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坐在浴桶裡閉著眼仰著頭,長髮垂在另一個小桶裡,敏娘用手細細地搓洗著,泡沫綿綿密密,使得江陵那張沾了水珠的臉更加小巧晶瑩。
搓得發上的泡沫全是雪白無垢了,敏娘用勺子舀起水,一勺一勺地衝淨江陵的頭髮,再用了乾燥的布巾把頭髮包得密密實實,才站起來,看著她。
江陵也從浴桶裡站了起來。
浴房很亮,江陵的身軀在燈火下一覽無餘。
敏娘一眼看過去,目光不禁定住,肩後背部直到腰間那兩道巨大的傷疤一淺一淡幾乎連在了一起,以及各種小傷疤雖然已經褪得淺淡卻仍有明顯的印記,手臂上亦有一道長長的傷疤。等她轉過身來,左胸前那一道鮮紅的傷疤更是矚目。
江陵膚色極白,便愈顯得各種各色的傷疤猙獰可怖。
敏孃的呼吸稍稍滯了幾息,江陵倒全無察覺,跨出浴桶拿起浴巾裹在身上,睇了敏娘一眼:「如果你願意的話,幫我擦一下頭髮如何?」
敏娘默不作聲,取了一疊乾布巾率先出了浴房。
江陵在她背後看了她一會兒,很快穿好衣裳也走了出去,敏娘已經站在貴妃竹躺椅旁等著她。
江陵躺下來,敏娘拆開她的包頭布巾,另拿起乾布,一縷一縷地替她擰乾擦乾頭髮。她的手勢很輕柔,可能是但凡人被人溫柔觸控頭部時總會覺得很舒服吧,江陵到底有些困了,溫暖的燈火,馨香的空氣,令她眼餳骨軟,神思恍惚,仿若回到了幼年時候,她每每玩得一頭一臉的汗,娥娘給她洗澡洗頭,從不假手於旁人,洗完了再抱著她平躺在床沿,輕輕柔柔地為她擦乾頭髮,往往擦到一半她已經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她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阿孃。」
敏孃的手僵了一僵,江陵又嬌軟含糊地喚了一聲:「阿孃。」語聲已經低到不可分辨。
敏娘閉了閉眼,沒有應聲,手上仍是慢慢地為江陵擦著頭髮,一縷一縷,一疊乾布巾漸漸減少。
夜色漸深,頭髮已經全部擦乾了,江陵蜷縮在貴妃椅上睡得沉沉,敏娘手上握著她滿把沉甸甸的烏髮,猶豫了好一會兒,方起身,將她抱了起來放到床上,蓋好薄被,然後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回袖一揮,燈火齊齊揮滅,室內陷入黑暗。敏娘再無猶豫關門而出。
因此她沒有聽到在關上門的剎那,江陵在睡夢中喃喃的一聲:「阿孃,我如果明日死了,你會想我麼?」
男子還沒睡,他坐在適才的小廳裡,面前站著押江陵回來的「官差」和另兩個人,敏娘進去的時候他們剛剛彙報完畢。
其實之前江陵剛到的時候他們已經簡單地彙報過了一遍,這次是詳盡地、每句對話都儘可能地回想清楚,再原樣仔細彙報。不過他們早就已經訓練熟捻,便是在京城的細節也又複述了一遍——京城的事情其實早就已經送了信回來了。
男子低頭沉思,他沉思的樣子也很是優雅好看,細長優美的手指輕輕壓著唇畔,似是想得入神。「官差」和另兩個人屏息站立,一聲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