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是中等身材,一個年近五十,不胖不瘦,精神奕奕,面貌普通,最醒目的是一雙眼睛十分精明銳利;另一個有四十出頭,則身材清瘦,面目亦是清矍,雙眼角微微下垂,神情溫和。
江陵離座站起,深施一禮,兩人紛紛退讓,精明那人道:「姑娘不可如此。」江陵認真道:「兩位是家父朋友輩,我便是晚輩,此禮乃晚輩向長輩行禮,為何不可?」
精明那人看了一眼溫和那人,道:「我等何德何能,能與令尊稱朋道友?姑娘客氣了。」
江陵一笑,從善如流道:「那也是家父同輩,我執晚輩禮也是應該的。」
溫和那人說道:「你父親是我倆僱主,若是從前,你當是我倆小主人才是。」
江陵又一笑:「伯伯說笑了,我阿爹與兩位伯伯又非主僕,何來主人之說。」
她將選單遞過去,道:「我來京城不久,不知此處有甚麼好吃的,亦不知兩位伯伯的口味,兩位伯伯請自便。」
她笑得甜美,兩人便點點頭,點了菜,對她說:「醉仙樓的鯊魚筋是一絕,姑娘嚐嚐。」各自要了鳳州酒和秋白露酒。
江陵便依言要了鯊魚筋,另又點了自己想吃的。
席間各自通了姓名,精明那人正是大掌櫃江龍泰,溫和那個便是賬房方東水。兩人問了問江陵昔日舊事,江陵便粗略地講了講,那兩人也不多問,一邊吃酒一邊和江陵講起京城的典故來。
江陵在京城認識的人目前只夏言真與鄭泉年,兩人官宦出身,對這些行商之事所知不多,哪及得上這兩人在京城商場浸淫幾十年這般通透老道,做的又都是大店鋪的大掌櫃大賬房,所知所聞不知多麼豐富精采,江陵聽得目不轉睛,自是知道這些於自己大有幫助。
本朝商業非常發達,特別是自嘉靖朝以來更是蓬勃發展。在京城經商的商人大多是來自全國各地,由此京城成為天下商貨匯聚之地。京城內城著名的商業區有大明門前之朝前市、東華門外燈市、城隍廟市、土地廟市。城隍廟市,列肆三里,出售古今圖書、商周銅器、秦漢銅鏡、唐宋書畫和珠寶、象牙、美玉、綾錦,還有來自海外的各種商品。在這裡進行貿易的不但有來自全國南北的豪商巨賈,還有外國商人。
後來到了永樂初,京城四門、鐘鼓樓等處,也開始各蓋鋪房、店房,召民居住,召商居貨,總謂之廊房。在外城發展起來以後,又在外城建廊房,著名的廊房四條便是最盛處。後宛平、大興兩縣又共建近千間廊房,若是分行業,則有百餘行,其中本多利厚如典當行、布行、雜糧行等計近百行,本小利微如網邊行、雜菜行、豆腐行、裁縫行等計數十行。
一時菜盡酒幹,江陵意猶未盡,仍是不斷髮問,江龍泰與方東水兩人相視一笑,打住話頭問道:「江氏珠寶行幾時開張?」
江陵還在想著他們說的話,順口答道:「要在三月後。」
江龍泰道:「人員諸事都齊備了不曾?」
江陵搖搖頭:「正在籌措。」
江龍泰面露滿意之色,笑道:「若是我二人意欲回江氏珠寶行謀份差事,不知有無希望?」
江陵怔住,意外之極。
她的確是想過若是原來父親所在時的大掌櫃和大賬房能回來就好了,可是鄭泉年說過他們已經在別處做得相當得意,對方是重金求聘而去的,禮遇至極,而在他們的經營下對方開了好幾家分店,可謂生意興隆得很。
再沒有道理開口的。也沒有理由回來的,須知這是白手起家。
因此她這次招待對方,確確實實只是見一見父親的舊友,若是能得到指點和教導便是最大的受益了。
如今……
她的意外和震驚落在那兩人眼裡,兩人眼中的滿意更甚,他二人眼力何等了得,這一席談話中一直便在不動聲色地觀察她,江陵這番意外半點做不得假。
然後他們看到江陵的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來,因為極度的喜悅,笑容之美出乎想像,她幾近語無倫次:「啊呀,啊,那……這……當真?啊不,兩位伯伯,你們,你們說的是什麼?能再說一遍麼?」
她又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江龍泰哈哈大笑,方東水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來,兩人點頭道:「江氏珠寶行是我們的出身之地,它之關店乃我倆心中恨事,若能重開,自然是要回去的。只盼還能出一分力,獻一把餘熱。」
方東水凝視著江陵,加了一句:「你很好。」
江陵再抑制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喜悅,發出一聲大叫,跳了起來。
江龍泰和方東水看著她跳著轉了一圈,眼中笑意更盛。