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敏娘睡在一旁的貴妃竹椅上,彼時天色只是微亮,江陵側身而睡,正面對著敏孃的方向。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敏娘一會兒,又合上眼。
敏娘其實一夜未睡,江陵睜眼的時候她已有所覺,這倒不是她武功好,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一種感覺,這感覺令她閉眼裝睡,不曾與江陵面面相覷。
之後江陵起床、梳洗、換衫,俱都靜默無聲,沒有假手于敏娘,也沒有和她說話,彷彿這屋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丫頭送來早食,她也只盛了一碗粥,自行吃粥吃菜,旁若無人,便連目光也不曾落在敏娘身上。
敏娘也沒有作聲,低頭只管吃自己的。
等到吃完,江陵才抬眼說道:「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敏娘毫不猶豫地答她:「這裡不由你做主。」
江陵不禁失笑:「屋頂屋外不知多少人守著,你在這裡做什麼?表演母女情深?太晚了。不過我不知道你是太聰明還是真性情誤打誤撞,因為就算你一開始就表現得母女情深欲迎還拒,於我也沒什麼用。江家因你而亡,只憑這一點你就算苦衷太多,我也不會原諒你。」
敏娘看著她,目光漸漸地轉為冷靜,慢慢地說:「江陵,你說得對,自從我離開江家,娥娘就已經死在了江家,娥娘這個人是因為江家而存在的。我是敏娘,我對你的感情沒有期望。但是江家不是因為我們而亡。」
江陵面無表情:「我不會相信你,你出去。」
敏娘並不動彈:「在你見到他之前,你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江陵看著她,忽然問道:「他是誰?」敏娘不答,江陵微笑,「是昨夜那個老男人假主人,還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敏孃的眼裡終於浮起怒意:「你說什麼?」
江陵笑一聲:「我發覺一件奇妙的事情,你與我相處這幾天,只有兩次情緒失控,而這兩次都是我對昨夜那位假主人不太尊敬的時候。」
江陵饒有興趣地說道:「他是誰?我感覺他才是你們的主人,而這所宅子裡真正的主人,只怕於你而言都不重要。阿孃,他是誰?為何他對你如此重要,就算親生的女兒對他稍有不敬都不能容忍?便連一句做主不做主的閒話也要伺機駁回給我。你能不能告訴我?也許你告訴我了我再見到他時會稍微收斂一下?」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湊到了敏孃的耳邊。敏娘強忍不適站在原地不動,咬牙不語。江陵親親熱熱地抱著她的脖頸叫了聲「阿孃」,然後極低聲地說道:「我前幾日可是與你說過的,我的聰明比你知道的還要多上好多倍。」
敏娘想甩開她,想到昨夜那男子的話強行忍下,又想其實男子根本不瞭解江陵會有多硬的心,自己的忍耐毫無益處,心中一時灰敗。
江陵只覺得敏孃的抗拒忽然變得軟弱,心下也不禁軟了一軟,可是想起那三天三夜的大火、灰飛煙滅、再也看不見的音容笑貌,這一切只因為她一絲一毫的暗示也不肯給,心腸一下子又硬如鐵石。
她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兩人再無對話。
江陵所在的地方極是僻靜,整座宅子深廣無比,她完全不知道外間發生了什麼,只記得午食一個時辰後,敏娘走出去片刻,復進來說道:「跟我走罷。」
江陵卻轉身去了淨房,再理好衣裳,才跟著敏娘往外走。
走了很久,約有一刻鐘才看到另一片起伏錯落的院落樓閣,風光綺麗,花草樹木繁茂無比,與江陵在皇城西苑所見也差不了太多,只沒有那般開闊大氣,也少了太液池那般的廣袤浩淼。
一路行來也沒有看到人影,想必江陵所住的這一個方向這一片所在本就不允許有閒雜人等出沒。
踏過假山流水,一道樓梯出現在面前,敏娘止步於此,說道:「你走上去,會有人引你進去。」
江陵駐足看了她片刻,笑道:「果然只是人下人。」
敏娘面無表情,江陵最後看了她一眼,安然轉身踏上木梯,「嚓嚓」有聲一步一步迅速走了上去。
江陵的腳步聲漸遠,敏娘終於抬眼看了看江陵的背影,不知為何她忽然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樓梯的盡頭角落站著一個青衣侍衛,看到她上來默不作聲地往上伸手,江陵在底下便已經看這個樓閣有三層,侍衛伸手的方向另有一個樓梯通向第三層。
她抬腳毫不猶豫地往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