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被綁了手腳,然後腰間束了帶子,背後也束了帶子,綁在敏娘身後。馬兒騎得飛快時,顛簸也很厲害,江陵被綁得緊,無法隨著馬兒的起伏調整身姿,所感受到的難受疼痛十分難忍。
然而整整一天,她咬著牙,不吭一聲。
她時而能感覺到「官差」看過來的目光,另兩個人卻看也不看她,領頭跑在前面。
兩個時辰休息一次,每次半個時辰,畢竟再神駿的馬也要有足夠的休息和食水。人卻是無妨的,畢竟跑路的是馬。
不知為何,每到休息時,那兩人總是離敏娘和「官差」遠遠的,「官差」和敏娘交談也不多,舉止之間卻極有默契,常常一個目光看過去,另一個便明白意思了。
江陵被解了雙手,捧著一個紅薯啃,見靜寂無聲,忽然問道:「你們在京城的人手這麼多,為甚麼上次去夏家抓我的時候只去了四個?這般好的身手,若是多去幾個早就成事了。」
「官差」和敏娘都僵了一下,卻沒有吭聲,江陵的眼睛在紅薯上方望著他們溜了幾溜,慢慢地說道:「死了的那個,就是在南京街頭差點殺了我的那個,受傷的那個又是誰呢?我怎麼覺得,一定不在那兩個……」她朝離得遠遠的另兩人瞟了瞟,「人當中,他的傷還沒好嗎?怎麼不和你們一起啊?」
不等「官差」和敏娘理會,看樣子也是不會理會的,她又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啊?佩著的的確是繡春刀,可是錦衣衛又說你們不是錦衣衛。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上次在夏家你們其實不是來殺我的,也是來抓我的;前個月在外城匠作街上你也是來抓我的。請問,為什麼本來要殺我,卻變成來抓我呢?」
敏娘恍若未聞,「官差」卻瞪了她一眼。
江陵就當作沒看到這一眼,執著地看著他問道:「阿孃不肯回答我,不如叔叔你回答我呀。哎呀反正我都被你們抓了,逃也逃不了了,還這般故作神秘也太多餘。又或者是你們的頭兒——抓了我要去見的肯定是你們的頭兒罷——比較無聊,喜歡看到我受到驚嚇呀驚喜呀什麼的?可是我連皇帝都猜過了,還有誰能讓我驚嚇呀?真是的。說說看唄!就算我已經知道了,可是如果你們那個頭兒真喜歡看到別人嚇到的樣子,我就裝個樣子滿足一下他好了。」
「官差」的臉扭曲了一下,轉過頭去。敏娘卻回過了頭,淡淡地說:「你很快就知道了。」
江陵啃了一口紅薯,仰頭問:「知道甚麼?殺光我們江家的人麼?」
她先前絮絮叨叨的廢話中還帶著少女天真的稚氣似的活活潑潑,冷不防地問出這一句話來,卻是冰銳如針,令人心臟一縮。
「官差」霍然轉頭,警告地瞪著她,敏孃的眼睛也縮成了針。
江陵笑了笑,細細嚼著口中的紅薯,說道:「做什麼反應這麼大?你們總不會認為我會以為你們是抓我去見個長輩吧?我有蠢成這樣嗎?還是其實你們一直就是這麼蠢的?」
她用如出一轍的眼神看著敏娘,溫和地說道:「阿孃,我是你的女兒,你應該記得的,我一直都,非常聰明。阿爹說我敏慧天生,可凌越男兒,因此我叫江陵。你還說不可誇壞了孩兒。你還記得阿爹說的話麼?不,我應該問你,阿孃,阿孃,你還記得阿爹麼?你還記得我麼?」
她一聲聲追問,語聲溫婉,本該動人心絃教人難過,可是看向敏孃的眼神卻充滿譏諷和冰寒。
敏娘何等心腸,若是江陵一味哀傷難過表達想念,她可能會有所心動,卻也只是一丁點兒;可是江陵這般嬉笑天真和似有似無的濡沫中帶著狠辣嘲諷,卻令她生了怒意。
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該令江陵憤怒絕望難過,那也正常,可是卻不知道江陵會用這種輕蔑的態度對自己。
是的,她是江陵的親孃,雖然多年未見,可是血緣是這般奇妙,她竟能清晰地感覺到江陵對自己的輕蔑、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