表哥和你爹爹不會不要你不管你的,他們那麼疼你,對不對?」
王海生乖乖地點了點頭,補充道:「其實我外祖也很疼我的。前日外祖說,繼外祖母對我不好,他把她關到莊子裡去了,現在府裡誰也不能管著我。」
江陵心下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所以,你表哥說讓你外祖幫我,是什麼意思啊?」
王海生側頭想了一想,嘆口氣道:「他說你們江家很多年前被錦衣衛滅門,你好不容易逃出來了,現在還在被追殺,好幾次險些沒命,可能是因為你們江家得罪了誰。可是到底是誰沒有人知道,接下去你還是會很危險,因為不知道敵人是誰是最危險的。而且你還被錦衣衛帶走了。那錦衣衛不是我外祖管的嗎?所以表哥問我願不願意幫你,那我當然願意啊,我要讓外祖放你出來,還要幫你查出來壞人是誰的。」
她看了看江陵,趕緊又說道:「還有一半原因是,我好不容易來了京城,表哥說,也該讓外祖見見我,知道還有一個我。還有就是,讓外祖幫我阿孃報仇。你知道的,我們之前查了十幾年也沒查到兇手。結果現在你幫我阿爹阿孃報了仇,我卻沒有幫到你。」她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江陵心中震動,半晌沒有出聲。
王海生也呆呆地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肚子嘰裡咕嚕響了起來,她偷偷看了一眼江陵。
江陵醒過神來,露出笑容:「哭餓了麼?」
王海生惱羞成怒,又不敢真怒,瞪著江陵半晌又洩了氣,咕噥著說:「說得好像你沒哭一樣。」
江陵拉著她的手說道:「其實我也餓了,我還沒吃早食呢,你吃了沒有?要不要一起吃?」
王海生道:「我一起床就來了,就是想空著肚子午食能多吃點。可是現在有些餓了,我可以少吃一點兒嗎?你說午食有福建菜,我覺得會更好吃。」
江陵笑著點點頭:「可以,你少吃點兒,午食多吃些。有福建菜館送來的菜,還有我們自家做的,保管你愛吃。」
王海生歪了歪頭,也露出一個笑容來,小臉登時清麗絕豔:「其實我從來沒到你家吃過東西,也不知怎麼的,就覺得你家的菜肯定特別好吃。啊我知道了,表哥跟我說過他去過你家看你,你帶他去吃了好多好吃的,柳家包子、蔥花筍肉饅頭、灰金糕、肉沉蛋、豬腸米、鍋邊糊、豆腐圓子、煎餜、米糕……」她一個一個地數著指頭,把龍靖在龍游吃過的早食數得清清楚楚,看著江陵驚奇的表情,她又得意洋洋地說道:「表哥還說,說你只要出去外地行商一趟,就會帶好些好吃的食譜回來叫廚娘做來試吃,然後散給街坊食鋪做起來賣。表哥說你最聰明所以最懂吃最會吃。所以,我就決定不吃早食,就等著到你家吃午食的!」
便如是六月的孩兒臉,她現時已經笑得開心起來。
阿緹早知今日的來客重要,廚房裡便吩咐了整日開著火,兩人的早食自然還是熱騰騰的,擺了一桌子。
結果王海生這個也要吃,那個也要吃,說好了少吃的,卻吃了個肚兒圓,歡呼個不停:「陵姐姐,這個好吃,陵姐姐,這個也很好吃!」
其實朱府門庭之高,她還能有什麼更好吃的沒吃過呢?便是國公府她也是隨意出入,只是高門大宅的吃食貴精貴繁,而江陵和阿緹來自民間,走遍各地擅找美食,多的是原味原香,反更適合王海生的口味。
一大早便起了床、接著長時間的大哭、然後狠狠地大吃一頓,小姑娘王海生不一會兒便頭一點一點地犯起了困,江陵扶著她到自己臥房的床上,哄她:「你先睡一覺,待會兒龍少來了我便叫醒你。」
王海生慣了海上生活,天當床地當被的,也沒覺著不好,點點頭便一頭紮在床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