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夫人睡到半夜醒過來,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在床頭坐了半晌,憂慮慢慢襲上心頭,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尚美人……她和江陵到底說了些什麼?
反覆琢磨尚美人的神情言辭行動,全然不露端倪,夏老夫人也是在宮廷中生活過一陣子的人了,興許她深得太后鍾愛憐惜,便不曾戰戰兢兢過,可是太后也是教過她眉高眼低的,若不是她與皇帝的兒子們年齡相差太遠,被許給皇家的可能極大。也可能是因此太后便覺得宮廷裡那些生存術不必教她。
榻前睡著的大丫頭是最靈醒的,老夫人一醒,她便也醒了,此時輕悄地遞了盞溫水進帳子裡,老夫人接過溫水喝了,低聲道:「你去吩咐馬車,等天一亮咱們便去老二府裡。」
大丫頭應了聲。
夏言真告假在家,順天府日日有訊息傳來,江陵仍然沒有蹤影。夏老夫人到時,夏言真見天色未亮老夫人便來了,急迎出來,問道:「阿孃可是想到了什麼?」
夏老夫人扶著他的手,搖搖頭,頹然道:「興許是阿孃老了,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有什麼不對。可是昨夜裡驚醒時卻總覺得有些東西定是我沒有想到的。」
夏言真道:「阿孃稍等,我把傅笙叫來,你將昨日在宮裡的事情經過細細講與我們聽,一人計短三人計長,或者可能聽出些什麼來。」
夏老夫人點點頭。
半個時辰後,老夫人講完,喝水潤喉時,夏言真和傅笙相視,的確全無不妥,尚美人的表現無懈可擊,作為一個宮中得寵的美人,她充滿了聰慧和和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得體又不失少女天真活潑,也許皇帝喜愛她也正是她始終未失這些。
可是這樣的人又為什麼會令江陵失態?若是她與江陵無涉,又為何不在那短短的與夏老夫人兩人獨處時說明白?
夏老夫人問了她問題之後,她未曾作答,顧左右而言他,然後她……之後做了什麼?她與老夫人談說花草,然後走著走著忽說走岔了道兒,大宮女說並未走錯,「您想來是想帶郡主來看盧妃娘娘宮裡的牡丹花。」
盧妃娘娘宮裡的牡丹花。
盧妃。
兩人腦海中同時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傅笙脫口道:「盧妃娘娘是不是盧靖妃?」夏老夫人點頭道:「正是昔日的和嬪,景王的母親,盧靖妃。」
夏言真忽覺毛骨悚然,他不敢置信,傅笙亦是心中巨震。
然而他想起江陵絕口不提當日為何失態,想起她日日在書房裡檢視各種訊息邸報,夏言真則忽然想起江陵原本從不關心王爺的話題,是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問起來兩位王爺?
一個多月前。
景王。
是景王殺了江家滿門。
所以她絕口不提,所以她若無其事,因為她已經下定決心絕不放棄,但也絕不想連累他們。
最沒有想到的事情一旦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忽然絲絲入扣,順理成章。
這一個月來她做了什麼?她忽然失蹤是去了哪裡呼之欲出。
湖廣,德安府。景王的藩國。
夏言真捏緊了拳頭,眼眶漸漸發紅。
是景王嗎?為什麼尚美人要告訴江陵這個秘密?江陵為何一下子就相信了尚美人?是不是有什麼旁證?她是個做事嚴謹的孩子,斷不會毫無理由地相信旁人。
娥娘?夏言真忽然想到了娥孃的事情。如果對方是景王,那麼一切都順理成章了。難道是娥娘和「官差」?
不,不要再疑惑這些,這幾日來最有效的線索便是這個了,雖然駭人聽聞,但是不可錯過,目前最重要的便是,去湖廣德安!
夏言真立即站了起來,傅笙道:「我一起去。」
夏言真點頭道:「我去叫阿緹備人備馬。」他對夏老夫人道:「阿孃,你先回府,我要去一趟德安。但此行甚秘,阿孃替我遮掩一二。」
夏老夫人怔住,等到夏言真站在門口喚了阿緹過來悄聲吩咐完畢,再走回來;傅笙也匆匆走了出去回房準備行裝了,她便也已經猜到了最可怕的那個答案。
她望著夏言真,嘴唇發抖,心揪得緊緊的無法呼吸順暢,若是牽涉進刺殺皇子的大案,誰都保不住他!
可是他能不去嗎?他會不去嗎?
有她在,家中其他人或無性命之憂,但從此也再無法翻身,這些對他來說或者對她來說,都不重要。而他的性命對他來說也不重要,但是對她來說,是多麼重要。
她心中一直都知道,她是多麼以這個次子為驕傲,他是她心中的太陽和月亮,明亮地光輝地照亮著她的生命。
可是正因為這樣,所以她更不能阻止他,不會阻止他。
她望著他,一瞬不瞬,連眼淚也不敢流,只怕朦朧了視線,教她看不清楚她的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